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形象經營到 emo 集中營——Threads 的崛起如何顛覆社群生態？

Web 2.0 時代，人們為自己進行形象管理 (Impression Management)，累積社群上的文化資本。Instagram 要精緻優雅，Threads 有破碎哀愁。這些「分裂」，透露出人們如何在各式各樣的數位場域重構自己，也反映出社群對你我的觀看與期望。

2023 年上線的 Threads，在推出兩天後，Facebook 創辦人、Meta 執行長 Mark Zuckerburg 宣佈註冊用戶突破 7,000 萬，這或許意味著，人類的完美形象需要一個緊急逃生出口。根據哈佛商業評論，Threads 能夠在短時間內吸引大量用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使用者可以輕易將過去建立的人際網絡從 Instagram 轉移過來。那麼，Instagram 和 Threads 之間的異同是什麼？

Instagram：美感動物園

你是否也發現，為了讓 Instagram 排版協調，諸多帳號刻意在人像照之間穿插「無意義」的圖像或風景照，讓版面顯得不那麼擁擠。在這個情境下，Instagram 如藝廊般，頗有展演美感意味。比起過去隨手拍照、po 文的社群使用習慣，如今許多人發照片前，會先考量其色調是否與整體版面協調、是否符合近來塑造的風格定位。甚至部分使用者會先在「小帳」試排，再正式發佈，展現出高度自覺的自我監控(self-monitoring)。

這個過程對女性來說更具壓力，因為女性向來是被觀看的對象。根據科技部傳播調查資料庫 2020 年的研究，男性與女性在 Instagram 使用率沒有顯著差異，但女性的平均使用時間，以及「撰寫貼文」、「發佈限時動態」行動的比例，都明顯高於男性；男性則是在「瀏覽圖文」相對女性有更高比例。美國學者 Bradley J. Bond 早在 2009 年就指出，女性更願意在社群網站上透過圖像來自我揭露，男性大多將網路作為獲取娛樂的管道，女性則以溝通和維繫人際關係為主要目的。

社群帳號成功與否，彷彿也成為衡量個人社會價值的新工具。色調是否統一？人像是否自然？照片是否有設計感又不太刻意？「做自己」都得在演算法喜歡的框架裡完成，這些微小的選擇，最終堆疊成一種社群形象。在這個平台，愈懂得「如何看起來不像在經營」，愈容易獲得稱讚。美不再是個人審美的結果，而是演算法推崇的條件、平台推播的標準。當我們在 Instagram 上看見別人的光鮮時刻，很難不將自己的日常拿來比較。平台看似中性，但它默默定義什麼生活值得被拍下、被觀看、被稱讚。我們暢遊其中的同時，也被它狡黠地使用著。

Threads：精神廢墟

相較於 Instagram 的美好狂歡，近年竄起的 Threads 彷彿垃圾桶，成為眾人宣洩與傾倒廢物的出口。在 Threads 上，愈激進、愈情緒化的言論，愈容易被看見，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更加強烈，隨手發出一句話，可能獲取上萬次瀏覽。根據官方資料，超過一半（63%）Threads 貼文是純文字，比起華美精緻的照片，Threads 成為一個「有趣」的演出平台。美國市調公司 Wakefield Research 調查顯示，超過三分之一的 Z 世代（36%）會將標點符號拋到九霄雲外，皆使用小寫字母發文；事實上，四分之一的 Z 世代（25%）認為標點符號非必要存在。

與 Instagram 的精緻形象不同，Threads 強調「真實感」，甚至是「廢感」。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連發三條失戀感想而認為你失控，反而可能獲得安慰與共鳴，說出那些過去被視為「太多」、「太情緒化」的東西，如憤怒、焦慮、自卑、懷疑。這不僅是心情的抒發，更是一種社群文化的反轉：我們終於不用微笑打卡，而是用稀碎的語句去坦承自身不堪與崩潰。這個轉變，讓我們開始重新定義「脆弱」與「情緒」在公共場域的價值，它們不再需要被藏匿，反而成為我們與他人連結的開始。

產品部門副總裁 Emily Dalton Smith 直言，想要獲得 Threads 演算法的青睞，秘訣是即時性。簡單來說，貼文愈新，被推播給用戶的可能性愈大。當流量綑綁於即時互動的速度，使用者得頻繁發文或留言來增加能見度，因此鞏固眾人對平台的黏性。因此 Threads 猶如文字版 TikTok，不斷刺激人們腦內的多巴胺，注意力難以從一篇又一篇的短貼文抽離，深陷其中。

任由社群平台切碎的日常

傳播理論裡，「符擔性(Affordance)」指涉人們會透過先備知識與經驗，理解一個物件的使用方法。比如說，2020 年，網路掀起「桃莉芭頓挑戰(Dolly Parton Challenge)」，大家以組圖展示自己在社群平台 LinkedIn、Facebook、Instagram 及 Tinder 上的模樣。這恰好呼應了符擔性的概念，人們會依據每個社群平台的特性，決定如何自我展演，像是 LinkedIn 強調專業形象、Facebook 放親友合照、Instagram 著重網美感、Tinder 聚焦於身材曲線等。這個挑戰雖然看似趣味，卻點出現代人多重身分的本質，也揭示了平台本身如何規訓我們的呈現方式。

當我們在 Instagram 上編排生活的和諧色票、精選穿搭與光影構圖，也在 Threads 上坦露孤單、焦躁與懶惰，這些並不是虛偽的矛盾，而是更接近當代真實樣貌的複合敘事。社群平台從來不只是發聲與觀看的媒介，亦是人們學習表達、建構自我、甚至和解的場所。過去我們習慣將「真實」與「穩定」、「統一」畫上等號，現在卻愈來愈能接受自我是一種動態、拼貼式的組合。人們不再追求一個單一形象的完整性，而是學著怎麼讓自己的不同面向彼此共存。

社群平台正是一種磨合的練習場，讓我們在不同語境中演練新的語言與位置。Threads 上許多情緒化、碎裂、甚至矛盾的表達，並非脫序，而是正在開發一種新的表達肌肉——它柔軟、不總是有邏輯，但有其力量。

這樣的「真實」，不在於資訊的準確性，而是情緒的可共感。這種情緒表達的鬆動與轉譯，不專屬於某個性別。雖然過去的文化語境經常將情感連結於「陰性特質」，但在今日的社群環境中，愈來愈多使用者都在學著誠實地表達自己的脆弱與倦怠。我們不再執著於扮演能幹的角色，也開始允許自己承認「今天不行了」。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進步，是人們集體開發出的心碎共振。

平台來來去去，但真正值得記住的，也許不是我們留下了什麼內容，而是我們如何在這些暫時的舞台上練習做自己，有時華美、有時破碎；有時不語，有時發聲。那些按下「發送」鍵的瞬間，就是我們在和世界說：「這就是我，此刻的我。」

^資料引用

• ^{哈佛商業評論〈Threads來襲，社群媒體生態會改變嗎？〉}

• ^{2020 科技部傳播調查資料庫}

• ^{Instagram〈Post Worthy: A Look at Trends in Text-Based Sharing〉}

• ^{Bradley J. Bond〈He posted, she posted: Gender differences in self-disclosure on social network sit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