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友看。Threads 如何動員公民，改變臺灣年輕世代的政治討論？

早晨醒來，手指先於意識——滑動開啟一整天的日常。過去我們打開臉書，像推開家裡客廳的門，看見親友、社團、廣告、新聞與陌生人的情緒，混雜成一道瀑布牆；如今，更多人改為先點開「Threads」，彷彿走進一座更快、更亮、也充滿言語交鋒的集市。這裡的商品，是議題、語氣、立場與哏——只要足夠刺眼，就會被拋到使用者面前。

如今，Threads 儼然成為公共議題討論的前線，從大罷免、鏟子超人到歷史補課潮，人們在 Threads 上發表意見，找到參與社會的存在感，因為這個平台，我們似乎離社會越來越近，在某個公共議題裡，我們能回應政治人物，也能得到政治人物的「留友看」。

本篇文章的三位受訪者，皆從事過政治幕僚工作，分別是時任民進黨網路社群部門主任的范綱皓，曾任鄭運鵬助理的韓璟，以及時任臺北市政府副發言人、臺灣民眾黨文宣創意部主任的柯昱安。他們從 Threads 平台「早期邀請制」的脈絡談起，政治公關與社群行銷、從候選人到議題操作的演算法。當我們談 Threads，其實談的是這個社群化的時代，如何改變臺灣的政治討論。

從「追蹤關係」到「議題關係」

柯昱安認為 Threads 已經改變了大量社群使用者的習慣，架設臉書是關係鏈的驅動：先有朋友、追蹤、社團，慢慢長出一個同溫但穩定的日常：「Threads 則更像議題驅動：你看過什麼、停留在哪裡、對哪些字眼有反應，平台就用演算法把相關貼文塞回來；於是世界不再是你的人際網絡，而是你被判定會在意的議題集合。」

相較大量的廣告管道，Threads 雜訊少，訊號集中，尤其在政治或公共議題上，很快能摸到當天的熱點與情緒流向。同時，世界是否被快速壓縮地更扁平？當議題成為入口，以為看見了更大的世界，實際上，我們更常看見的是被打包的衝突、被濃縮的立場。

范綱皓談起自身的 Threads 使用經驗：他自認沒有特別「操作」，只是「看久了就知道大家流行什麼、語法是什麼、什麼話題會引起共鳴。」這並不是一個包裝有效的平台，不需要把話說得漂亮，而是得更熟悉平台的語言。「議題」成為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因此，「議題關係」看似讓每個人都有機會被看見，在 Threads 上，我們通常不在乎是不是某人的朋友，而是，我們是否歸屬於一個可被聚類的立場？

三人認為，Threads 最迷人的特質之一，是貼文會「飄出去」。范綱皓提及：「飄出去讓你即使只有一兩百追蹤，也可能引發大量互動，像早期臉書那種『隨便發都有人看到』的快感回來了。但它隨即修正一個常見誤會：飄出去不代表突破同溫層，而是『更容易找到你的同溫層』。」飄出去，並非把人推向陌生而異質的世界，而是把人丟進對一個情緒有相同反應的人群裡。

發追星、舞蹈、男團，會飄到同好眼前；發政治立場，也會飄到立場相近的人——以及立場相反、專程來戰的人。演算法提供「互動最大化」的路徑：同溫層的熱情與異溫層的憤怒，都是互動。

韓璟同意 Threads 的「公民廣場感」很強：廣場上什麼人都有，喊聲也此起彼落；但能不能真正與異質者對話，取決於平台是否獎勵「理解」而非「勝利」。而目前看來，Threads 是一個更擅長放大語氣，而不是安放細節的平台。

然而，韓璟也認為，Threads 的匿名機制有點像早期的 PTT，「我們通常都會記得那一連串帳號代碼是誰，匿名同時，它也帶有一些臺灣的人情味。」或許，這種去圖像識別化的平台，也使得同好更容易因議題相聚。韓璟觀察到，許多年輕人甚至會將自己的帳號分眾化，在諸多帳號裡，分群不同興趣，例如有追星帳號、政治帳號的分野。

^{曾任鄭運鵬助理的韓璟、現任視網膜與蠢羊的經紀人。}

一個世代想要的清爽與代價

范綱皓提出 Threads 在臺灣流行的幾個原因：年輕人想要「沒有長輩的平台」、推出時機吻合；IG 帳號可直接連動，轉移成本低；更重要的是，只要話題能引起一小撮人的注意，就能換來大量互動與停留。這其實指向一個世代的心理需求：在資訊疲勞的年代，人們渴望一個看起來更乾淨、更快回饋的地方。這也使得 Threads 有了「聽說不懂就問脆」的風潮，各自領域的大神海巡議題，宛如早期臉書的「二十點求解」。

