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女性盟友:即使不是朋友,也不成為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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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2025 年的金鐘獎頒獎典禮,被媒體形容為「宿敵」的柯佳嬿與楊謹華,在典禮檯上演一齣針鋒相對後相識而吻的畫面——誰說,女人與女人總是競逐?而競爭完後,我們又何不相擁相吻?下文摘選自《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書籍是一場性別覺醒者內在的自問與響鈴,驚覺那些「雌競」時刻,這世界,真的存在一種「比較好」的女性嗎?那真誠又赤裸的告解,是痛楚著撕下皮肉上鑲嵌的標籤,看見——對立於「女性主義者」的,或許不是網美,而是「自我」。

講完與男性的糾葛,輪到女性和女性之間的微妙關係。近年來,「雌競」一詞備受討論,指涉女人藉由和其他女人競爭來討好、獲得男性青睞。毫無疑問,這讓女性群體的力量被分化,沒人成為真正的贏家,受益者始終是因此更加堅固的父權制。學者王曉丹《這是愛女,也是厭女》*開宗明義指出:「厭女網絡靠著拉攏『好』女人,同時懲戒『壞』女人的兩手策略,取得權力。」

不過,觀察 Threads 等新興社群平臺,愈來愈多女性覺察並認知到這個陷阱,否則不會出現「Pick Me Girl」的指認,該詞用來諷刺努力彰顯自己有別於其他女生,且迫不及待渴求被男性選擇的人。對雌競警覺的人嘲笑 Pick Me Girl 明明被結構箝制還沾沾自喜,看似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與無奈,背後潛藏一種複雜的焦慮。

「我超級討厭,網美。但我更討厭的是,一堆男生買單這件事。」說出「網美」二字前,能感覺到以鹿猶疑一下。她自認是女性主義者,所以對這種情緒感到矛盾,女性主義常言 Girls Help Girls(女生幫助女生),但當我們忍不住和其他女性進行比較時,算不算一種雌競?算不算違逆女性主義的精神?以鹿說:「像是把其他女性當成對手。有對手就有獎勵,而頒獎人就是男性。」

我:常會覺得為什麼別人都那麼漂亮?但我有個自我安慰的解套,就是轉念去想——沒關係,反正她們不像我是有思想的人。

以鹿:我也會這樣做。

我:我告訴自己,她們雖然漂亮,但沒什麼腦袋。可是每次出現這個想法,又會突然愧疚不安。要女性主義者承認自己會雌競,是一件滿困難的事。

以鹿:真的。完全不想承認啊!完、全、不、想!

上述對話聽起來不怎麼女性主義,卻是真切的困惑,自我揭露這些黑暗面,似是必須。生而在世,身為異性戀女性,仍會落入想被男性喜愛的框架,那份自負或優越感何嘗不是階級的分治。

我們自認受過啟蒙、在思想上是進步的一群人——嘿,我是女性主義者,我清楚自己在幹嘛,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擁有聰明腦袋(甚至兼具美麗的外貌)。

艾森說:「女生的戰場,就是所有的戰場。」她自陳也會落入各式各樣的比較,尤其和另一半的前女友或情敵,舉凡外貌、學歷、收入、性格,甚至是不是聰明的女性主義者都可以成為評量標準,「我很有想法,很獨立,也很體貼。我不是女權自助餐喔!大部分女生是頭腦或外表只有一個,但我兩個都有喔!」

我聯想到臺灣作家劉芷妤的短篇小說〈在河之洲〉*,敘述教女性主義的中年女教授和年輕男生約會時的年齡焦慮,即使熟讀女性主義,仍難以不去參與這場女性專屬的競爭遊戲,「⋯⋯而最可笑的大概是,就連『讀過西蒙波娃』也是某個評分標準裡的一環。」

將俏麗的瀏海撥到耳後,南西不以為然地說自己多麼瞧不起 Pick Me Girl,公司幾個女同事不懂女性主義、不懂父權、沒性別意識,「她們不知道這些,因為沒什麼教育程度。」南西所言之教育程度,並非指涉大學文憑的有無,而是一種抽象的認知範疇。

女性主義

自詡女性主義者,我們誠然具備知識特權,有資源、機會及餘裕去關注、學習、應用這些不為當代臺灣社會與教育體系重視的理論典範,批判性思維或對社會學的理解不會在壓得你喘不過氣的日常生活中突然出現,從受訪者們幾乎皆為中產階級出身可見一斑。擁有碩士學位的千卉說:「讀社會學的人,尤其學歷愈高,通常家庭資本比較好,不然很難在臺灣花那麼久時間讀一個出路不明確的學科。」簡言之,她認為社會學和現實社會存在不小落差。

當我們看見 Pick Me Girl 時,或許不該視其為愚昧的、需要被啟蒙的個體,她們是父權結構下最真實也最普遍的被壓迫者。她們正巧印證這個體制運作得如此成功,輕易讓我們將結構問題內化為個體之間的廝殺與你死我活。

感知敦促反思。比如翎熙平常力行AA制,也鼓勵年齡相仿的女性親友這麼做,「我跟她們說:『你們要自己付錢,不要欠男生什麼!』」但她思索這樣會不會陷入怎麼樣才是好女性主義者的迷思,「是否我在彰顯自己和其他女生不一樣?」考量到可能對其他女生造成另一種壓力,她開始避免在公開場合提倡這個觀念。

最後,我想引用羅珊・蓋伊(Roxane Gay)《不良女性主義者的告白》*的一段話為本節收束:「不要貶損其他女性,因為她們即便不是你的朋友,也和你一樣同為女人,這點很重要。這並不表示你不能批評其他女性,不過,你必須了解有建設性的批評與霸凌式的貶損是不一樣的。」

女性主義核心是讓每個人都擁有選擇的自由。眼前路還崎嶇,我們需要容納牽引更多友伴,即使當不了知己,也不相互為敵。

女性主義

* 王曉丹、余貞誼、方念萱、姜貞吟、韓宜臻、胡錦媛、黃囇莉、楊婉瑩、孫嘉穗、陳惠馨、康庭瑜合著《這是愛女,也是厭女:如何看穿這世界拉攏與懲戒女人的兩手策略?》,臺灣於二〇一九年由大家出版。

* 劉芷妤著〈在河之洲〉,收錄於《女神自助餐》,臺灣於二〇二〇年由逗點文創結社出版。

* 羅珊・蓋伊(Roxane Gay)著《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我不完美、我混亂、我不怕被討厭,我擁抱女性主義標籤》(Bad Feminist: Essays),臺灣於二〇一七年由木馬文化出版,譯者為婁美蓮。

作者|雷函霏 Sersha Lei 

一九九七年出生,臺北女子,國立政治大學傳播碩士畢業。關注性別、身體、親密關係,以及所有尚未被言說的不堪。

情慾思索

書名:《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

書摘篇名:〈漂亮〉

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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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雷函霏 Sersha Lei 

責任編輯

李姿穎

圖片提供

AI

特別感謝

時報文化出版 第二編輯部知識線副總編輯 邱憶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