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狼性文化」作為資本主義與父權體制聯手打造的職場意識形態，不僅成為高科技產業的標誌性特徵，更深刻揭示了當代職場性別歧視與環境惡化的結構性根源。本文摘自《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看見狼性文化不僅體現了對利潤最大化的無限追求，也映射出父權社會對男性氣質的單一化定義——競爭、冷酷與決斷成為職場成功的唯一標準，揭示當代職場如何以高工時、高壓力為代價，系統性地排斥女性與追求生活平衡的男性。思辨超越「狼性」的叢林法則，我們是否有機會建構一個更具包容性與人性的職場環境？
驅動職場性別歧視的力量，同時也導致當代職場環境日益惡化。最近幾年高科技產業興起了一股「狼性文化」，正是資本主義和父權體制攜手合作的極致成果。這個概念是由華為公司創辦人、軍人出身的任正非所提出，他認為企業經營必須具備「狼」的精神。一名華為員工接受訪問時說：「華為發展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虎口奪食的歷史，面對的是老虎，所以每時每刻都不能懈怠。」
狼性文化構成了華為企業文化的主軸，公司要求員工保持警覺、具有危機意識、洞察市場與競爭對手的變化、主動出擊、搶佔先機；遇到問題不妥協、在強敵面前不示弱、不給自己後路。也因此，為了公司最大利益，必須淘汰不適任員工，用高薪留任高階人才。
但華為似乎不是人才棲息之地。任正非在二○一九年內部員工信件表示，華為儘管年薪高達新台幣五百萬，卻留不住高級人才，博士離職率逾兩成、達二一．八％。觀察指出，主因是華為的工作環境太過高壓，平均每日加班達三．九六小時；還必須遵守三大內規：斷網、午睡、黑布鞋，意思是不能連上外部網站、工作以外的電話不能通話超過五分鐘，還強迫員工睡午覺，這樣才有體力加班，另外還要穿黑衣、黑褲、黑布鞋，心思只能放在工作上。
狼性文化反映的正是父權社會推崇的霸權陽剛特質，包括講求效率、追求競爭、理性冷靜、有決斷力。大多數父權社會核心的工作價值，都以這些男性認同特質為主，例如商業、政治、軍事、運動、法律和醫學方面的職業，幾乎已經發展成為需要這樣的氣質，才能在該領域脫穎而出。這樣的競爭文化，帶來的是更惡劣的職場環境。
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高爾丁（Claudia Goldin）以「貪婪的工作」（greedy jobs）形容當代職場高工時、高壓力、高報酬的特徵，需要員工忠誠奉獻投入大量的工作時間與精力，包括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隨時待命，作為評價工作表現和升遷的標準。這種僵化的工作環境不但不利於女性在職場上的競爭，也不利於想要兼顧家庭生活的男性。
科技的進步似乎對人的勞動生活沒有太多解放，高壓且超時工作已經成為高科技產業的職場日常，中國職場普遍存在的超時加班文化，有「九九六」制——早上九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每週工作六天，甚至還有更血汗的「二四七」制——每天二十四小時保持工作狀態、每週工作七天。
即便官方立法禁止超時加班，但整個職場環境還是如此，員工只能選擇接受，若不接受，後面有一大堆產業後備軍等著。所以老闆們可以非常霸氣，阿里巴巴集團創辦人馬雲就曾說過：「能做九九六是一種巨大的福氣，很多公司、很多人想九九六都沒有機會」。
台灣高科技產業的職場環境也不太理想，「半導體業就是台灣的金礦，你可以進去淘金，但不要忘記進去的地方是礦坑。」一位離開台積電的工程師提到，他很不適應半導體業治軍嚴謹的工作文化。在他眼中看似殘忍、冰冷的職場，卻是撐起台灣半導體業世界競爭力的關鍵：高績效文化。
台積電高居世界第一的代價，是公司抓吊車尾的殘酷競爭。「台積電的考績制度是不論你的團隊多麼優秀，都有一定比例的員工必須被打『I』（Need to Improvement，需要提升），這是我覺得最殘忍的地方。」這種公司文化讓每位成員在團體中的壓力非常大，每天戰戰兢兢，深怕落後。
一位待過聯發科的工程師，回憶之前的職場生活，「只有四個字形容——『沒日沒夜』，早上八點半上班、晚上十點下班，不斷循環，即便過年也只有三天放假，任何一個地方出錯，結果便是數十萬美元的損失。」他提到不要期待半導體會有什麼幸福企業，「因為一幸福就完蛋了，很快就沒有競爭力。」
一名曾在輝達工作的工程師，也在網路上分享，若不是真的有經濟壓力，找工作前還是可以多考慮，「薪水不是一切，一五○萬的生活可以讓你得到九十分的幸福，二五○萬的生活頂多加到九十三分，但工時壓力算下去也許直接扣二十分。」
上述這些工程師都已經離開原本的職場環境，他們追求的是另外一種生活模式，薪資可能短少許多，但個人的幸福感提升了不少。
不過離開競爭環境、擺脫高壓工作，並不符合父權社會理想。在父權文化支配的職場環境中，與陰柔或女性相關的特質，如合作、平等、分享、脆弱、同理、彼此照顧、協商和妥協等特質都被貶低。甚至與狼性文化相對，諷刺這些特質為「兔子文化」，以凸顯後者的軟弱。
巨人網路公司的總裁史玉柱和阿里巴巴的馬雲都認為，兔子文化比邪惡的壞人對企業傷害更大。他們主張改革企業、擴大獲利的方式，就是大刀闊斧剷除這些像兔子一樣溫馴良善的員工，聘用更積極、更具威脅性的狼性員工。
在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男性，想要在職場生存，不能只鍛鍊專業能力，還要培養出野獸般的鬥志、野心、企圖心、狠勁，要習慣把他人視為成功的工具、要能接受員工只是公司獲利的機器，用狼性取代人性，用叢林法則取代人性。但其實大部分的芸芸眾生，都是被迫披上狼皮的小兔子。
在資本主義社會下，員工往往是承受無情壓榨剝削的對象，而男人卻沒有離開工作的自由。那些原本善良可愛的男孩，在一群狼性主管的領導下，也沒有成為兔子的機會和勇氣。
[中略]
布芮尼．布朗在《脆弱的力量》中提到，一名男性讀者跟她說：「我太太和我女兒寧可看王子死在白馬上，而不是從白馬上摔下來。你說你希望我們展現脆弱和真實的一面，但是少來了，你們根本受不了，你們一看到男人那樣，就覺得噁心。」
布芮尼．布朗在書中自述，她沒想到會一再聽到男性表示，他們生命中的女性（母親、姊妹、女友、妻子等等），常因為他們不夠敞開心胸、不展現脆弱和親密的一面而批評他們，卻又同時無法接受他們真正的脆弱狀態。
「男人真正展現脆弱時，女性大多畏縮恐懼，她們表達恐懼的方式從失望到嫌惡，不一而足。」男人很聰明，他們一眼就看出女人心裡在想：「拜託！振作一點，有點男子氣概！」確實如此，網路上常見女生表示因為男友薪水低、又沒有上進心，所以完全不想跟對方結婚。身邊也有男性朋友因為錯失升遷機會，遭老婆斥責為「無能」，要求他積極去爭取升遷。
當一位男性在職場上無法獲得理想職位、無法升遷、無法獲得足以養家活口的薪水時，常常會被歸咎於個人的無能與失敗。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許多男性終生背負極大的成就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