對使用者來說，清爽的不只是介面感受，也是權力分配。當「較少長輩」成為亮點，它意味著某些價值與某些語言被排除在外；早期的 Threads 沒有廣告，它意味著使用者付出的不是金錢，而是注意力與情緒。看向近期的歷史補課潮，一則則轉型正義大禮包，當按讚與轉發的數字蜂擁而上，同時也有立場相對者，在底下留言「綠營側翼」，這些互相較勁的對立，也充斥在動態牆上。

范綱皓也提醒——Threads 的使用人口未必真的那麼多，身邊仍有許多拒絕社群資訊量干擾的使用者未下載 Threads。Threads 在某段時間裡形成一種「先進場」的文化資本，韓璟補上平台史的關鍵拼圖：Threads 在臺灣初期有「系統邀請制」，IG 部門邀請 KOL 搶先試用。這段歷史讓 Threads 從一開始就帶著「被挑選」的氣味：不是所有人一起湧入，而是一群人先進場、先定義玩法、先建立風格。而初期收到邀請的，或許這是一群喜愛談論議題的青年、知識份子，又相較於 IG 的圖像化，Threads 更利於純文字、一刀見骨的真實，平台早期的公共空氣，往往由少數早到者決定。

^{時任民進黨網路社群部門主任的范綱皓。}

韓璟認為，綁定 IG 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杜絕長輩的加入」，年輕人不想在這裡接收親戚傳來的長輩圖，平台結構直接造成的年齡篩選。當年輕人把「沒有長輩」視為自由，某種世代分隔也同時發生：討論更尖銳、猶豫更少，同時，這個平台最初設定極少的字數限制，也導致梗更密集、語速更快，此時，人們對議題深思的空間也相對被剝奪。

留友看，更加分

相較臉書與 IG，三位受訪者都認為，Threads 逐漸明顯成為適合政治討論的核心場域。韓璟談及「政治人物湧入」的動能：「臉書上要觸及非粉絲很難，除非投廣告；Threads 不同，你可能因為留言被看到、因為留言而紅，進而帶動追蹤。」

韓璟提出「留言比發文更重要」的觀點，對政治人物而言，發文像搭舞台，留言像衝進人群裡握拳喊話；發文需要資源、需要包裝，留言則像即興格鬥，反應快的人佔優勢。這也解釋了為何一些政治人物會在 Threads 上呈現更「口語」、更「不修飾」、甚至更「失控」的樣貌——那可能不是策略，而是平台歡迎這樣的情緒。

柯昱安離開政治工作後，開設行銷公關公司，也替不少政治人物操刀政治宣傳，他從行銷角度補充：Threads 重視的是你與議題的「化學反應」，不是你今天跑了幾個行程、剪了幾個短片。如果只是宣傳行程，在 Threads 上不一定有迴響；得針對議題表態，並承受正反意見在同一串留言裡交鋒的洗禮。換言之，Threads 對政治人物也是一種承擔議題的能力測試：是否有勇氣把立場放到沒有演算法保護的地方？能不能讓反對者就在自家門口吵架？

^{時任臺北市政府副發言人、臺灣民眾黨文宣創意部主任的柯昱安。}

這同時是一把雙刃劍。韓璟提醒：「對高位政治人物而言，觸及太遠不一定是優點。因為支持與反對都更固定，貼文一飄出去，罵聲與酸言也會一起抵達；形象上未必好看。」更麻煩的是，Threads 的「隱藏留言」如果用得太兇，會被看出破綻：一百則留言只剩三則可見，那不是管理，是自曝。

串串可說是 Threads 的亮眼特質，論及很會玩 Threads 的政治人物，三人異口同聲提了蔡英文，畢竟，蔡英文這正式句型的「留友看。」，或者在沒有香菜的便當留言刷存在感，既帶有混入年輕人的親民，又保有前總統的嚴謹，的確讓人耳目一新。

串串回得好，是一門真誠的技術，柯昱安也舉例反向操作，過去立委葛如鈞就曾嘗試過 AI 機器人回文，結果引來反效果，讓選民更加反感。Threads 不一定是政治人物的利器，還得仰賴「真實的互動」。柯昱安也提醒，即使 Threads 是一個迷因化場域，政治人物在其中還是得保持界線，太過戲謔，必然有其風險。

