臺灣不只是島嶼、群島,是一座座半島——許明智與《忽聞布農踏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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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智原本還在猶疑要不要當中學老師的。

但即將從臺文所畢業的幾個月前,發生了兩起令他震驚的事件。

2023 年 4 月 29 日,臺中一中的園遊會內,有班級將園遊會菜單命名為「烯環鈉」,以諧音歧視原住民;一個月後,臺大言論自由月活動,又出現學生張貼「火冒 4.05 丈」的布條,影射原住民升學加分制度。

許明智十分關注原住民族議題,他的碩論題目與原住民族文學有關,過去也有數次進入部落的經驗,並長期透過社群平台「忽聞布農踏歌聲 」進行文化推廣。儘管他當時的論文受到一些學者賞識,但這兩起歧視事件,讓他意識到若要「影響社會」,學術研究對自己而言或許仍有局限。

他相信,如果不回到教學現場,找到歧視發生的原因,這樣的事件只會繼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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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名字

說「回」,是因為許明智當時已經在建中兼課。他是校友,且從小就有教師夢,高中時曾報名人社班的「原聲建中成長營」,該活動的參加對象為信義鄉布農族學生,並由建中師生負責活動策劃。高三畢業前,熱心的他,便以成語學習、字音字形為核心,設計了一堂名為「我要說好話」的 45 分鐘課程。

許多年後,這份教案經常被許明智當作「服務污染」的案例分享。

營隊老師提醒他,「成語」這樣屬於漢字文化圈的內容,其實距離原住民的實際生活非常遙遠;其次是「我要說好話」的名稱,本身包藏著漢人中心主義的價值觀,認為只有「標準的中文」才是「好話」。

這是許明智人生中的第一份教案,也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熟悉的主流文化價值觀並非無時無刻都是正確、理所當然的。他後來根據老師建議,調整了教案,並在高中畢業後繼續擔任臺灣原聲教育協會的志工,輔導原住民學生課業。期間他也不斷懷疑:來自都市、第一志願的他們,是否會無形中將「頂大、主流」的價值觀灌輸給學生們?在這樣權力不對等的族群關係中,他應該站在什麼樣的位置上「教導」學生?

他沒有太明確的答案。

第一章 課程活動照 1
許明智於在原聲建中成長營施行教案的側記。
後記 照片 1
許明智曾透過 15 天的「壯遊」前往信義鄉各部落。

準備升大四前,許明智和朋友申請了「教育部青年壯遊計畫」,透過 15 天的時間前往信義鄉各部落,深入了解布農族文化。他曾去過部落兩次,但對原住民文化一直沒有真正理解。旅程結束,他仍自覺不足,想著如何再調整自身在他者文化中的位置。因此後來,他又參加原住民文學營,有幸結交了原住民朋友;幾個月後,參與臺東縣布農族的舊部落踏查,晚上喝酒時,他從族人那獲得了自己的布農名字。

「獲得名字的那一刻,好像就有一個責任感在身上。」許明智說,他當時下的第一個決定,是碩論要研究原住民族文學。

他的碩論,研究的是臺灣歷史小說家對原住民文化的再現倫理,以及原住民作家如何與日治時期的史料對話,來建構自身的文化主體性。某種程度,這也是在回應許明智自身的焦慮——作為一名對原住民文化「有興趣」的漢人,該怎麼從中找到自己說話的位置?

畢業的前幾個月,許明智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深入學術研究。

接著「烯環鈉」與「火冒 4.05 丈」事件發生。

實踐「全民原教」

許明智仍然相信教育有改變的可能性。而改變,最可能發生在下一代臺灣人身上。

於是回到教學現場,許明智開始試著將「全民原教」帶入課程內。

「全民原教」是 2019 年《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正公布後建立的教育目標,除了保障原住民族的教育權,也將原住民族教育的實施對象擴大至「全體師生及國民」,希望促進族群相互尊重與多元文化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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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智期待,這些概念不只發生在他的課堂上。2023 年,他與夥伴成立「全民原教教師自主社群」,成員背景來自國文、歷史、公民、化學、音樂等不同學科,共同推廣「全民原教」的教學實踐。以許明智任教的國文課為例,除了帶動學生討論課本收錄的原住民族文學作品,他也會在其他課文引導臺灣族群議題的思考。例如課本選入報導文學時,他便從「湯英伸事件」談起,回顧《人間》雜誌的重要報導〈不孝兒英伸〉,再連結到近年的影視作品《八尺門的辯護人》,最後延伸至顧玉玲以移工為主題的非虛構寫作。

