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掉台灣,拿掉國家——當中國統戰的手深入藝文媒體|文化戰線上的台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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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台灣兩個字拿掉。」
「刪掉國家。」

這些話,經常出現在台灣大大小小的編輯檯,從記者到編輯,從財經到藝文,從本刊到副刊,每個內容工作者都對這個指令習以為常。拿掉「台灣」、刪掉「國家」,已經是內容產業內的常態,無論甲方是機關、代理商、品牌,都可能遇到這樣的潛規則。

2009 年起,中國政府與旺中集團打造首個台灣媒體和中國官方共同的「商業模式」案例,就此改變中國官方與台灣記者的關係。這個影響,從主流媒體慢慢擴散到其他媒體,至今,甚至是社群媒體、自媒體都染上紅色滲透的氣息。許多媒體或內容企業,逐漸與中國建立固定往來,所謂「跨海政商集團」打造的資金網限制了台灣文化內容編採的自由發展。

〈刪掉台灣,拿掉國家——當文化統戰的手深入藝文媒體〉此報導為《文化戰線上的台灣》上篇採訪諸多藝文內容產製者,與國立台灣藝術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劉俊裕的觀察,看見從資本到政黨,如何構築一個壓抑台灣文化主體性的藝文媒體環境。

在下列採訪內容中,除劉俊裕教授以本名接受訪問外,其餘受訪者均採用化名,以保障其隱私及工作相關權益。

從大罷免談台灣政治關懷

自 2024 年立法委員選舉結束後,民進黨成為朝小野大的少數派政府,在 2025 年的立法院審議中,在野黨凍刪大量國家預算,中央至地方大量行政與業務停擺,針對文化部、文化幣預算凍刪,直接受到影響的書店、出版業、作家等文化創意產業人視發起連署發起連署罷免不適任立委。

審議期間,陳玉珍在社群留言表態請文化工作者「丟掉那隻要飯的碗」,更引起文化工作者的反彈。諸多專注在挖掘台灣文化的創作、出版品面臨停擺現狀。

小說家朱宥勳發起「#筆桿接力罷免到底」創作響應活動,導演楊力州召集百位影視工作者以「TAIWAN ACTION」為行動號召拍攝罷免影片,諸多音樂人漫畫家也以擅長的創作形式表態。多數人認為這是「對抗中國代理人」的主權運動。這股動員的力量,以文化預算凍刪為始,帶出了諸多藝文產業、文化界期待維護台灣文化主體性與維護國家安全邊界的意志。

採訪跨越 2025 年台灣大罷免潮前後,在罷免結果出來前,諸多藝文媒體人即擔憂失敗結果。相較於 318 運動時期熱烈參與政治,現階段,年屆三、四十歲的他們,越來越少在社群談論政治,除了礙於工作性質的社群媒體疲勞,更根本於對過濾氣泡的無力。

編輯小筠談起社群風氣:「氛圍很極端,你表態也只是在同溫層被讚爆,這件事本質上應該是要去影響更多人,但最近的社群,好像是讓大家知道我同意、我支持、我和你們站在一起,就只是這樣而已。它沒辦法影響到真正需要對話的人。」對此,編輯努娜抱有同感:「是很擔心,之前同志婚姻同溫層很厚,但後來大家輸得很慘,罷免的門檻很高,從一階、二階、連署最後走到投票,經過很多考驗,但還是會害怕,會不會只是同溫層裡的幻覺。」雖同婚運動最終以專法通過,期間台灣社會經歷許多對話與對立,而彼時台灣的輿論討論已明顯有社群分裂與斷層。

表態的能與不能,各有其限制。內容工作者強尼因斜槓華語音樂產業的幕後工作,平時也運行公司內部的編輯作業:「相較藝文產業,談政治對華語流行音樂的傷害更大,首先是,我作為幕後工作者,談這些事,可能會對藝人的宣傳期造成影響,我不想影響或傷害任何人。」