臺灣人為何在 Threads 上談政治

范綱皓談起臺灣的社會性格：「政治討論的盛行不一定是平台『歡不歡迎』的問題，而是臺灣言論市場本來就愛談幾類題目：美妝保養、旅遊、再來就是政治與公共議題。政治在這裡不是狹義的政黨攻防，而是更廣義的『我們如何作為臺灣人被對待』、臺灣與中國的關係、海外見聞中的身份感等等。」

或許，Threads 把政治從政論節目裡救回來，讓議題從名嘴那裡解放回每個人的生活——你在機場被怎麼問話？你在國外被叫成哪個國家？在網路上要不要糾正別人「臺灣不是中國」？又或是 Threads 上的繁體簡體爭戰，對驕傲與羞辱的敏感——這些都會轉化成政治表態。

Threads 把表態濃縮、加速、推到每個人眼前。

范綱皓也提到：年輕世代對政治／公共議題的表態度上升，且女性高於男性。這意味著，Threads 之所以看起來政治濃度高，可能不是因為平台變政治，而是因為「一群更願意說的人」正在把公共語言變成日常語言。當勇敢說出來成為常態，公共討論的門檻會降低，但衝突的可見度也會提高——因為更多差異被攤在光下。

然而，范綱皓論及女性參政比例更高的現代，除了因臺灣誕生出的女總統、女性參與國會比例變高，甚至在大罷免都可見高比例的女性志工，「有著進步價值的臺派女性，是明顯在近幾年提高比例的，二十到三十幾歲的這群年輕女生，甚至是比男生更願意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參與政治活動的。」他認為，從太陽花學運、婚姻平權運動、到女總統領導國家，都引領更多女性參與政治，有了更多女性的投入，臺灣的政治場域，不再像過去陽剛。

公民社會動員中

「平台技術是中性的」——范綱皓在訪問中反覆提及這句話。「平台反映的是一個地方真實的言論市場。」柯昱安則把平台看成工具箱：要打哪個族群，用哪個管道；Threads 偏青壯與年輕，中高齡仍在 LINE 與臉書。這是行銷人的中立，但中立本身也透露：政治溝通正在被切成不同年齡層的「媒介領地」，而一個民主社會的「共同」語言，也可能因此變得更難建立。

韓璟的想法則是：「平台規則會改變誰能進場、誰說了算；綁定 IG、早期邀請、假帳號門檻、可回溯的留言紀錄⋯⋯」這些設計會塑造一個社群的道德感與審判方式。」她喜歡 Threads 的一點，是能快速看出一個人言行是否一致：你回覆過什麼、立場是否前後矛盾，都留在那裡。這讓 Threads 像一個帶著記憶的廣場：可以新增貼文，但不能修改發文歷史。韓璟也認為，在 Threads 早期階段，適逢總統大選，柯文哲先進軍這個市場，的確也創造了一波成功的社群分眾，這或許也奠基了這個平台議題討論的特性。

然而，運用這樣的技術，能做些什麼？香港反送中運動時，港人大量運用 Telegram 作為祕密通訊管道。Threads 在近年的公民運動也扮演要角。

范綱皓認為 Threads 最亮眼的「動員表現」，是「鏟子超人」。范綱皓說明，在花蓮光復鄉事件發生之際，花蓮車站人潮擁擠、人們在特定地點留下自己的鏟子和雨鞋、且在 Threads 上互相告知需要幫忙的地方，快速建立起一個非政府非官方的資訊網路：「過去十年來，臺灣的社會運動經歷了太陽花運動後，並未出現如此大規模的跨領域社會運動。雖然鏟子超人的行動不屬於傳統的社會運動或抗議，但它們展現了臺灣人在面對大型災難時的韌性和團結。」他相信平台真正活躍的動能來自於人民的自發行動。

能夠動員，必有其燃燒的溫度。柯昱安提到 2025 年的大罷免運動，「大罷免在 Threads 上展現了強大的政治動員能力，從第一階段到第三階段的投票，顯示出 Threads 在動員上的潛力。然而， Threads 能否代表全臺灣的主流民意，或是否所有人都在上面用相同的思維邏輯思考問題？這仍然不確定。畢竟，目前看來，大家似乎還是處於各自的同溫層中，雖然破圈的機會存在，但要讓不同立場的人改變想法並進入你的陣營，門檻相對較高。」