他也會以時事為討論契機,好比「火冒 4.05 丈」事件,常被視為部分漢人學生對原住民升學優待政策的不滿,但他邀請學生一起反思該政策形成的複雜背景——這與戰後國民黨推動原住民族「同化」的政治目的有關;在另一個層次上,如今也牽涉到漢人作為殖民結構受益者的歷史責任與補償問題。

和高中生討論族群議題並不容易。許明智說,現在的 Z 世代學生——尤其男校——非常厭惡政治正確,「他們對於多元文化、尊重他人,已經聽到耳朵長繭,聽都不想再聽了,所以我會採取另外一種『反面論證』的方式來跟他們聊。」舉例來說,他會告訴學生,社會上的弱勢族群並不是因為「很可憐」才要替他們說話,事實上,任何人在任何時刻都有可能成為相對弱勢者,「比如到了國外,看見臺灣在國際社會上的處境,就會知道身為臺灣人是弱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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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10 月,許明智將自己過去接觸原住民族議題的歷程,以及實踐全民原教的課程方法與心得,出版成他的第一本著作《忽聞布農踏歌聲》。

這本書設定的讀者,除了各領域的老師,更包含他的學生們。在書中,他引用了卑南族作家馬翊航《山地話/珊蒂化》中的「半島」一詞,作為貫穿整本書的核心概念。

「在地理上,半島是一個從陸地延伸到海洋的接觸地帶;『接觸地帶(contact zone)』在社會學裡,則是一種權力不對等的相遇空間。」許明智說,「我覺得,其實某個程度上,『台灣』對我來講也很像一個接觸地帶,而不是一個封閉的島嶼。」

漢人焦慮

近年,不論談論本土文學或是人文議題,臺灣人普遍習慣用「島嶼」一詞建立身份認同。但許明智閱讀過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作品後,意識到臺灣的「本島」與「離島」之間,其實存在著諸多異質性——比如當我們談論「島嶼」時,究竟指的是臺、澎、金、馬、蘭嶼的哪一座島?又是誰的島?

「就像接觸原住民之後,會發現很多時候其實不能用『我們都是台灣人』來解決或解答所有的問題。」而近年學界同樣常用的「群島」一詞,雖然涵納了多元性,卻似乎缺少這本書以個人為視角、向外「接觸」其他族群的特質。

因此,他最後選擇引用「半島」來詮釋《忽聞布農踏歌聲》的內涵,象徵不同族群之間的接觸地帶。「『半島』對我來說是原、漢接觸的中間點。雖然我的書的延伸大致上都是對著原住民族,可是假設今天我想要去關心移工、關心無家者,或關心同志的議題,我的身體就會再長出另外一座新的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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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能在心裡長出一座屬於自己的半島。透過《忽聞布農踏歌聲》與「半島之心」,許明智希望能讓更多臺灣人,對族群議題踏出認識的第一步。

踏出第一步本身就是一種焦慮。以臺灣文學為例,不少學者因自覺未深入研究原住民族文學而選擇不敢多談,可是相同前提下,這些學者卻願意去討論移工文學、同志文學。這樣的落差,似乎能回應他在碩論裡提出的觀察——當不具原住民身份者試圖接觸原住民族議題時,往往伴隨著倫理上的焦慮。許明智能理解這樣的焦慮,也擔憂如果永遠都不談、避免衝突,是否就不再會產生溝通與對話?

對話確實可能引發衝突。直到現在,許明智也還在學習。

書籍出版後,曾有部落經驗、在臺大教授大學國文的黃文儀老師,評論許明智在書中使用的「傾聽」一詞,可能帶有殖民權力關係的延伸:「聆聽者擁有選擇是否開啟對話的主導權,而被聆聽者依舊處於被理解、被詮釋的地位。」但同時肯認許明智的教學實踐,為全民原教打開了更多可能性。

許明智在公開回應中反省了該詞的使用,並認為這樣的討論,或許正是當時寫下這本書的初衷。好比遇上校園歧視事件、藝術作品對原住民文化的挪用⋯⋯當出現一些看似微小的摩擦與衝突——儘管沒有人希望發生——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可能成為族群關係得以深化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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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智心中的半島仍在延展。但半島的下一步是什麼?是長成一座島嶼、還是一座群島?在臺灣仍有許多族群與歷史困境尚未被解決的情況下,我們又該如何想像臺灣這個共同體?

對他來說,半島永遠會是半島。

「如果變成島嶼,代表接觸已經消失了,也代表我對『族群接觸』的議題開始停止思考的時候。」然而在同一片土地上,一個群體真的可能對另一個群體已經「足夠了解」,從此不必再對話嗎?對許明智而言,這一座座的半島必須持續存在,持續思考與溝通,不被海水切開,不被地震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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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劉璧慈

核稿編輯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許明智、游擊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