2025 年的大罷免運動走向失敗,在多數人懷抱挫折時,學者也有不同看法。劉俊裕認為,台灣的社運討論在數位公共場合裡,發展出「沉默的多數」趨勢:「這次結果(726 階段的罷免)出來後,支持罷免的公民團體沉寂了兩天,這兩天就有很大量的反罷聲浪出來,前面的那種氣勢高漲,也壓抑了這群反對方的聲音,特別是現在的分眾越來越多,就連政策專家都很難預測局勢。」

然而,台灣內政面臨的不只是政黨惡鬥:「以罷免運動舉例,著重的議題是沒有聚焦的,有些人談抗中保台,有些人談國會亂象,有些人在意的是一萬塊。文化公共領域面臨到自媒體與 YouTuber 的興起,難以聚焦討論與共識。社群媒體變得很分散,不同立場的人是無法對話的。」不同演算法的社群渠道,有不同的議題現象,扁平的資訊屏蔽了真實世界的模樣。

罷免結果出爐,更多人掛心起明年的地方選舉,編輯小筠說:「對於局勢變化是很擔心的,之所以在意是誰執政,是因為擔心民眾黨、國民黨根本上並不在意台灣的文化價值發展。台灣的民主體制,還太年輕,政治人物對民主的理解很不成熟,看這次罷免,死人投票、賄選大家都在做,這件事違反的是民主的基本,很多政黨連這樣的自覺都沒有。」

然而,針對這次大罷免結果,劉俊裕希望公民社會保有希望,台灣有過許多政治上的鐘擺效應,往往難以預測變數與結局,他反而憂心,台灣這樣一個高度關注政治的社會,公民是否有意願去理解更深度的文化政策,不依循政黨操作的簡化邏輯理解政治敘事:「養成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才有能力去監督政府。」

美國社會投票率落在 50-60%,台灣的投票率則介於 70-80%,劉俊裕認為,在台灣獨特的政治環境下,兩岸危機發展出人民的生存危機感,願意參與表態,往往不是出於對公共利他本質的關懷,而是政爭、武力等威脅,這也導致——大罷免更傾向是一個民意情感抒發的結果,缺乏理性的討論與共識。

儘管如此,劉俊裕仍認為,無論大成功或大失敗,都要珍惜這個民主社會裡的政治關懷,這些力量將帶領台灣走向更成熟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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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一步發現的文化統戰

從藝文產業眼中的大罷免往下談,他們擔憂的是,中國政府在台灣人熟悉的社群平台如 Instagram、Threads 的認知作戰動員愈趨即時,用假帳號發表假訊息、影響輿論,間接地模糊社群的聲音。

由於編輯們經常浸泡在網路的議題追蹤,現於文化媒體從業的主編里歐與我們分享,「我們的讀者輪廓是落在 20-35 歲,很自然會去看 Threads 的各種風向,今年大罷免潮,在 Threads 不僅有假帳號網美反戰宣言的資訊戰,也真的有網紅開始去做紅色旅遊區的文化宣傳,以媒體角度來看⋯⋯中國政府很會找受眾,他們知道自己能對話跟洗腦的對象在哪,從娛樂、生活、旅遊等方面切入,生活消費行為就是一種文化選擇,是構成文化主體性的一部分,當文化被滲透,也會影響人的消費其他行為,當這些生活型自媒體意見領袖開始傳播這樣的訊息,閱聽者也容易從情感面被煽動跟被滲透。」

過去在台灣,早有不同政黨資源與資金影響產業、藝文媒體的狀態,劉俊裕認為這在國際間是普遍現象,若將政治資金也視為一種「市場」,市場裡本來就會產生自由選擇,市場裡的服務本身就會跟隨商業模式與品牌策略調整。