相對來說，柯昱安認為 Threads 是一個「缺少中間值」的平台。他舉例近期時代力量成立了一個名為「臺灣前進」的組織，試圖進軍 2026 年的九合一選舉：「絕大多數臺派認為這是扯後腿，但也有一些人認為擴大臺派的力量是有益的。然而，當某些人提出較為溫和的觀點時，他們卻可能被標籤為不是自己人，這會喪失公民議題的討論空間。很多議題的討論並不應該只有二元化的對立。」又或者是「營養午餐免費」的討論：「這個議題最初由蔣萬安提出，隨後綠營也跟進。起初大家都在批評蔣萬安的政策，但當綠營支持這個議題後，反對者卻遭到了臺派支持者的撻伐。這顯示出，立場之間並沒有絕對的界限，許多政策討論不應被簡單地貼上顏色或立場的標籤。」

Threads 文化使得中間的討論空間喪失，這將影響到公民社會的討論氛圍。柯昱安相信，每個社群平台的能量都需要透過選舉來檢驗。歷次選舉都是大型的政治動員，臉書和 YouTube 也曾被試過。雖然 Threads 在大罷免中展現了動員能力，但這是否能轉化為選票，還需進一步觀察。

Threads 上的中共介選

然而，除了街頭的臺灣，Threads 也曾被中國網軍大舉入侵。例如：一些看起來像 AI 的美女用複製貼上的文章反臺獨、或者中國自由行影片等等。柯昱安說明：「經常能看到一些人貼出中國城市的進步影像，例如上海的高樓大廈，並以此來貶低臺灣。這樣的內容非常可能是對岸的一種統戰手法。他們透過海量的內容來進行傳播，但並不追求底下回覆的品質。當這些內容被貼出來時，底下往往會出現大量臺灣網友用嘲諷的語言進行反駁。」

他認為 Threads 上的網友辨識能力相對成熟，「在 Threads 上，大家對於錯假資訊的辨別能力是非常強的，並且並不全是所謂的臺派支持者，還有一些理性的使用者能夠進行有效的辨識，這些理性的使用者會在底下形成一種反抗的聲音，對於試圖帶風向的內容進行抵制。顯示出，臺灣的主流民意對於有關國家層級試圖操控的行為有明顯的反抗效果。」

范綱皓談及國家文化安全：「我們多少都有耳聞公司在養帳號這件事，當戰爭發生時，這些帳號可能會迅速變成擾亂我們社會的力量。我認為這是比較重要的問題。這些帳號平常在做認知作戰的工作和詐騙，並且在戰爭時期可能會轉變成擾亂社會的角色。我不認為這些行為完全來自中國，因為確實有很多警察發布的新聞稿顯示，許多活動是在臺灣進行的，臺灣也有很多協力者。」如果我們只把目光放在中國的網軍上，會完全忽略掉在臺協力者。不管他們是從事詐騙、認知作戰，還是其他攻擊行為，這些人其實是在法律的邊緣遊走。

「長期而言，解決這些問題需要依賴政府的行動，無論是法律上的措施還是平台方面的改進。但是，更重要的是平台和社會各界需要投入更多心力，不斷教育民眾。例如，在資安方面，應該教育民眾不要輕易洩漏個資，並告訴他們哪些網路行為是不當的，如點擊不明連結等。」他鼓勵國家與第三方公民團體合作，建立防護機制，對抗境外勢力的干擾。

范綱皓進一步深談從網軍帳號看「中共介選」的問題：「我認為中共介入臺灣的選舉一直都在發生，這不是 Threads 開啟後才有的事情。中共的介入在全世界都在發生，而不僅僅是針對臺灣。這是我認為的前提。中共的介入一直存在，只是他們用不同的方式和手段，並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調整。」過去大家都在說 TikTok 或小紅書影響了很多臺灣的年輕人：「但我並不悲觀。因為年輕人接收資訊的管道並不只有一個，他們不會全天候都在看 TikTok，還會看 IG、脆，甚至使用 ChatGPT 來獲取資訊。因此，我不認為 Threads 會對年底的大選結果產生絕對的影響。我的看法是，候選人本身，才是影響選舉結果的關鍵。」

然而，他也提醒幾項，可能是詐騙帳號的警示：

1. 可能會有一些帳號平常在稱讚臺灣，讓人覺得這是支持臺灣的帳號，但在關鍵時刻卻會出現反轉，這就是反串行為。
2. 出現大量相似的評論或類似的言論，這在臉書上也曾經出現過。
3. 當美國或日本發生某些事件時，臺灣人會開始關注，這時候會出現質疑美國或日本的帳號，這也是介選的一部分。這會削弱臺灣人對盟友的信心，這對選舉可能沒有立即影響，但對國家安全層面來說，這是長期的傷害

除了中共帳號，事實上，也真的會有中國人特地翻牆來 Threads 做文化外宣。韓璟觀察到：「大概在去年 10 月或 11月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許多中國帳號在 Threads 上發文。他們會發一些內容，例如四川的大廣場放著一個非常大的鍋子，可以讓三四百個人一起吃火鍋，並發文問『我們中國可以這樣，臺灣可以嗎？』這種內容，讓我們覺得無法理解，因為我們並不羨慕這樣的情況。」臺灣人喜歡吃火鍋，是因為裡頭能自由地放入自己想吃的料、表述自己是誰，而非眾百人共享一鍋。

「還有一些帳號會發廣場舞的影片，並說『我們可以這樣一起跳舞，臺灣可以嗎？』這個文化差異太大了。這些帳號是真心在推薦自己，但我們卻對這些內容沒有興趣。這些現象在那段時間非常普遍，最近卻突然消失了，可能是因為這些內容並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

除了中國的滲透，在 Threads，也不乏認同議題的討論，例如一次臺灣藝人在微博發文「簡體使用者」打擾其私生活的貼文，戰場燃燒到 Threads，同時受到中國使用者的攻擊、與臺派使用者的擁護，平台的政治意識並未缺席過。又有幾次，中國議題在 Threads 上發酵，比如 Tank 心臟移植事件、于朦朧事件，都從社群的討論讓臺灣人更恐懼中國政權。

不僅是臺灣在平台上抵制獨裁政權，不少中國人也翻牆來到 Threads 這片言論自由的淨土，發言自嘲中國，例如一名中國網友發文：

「港式听起来很自由

泰式听起来很惬意

美式听起来很轻松

英式听起来很权威

中式听起来很惨。很惨很惨。苦大仇深。」

又或者有臺灣人好奇中國政府如何進行手機監控，中國網友在下面鉅細彌遺地留言：「所有社交 app 的聊天记录，全部上传云端保存 5 年以上，你要知道深圳腾云那栋大楼有两层是国安办公用的哦。华为，百度，360，腾讯这些公司都是狗腿子。以上是针对个人或者小团体方案，AI系统审查敏感字删帖，足够应付中等规模舆论风控，如果是大面积反抗，数据处理不过来，那就用新疆经验，拔网线全省断网」；或有中國網友發文「有生之年希望看到三个政权倒台，一是伊朗，二是朝鲜」，底下引來一片熱烈討論——第三個政權，是他們都不敢提及的那個名字。

翻牆，呼吸，成為部分渴望自由的中國人打點自己的生活趣味，也成為有著這樣理想的中國人、與臺灣社會少數共鳴的時刻。

這樣帶點迷因特質、混合娛樂化的政治性內容，往往更受到臺灣人留意，且影響臺灣人的政治觀點，這些臺灣人與中國人在 Threads 上吵架、一起呼吸一口自由空氣的現象，隱隱成了一場國族認同之戰。

新的平台結構將一直演進，而臺灣的公民社會，將會演化為什麼樣子？

在所有社群平台中，Threads 或許最接近臺灣如今公民社會的模樣，立場極化，但討論熱烈。有時，我們在上面聞到議題交鋒的火藥味，有時，又嗅到互相幫助解惑的人情味。或許正因如此，我們能接受它充滿各種意見，因為，這正是這片土地的包容性。

在亞洲，能夠透過社群組織且動員救災行動、公民行動的國家，臺灣可說是數一數二，也正因為民主社會養育了這群使用者，使人們擁有相對成熟的言論自由與議題思辨，去議論、甚至實踐。在這裡，政治人物可以用非新聞稿的語言與選民辯論，在這裡，選民可以檢視政治人物如何談論議題——解放現實世界的權力相對位置，也是 Threads 的迷人之處。

又當表態與選邊成為顯學，我們是否能回到言之有物，在議題沸點時，讓子彈飛一會，或許，這場公民動能的火花，會比想像中更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