在台灣特別的情況是——中國對台灣的政治威脅,迫使台灣市場跟隨政治選擇、影響或矮化自我認同。「中國對台灣的統一主張,影響了這個自由市場,導致中資在進入台灣,與任何國家資金進入台灣的狀況不一樣。」劉俊裕認為,如今年的「網紅表態」絕對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中國的國家系統的對台策略。「中國的對台機構,透過政商體系去研究台灣的市場,甚至在學術上也有很清楚的對台研究單位。早在 2000 年,他們就有兩岸相關的國家文化安全議題書。反倒是台灣,在台『國家文化安全策略』,是直到賴清德上任後才談。」


策略四,兩岸交流要避免受中國政治干預及衍生國安風險。包括宗教、文化、學術、教育等交流案件之審查及管理,應本於「去政治化」、「去風險化」之原則,讓民間交流盡量單純化,符合推動健康有序交流的初衷。

策略五,為遏制中國藉文化統戰削弱台灣主體性,行政院應研擬提升本土文化產業競爭力方案,加強輔導及獎勵國內影視及文創產業深化民主文化創作優勢、提升國際競爭力,並鼓勵對台灣本土歷史文化的研究。——賴清德發表於 2025/03/13 國家安全高層會議後記者會

策略六,強化影藝從業人員在中國發展的輔導與管理。主管機關應提供影藝人員在中國發展之言行應注意事項,並明確涉及危害國家尊嚴相關言行之查處範圍,以避免中國施壓我影藝人員表態或作出危害國家尊嚴之言行。

——賴清德發表於 2025/03/13 國家安全高層會議後記者會

劉俊裕也特別提醒:「臺灣文化主體性成為國家文化安全策略的一環,需要公民社會的審議參與機制。急就章地採取反境外敵對勢力滲透的文化策略,反而可能成為審查國家,或者國家內部的文化霸權,這一線之間政府要非常謹慎拿捏。」

「但這些策略對落實來說,就像是沒有拿到 SOP 的新產品。」熟悉海外出版市場的編輯小安說,「一來,歷史研究是有意識的人已經在做的事;要避免去政治化的審查,其實應該從台灣政黨自己檢討。我們需要的是更多檢視方法、輔導方法、更多資源或軟硬體措施,政府必須主動去整合民間的、教育的、產業的、媒體的能量,去支持政策的發生。」可見即使是這樣的策略,在媒體從業人員眼中,仍缺乏施作效果與未來部署的考量。

中國自 1980 即成立廈門大學台灣研究所、1989 年成立中國社會科學院台灣研究所,隨後逐步擴大台情研究建制,在許多大學與各級社會科學院成立了台灣研究所,全面且深入地分析報導台灣政經動態和社會文化現況,提供政府相關部門作為對台工作之參考與策略。據中共文化部透露,自 1990 年至 2007 年底,僅經文化部同意的兩岸文化交流項目達五千多項、五萬多人次。

在國家層級鮮少處理的文化主體性,於今年的嚴峻局勢下看來尤其重要。

編輯小筠曾遇過一次案例,編輯團隊做的書籍得到香港圖書出版獎項肯定,專書簡介寫了「中華民國台灣」,因而被主辦要求更改,否則不能參賽:「他們打電話來問我們能不能改掉台灣寫台北,我們內部討論一下,覺得算了吧,就撤回獎項。」台灣的國家認同在國際間沒有法定事實,但也未有台灣是中國的法定事實,這正是台灣於國際間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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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勢力對編輯檯的影響不僅如此,編輯努娜因雜誌工作經常接觸海外版權洽談:「編輯工作中常會遇到要談版權的狀況,例如說日本圖像授權。其實我們跟國外版權合作,對方都會很小心,會確認我們的內容是否觸及政治,不只審查單元相關版面,也會看其他版面。」

有次談日方動漫的授權,即將水到渠成,卻因內容觸碰政治議題而告終。「但那甚至可以說不是政治議題,只是在談台灣歷史。可以理解這些大型 IP 都會對這些事很小心,畢竟他們又不是台灣人,不需要在意台灣人的感受,他們的一個決定可能會影響整間公司的養家糊口、靠這個 IP 生存的人⋯⋯」在對國際間合作方溝通時,努娜盡力在論及「台灣文化主體性」時避免提及「政治」,而是轉以「關注人權價值」論述。

「也曾有過那種經驗,我們找一個作者寫稿,但因為他自己的影音有在談戰爭、轉型正義、政黨網軍等,那時國際合作方發現,就說要撤銷這個雜誌的圖像授權合作。最後我們為了完成這個合作,只能換作者。」努娜說,無論是動漫、音樂、演藝圈,需要的市場更大,自然顧慮更多,而這些,都是藝文產業經常報導與合作的對象。

編輯小筠說明,台灣的藝文媒體很自然地與演藝事業保持好關係,如視覺藝術、音樂及表演藝術、電影電視、出版廣告⋯⋯等,「有次我們邀請一個藝文形象很好的演員寫稿,一開始經紀方願意,因為我們品牌形象也算不錯,但後來,他們發現我們有些企劃文案使用到『國家』意象的文案,但其實是跟政治毫無相關的題目,他們就說,考量到藝人的立場,婉拒合作。」

所有本該發生的聲音正在消音。編輯小安談及大部分的藝術文化媒體、生活風格媒體都有這樣的現況:「其實在做生活化的內容,很難不觸及政治,比如說,現在的台灣本土化對文學創作來說就是一個顯學,但是你說藝人、歌手能不能談台灣價值,不行,他們甚至連自己是台灣人都說不出口。」

小安因為很常處理工作中的廣編稿與客戶需求,很懂得如何拿捏眉角,特別對象為表演藝術類、電視電影、流行音樂等領域,是編輯們在合作時需要特別注意細節的領域:「我曾經遇過一個演員,通常拍封面時,我們會幫演員借衣服嘛,當時他已經有在中國發展。那時候我們借了兩套設計師的衣服,都被經紀人擋掉,原因是,因為那個設計師曾經說台灣是一個國家、或是談台灣文化價值之類的。」

「很多報紙都有副刊,就是會談藝文、生活、閱讀的那種,在《◯◯報》就是這樣啊,『中國』一定會改成『大陸』,『國家』就會改成『島嶼』。」在一個大型出版公司管理層的編輯林穎答。藝文編輯檯,確實存在言論審查的風氣,甚至影響了編輯們自我審查,為了避免被找麻煩,將「上頭」的意識形態深化至媒體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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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穎接續說:「我們自己在很多案子上也會很小心,例如我們公司是一個集團,藝文媒體還好,但其他子公司會在政治上更小心,以免影響商業利益,因此我們自己也會有自覺,可能我們自己的想法,會影響人家的財路,所以例如提案時,也會避免『國家』的用字。」

除了本土內容,海外出版物更是經歷嚴謹的審查,文字工作者舒恩待的媒體也會出版主題書籍或刊物,他們會特別留意,哪些書中國可以賣、哪些不行:「舉個例子來說,我們有一期做了一個在中國很紅的歌手,當時就預期,他在中國很有市場,果不其然,那一期在中國賣得非常好。不只是我們,通路方也會提醒我們,如果這一期要進中國,裡面絕對不能有任何小單元、一句話有政治內容,哪怕是同志議題都不行。」文化審查其實早已從中國蔓延至台灣。

台灣的文化主體性,是否會在媒體產業面臨強勢的認知作戰中消音?身在藝文產業的這些編輯們皆有憂心,站在應該強化台灣文化價值的守備位置上,卻持續有如針一般的糾察與自我審查,在工作裡如影隨形。

中國深入「國家文化策略研究」行之有年,每年,北京都會針對台灣現況做出新的文化市場與傳播研究。劉俊裕認為,看見台灣近年的社會運動與大罷免潮,公民社會已經有良好的動員力量,接下來的路,需要更升級「文化主體性」進入國家層級討論的可能,正視「國家文化安全」的重要性。「我們必須把文化策略與佈局,放到國家安全層級來考量。談到國家安全,會很自然地談到軍事、經濟,卻很少將文化納入國家級視野,這樣是沒有辦法去抗衡中國的文化統戰的。」

國家文化安全,談論的是指一個國家在面對外部文化影響時,能夠保持和發展其自身文化特徵、價值觀和認同感的能力。這樣的指標,仰賴保有公正意識形態的文化媒體、與公民力量監督,還要佐以政策支持、教育改革,才能真正而下而上地,強化國家文化認同感。

台灣政黨與公民力量

從反服貿開始,至大罷免運動,台灣文化界的許多從業者更站上檯面抵抗政策上的中共勢力,事實上,他們在檯面下深受影響已有一段時日。

編輯小筠在藝文媒體打滾十年,談及親中勢力對台灣產業的影響:「親中政黨當然對台灣的藝文產業有影響——你光是看立法院砍預算,整個文化產業這麼反彈就知道,很明顯的是,有些內容製作團隊是仰賴標案營收獲利,以支持編輯去做原生內容,那這時候,是什麼資源方在掌握預算與標案就很重要。」

文化預算刪減包含媒體宣傳 5943 萬、公視及 TaiwanPlus 2.43 億、中央社 1600 萬、黑潮計畫 4000 萬、表演藝術 2000 萬、中正紀念堂 3000 萬、聯合典藏庫房 1 億、對民間團體、藝文工作者等補助 165 萬等,共 5.1 億元。

小筠今年有很多同行,也都哀嘆說本來的案子沒了。手邊就有一個與台灣民主價值有關的案子,執行到一半卻因為預算被砍,沒辦法繼續執行下去。藝文產業對接出版市場,經常自產出版物、或是以刊物代編維生,半年來,因預算下修,專書製作案停擺,是出版常態。

編輯小安論及資源流動:「民進黨執政那麼久,產業內大家都滿害怕政黨輪替的,坦白說,政黨輪替,也是資源資金的重新洗牌,例如說,我們持續在做類型標案,這對營運公司來說是很重要且穩定的獲利來源,但只要中央地方改組、人事變動,這些資金都會受到變動,若能流動還好,不幸的是,遇到凍結,遇到不在意台灣文化發展的黨。」談及地方政府現狀,他認為黨派的意識形態影響了文化產出的中心價值,例如是否在地台灣價值、或者注重大中華文化,都漸漸影響民間的文化認同。

小安另外談及今年 6 月,一隸屬於公部門的客家文化園區販售的文創扭蛋商品,被民眾檢舉是中國製品:「一個客家文化的園區⋯⋯網路上隨便一查就可以知道是近千萬的採購案,用資金資源堆砌出這個園區,無法回頭深入台灣客家文化因地制宜發展出的特殊性,卻對使用自身文化發展出的產品便宜行事,這就是最基礎的價值選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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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製作標案,其實執行不同政黨的標案,也都會有各自難處。編輯光男說,能長期做標案的團隊,大約都知道:「無論是跟藍的還是綠的合作,都會有眉角,現在地方政府大多都是藍色,那基本上,我們在做刊物,就不會做有太多綠色的設計提案,也會避免談論本土價值,這些影響都是很自然的。其實也不是說一定有長官說些什麼,光是機關內揣摩上意,就足以形成一種默認的文化。我們自己是藍的綠的都有做,像在做台南的案子,你就會知道說要找比較有本土性的素材。」

編輯光男舉例,其實很多免費提供給民眾閱讀的地方文化性刊物,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政令宣導:「這些刊物的政策宣導意味很強烈,通常不是要說,這個城市有多好,而是我們政黨讓這個城市有多好。文化刊物通常會圍繞著政策去做編輯企劃,這其實就是一種官方服務。」

32 歲的王思涵是在一間生活風格媒體,從資深編輯轉職為策劃藝文活動的企劃經理,過去五年來成功舉辦過多場結合藝術、設計與在地文化的市集活動。公司今年跨大辦理為城市型專案,舉辦「城市美學創意生活節」,除市集與論壇,也邀請藝術家、設計師、文化工作者共同參與。

活動籌備到一半時,公司高層宣布邀請了一位知名政治人物擔任開幕嘉賓。這位政治人物的幕僚隨即聯繫王思涵,要求先審查活動內容。原定邀請的獨立樂團因歌詞內容被認為「不夠正面」而被取消,移除可能引起爭議的藝術家邀請名單,市集攤位內宣傳轉型正義的攤商被排除,活動手冊與媒體新聞稿都需加入政治人物介紹,還增加展示政府文化政策成果的專區。

這一切,都發生在高層與長官的私下協議。

為了安排機關想要的「關係戶」,她不得不砍掉幾個她親自拜訪、真心喜愛的小農與手作品牌。王思涵看著自己筆記本上被劃掉的名字,感覺像是在劃掉某一部份的自己。

編輯小安就曾遇到歷經地方政權輪替的專案,本來在地方文化局做的「文化刊物」從 CIS 到內容定題、編採製作全部重來:「真的是差點要送印了喔。但我們已經很習慣了,反正新官上任,基層就是會很緊張,你不要以為說機關至少對台灣公共事務是有利他性的,不是,他們私底下叫局長、處長老闆,為什麼?因為裡面工作的生態系就是這樣,你要為老闆謀求利益,而不是為國家。」小安說,其實認真做事的公務員還是大有人在,只是體制如此,溫水煮青溫,人都會在裡面漸漸氣味相投。

「比起新聞媒體,藝文媒體已經是相對舒適的環境,那個政治的變因比較像冰山下的東西,你不能說不存在,只是說比較難看見。」長年擔任編輯檯主編的里歐說,「如果你說,一個台灣地方型刊物,因為資金來源影響,談的是中華文化,而非台灣文化,這樣長期發展下去,讀者的思想就會被內建,喔,比起台灣人,我的認同是中華民族。」

編輯小筠也認為,雖然藝文媒體看似不會直接涉入政治,但其實,諸多藝文媒體,都會製作政治人物的內容,以較輕盈、生活感的方式去談論這些政治領袖。「我們家老闆跟固定黨派的資源有連結,那種連結是,因為持續交涉標案,甚至是舉辦生活節、文化活動,會跟政治人物有實體的接觸,見面次數多了,對方長官也會更關照我們,可能長官打聲招呼,我們就拿到了一個局處廣告。」然而,局處與長官的關係,也未必能從檯面上識得。里歐在從事大量標案刊物代編經驗中得知:「有時候你會發現,其實搞不好,那個長官跟局處的政黨還不一樣欸,政黨的權力關係是很難了解的,裡面有很多利益掛勾,正因如此,以台灣內容獲利市場艱難的狀態,同業都會擔心這些權力重組。」

正因政治角力難解,新的部會首長、新的標案承辦、新的利益結構、新的做事流程,然而,對不好存活的「內容產業」來說,編輯里歐還是希望有一線生機:「就算今天服務對象是親中政黨,我們還是得繼續做標案,公司要活下去,我當然也希望市場的讀者更有意識,知道內容有價,願意訂閱我們,支持我們做深度內容⋯⋯但這真的不容易。有問題的不是標案本身,而是為什麼台灣主權的政治因素會這麼深入地介入標案、介入媒體、介入文化。」

以生活風格型態採訪或展演政治人物,是藝文編輯檯很常見的手法,編輯里歐談論政治人物的偶像化:「你一定看過生活風格媒體在論壇、主題活動邀請政治人物,蔡英文、柯文哲、韓國瑜都去過這種文化造勢活動。活動不會以『政治』為主題,進而淡化中間選民討厭政治的那些標籤,比如說去演講談自由、談貓奴視角、談農民生活等,這對政治人物來說,都是一種很好的包裝。」

「比起接受一個新聞台的訪問,為什麼政治人物願意花時間在藝文媒體上?甚至去上很多意見領袖的 YouTube,因為那就是文化的強勢之處,用最柔軟的方式深入大眾,藝文媒體可以用非廣告的方式渲染與造神,因為很生活,你甚至不會察覺。當然,在這其中,都可能有利益或資金的往來。」有時政治人物為藝文媒體帶來的不一定是錢,而是資源交換,帶動媒體其他業務資源。

編輯林穎自家的編輯檯也同樣有此疑慮:「文創業者幫政治擦脂抹粉很常見,我是覺得,文化本來就跟政治有關,只是背後的人如何操作它。文創產業其實是政治很好的資本,因為真的很好用來美化政黨與政治人物,其實就是那一句話:文字是一種巧言令色。」

編輯林穎從事藝文媒體多年,理解怎麼以文字和照片去包裝一個人:「我們很常寫人物專訪,當我理解這些脈絡,對很多政治人物都會打一個問號,我不太相信那是真的,這點是無論政黨,我會懷疑說,我用某種政治正確的角度相信某個政治人物,是不是也是被某個版本的故事給馴化了?因為他故事講得很好,所以我相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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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俊裕認為政治資金涉入藝文產業的情勢是普世性的,但或多或少,會因為政黨良知有所差異:「我們學界的態度當然是,不管你是藍是綠是白,你的意識形態都不能來干預媒體責任、藝術文化的創作,無論是透過資源、補助,都不行,綠色如有介入那不應該,假設國民黨執政回來,台灣的創作路線正在爬梳內在,卻要轉向談論中華文化,那對幾年來本土價值的累積,是不是又是一種重來?」他認為政治尤其應當留意資金投入文化發展,但必須減少對媒體與創作為政治服務的要求。

「當然,不要灰心,現在跟 1980 年代比已經好很多了,那是一個政府還會明目張膽審查作品的時期,台灣民主化歷程至今,即使政治想要影響你,它也不敢擺明著影響。我們也應當設計一個嚴謹的檢視標準,從文化政策領域,去制定標案或補助分配款的評分機制,讓它更具備合理性,使內部的資金、評審都被揭露與審核,就會減少權力結構的不正當性。」

劉俊裕提醒,不僅藝文媒體與政府要保持獨立但合作的關係,文化治理架構本身也須檢視。他以今年文策院董事長由文化部次長王時思兼任為例,請官員當董事長,形同架空董事會,這樣的組織運作機制不符合行政法人臂距原則的獨立運作精神。也就是說,若文策院董事長由政務官擔任,文策院決策將變成依照政府政策介入文化市場,而非依專業獨立判斷、自主行使職權。

「真正有辦法讓這個制度、或這些現象慢慢改善的,是公民社會的力量,還有藝文媒體的監督。」劉俊裕說,「比如,剛剛提及的文策院事件,藝文媒體聲量很低,大部分人不願意報導,也許因為主流媒體都接受了挹注補助,這樣的關係是有壓力的。學界談文化政策談得很大聲,媒體不談,等於也無法更直接地與公民社會產生對話。」無論政黨,都應該檢視其在文化政策落實上,與民間的關係,劉俊裕認為,若政府無法跟公民溝通與對話,也將迫使台灣的分裂愈趨嚴重。「當公民社會,不管是各別的力量、或集結的力量,可能影響到政府與政策,這對台灣的民主是相對健康的。」

劉俊裕也期待,關注藝術與文化的媒體,能夠更獨立於政黨、做出對體制的批判,忠實於文化本質,國家亦養成更成熟、輔助台灣文化價值輸出國際的管道與平台,台灣的文化政策需要更具全球視野,將本土文化發展與國際文化的趨勢相結合。透過文化外交,突破地緣政治的限制,獲得更多國際支持,使台灣人昂首挺胸,能說出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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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報導請見

《文化戰線上的台灣》㊦ 從標案到編輯檯的自我審查鏈——當「中國」在「台灣」裡面

媒體業者經常收到「文化交流活動」邀請,中國的合作方邀請台灣人前往中國,閉門討論兩岸間的文化,不僅是文化領域,在媒體、學界都正在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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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