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爵醒祭：從霧峰開始，演奏臺中爵士樂的另一種聲音

許竣隆曾是臺中爵士音樂節的忠實聽眾。

當時他剛接觸爵士樂不久，從高雄來到東海大學唸書，中文系，在作家周芬伶的指導下學習文學創作，但後來撥弦的時間卻比拿筆來得多——他加入了東海爵士樂社，擔任低音提琴手。

他也嘗試過國樂社、管樂社，但爵士樂的內涵卻更吸引自己，「我每一分鐘、每一秒、每一個小節都有事情要做，要掌握速度，要掌握風格。但在國樂或古典音樂，我要等很久很久才會演奏一個音。」許竣隆說，在爵士樂的世界裡，所有樂器都是平起平坐的，「不會說你吹薩斯風、或歌手就比較重要，沒有，即興演奏的時候，萬物平等，什麼樂器都可以上去，甚至吹口哨也可以是一種樂器。」

研究爵士樂史，許竣隆還發現這種音樂與美國民權運動的發展有關。除了追求平等、自由表達，也是非裔美國人在社會壓迫中互相連結、凝聚文化主體性與認同的一種藝術形式。

在他的記憶裡，臺中爵士音樂節過去同樣是凝聚在地樂手、樂迷的重要平台。起初，許竣隆每年都非常熱衷參與，盡可能往舞台最前靠，拚命吸收音符裡的知識與能量。他還記得，有一年 Marsalis 家族的大家長 Ellis Marsalis 受邀出演，演奏了 Tell Me a Bedtime Story 這首曲子，許竣隆感到非常震驚，「哇，這也是爵士嗎？那時候我還在學一些很基本的東西，才發現原來爵士樂不只有 Bassanova、Swing，還有 Funk、Fusion⋯⋯那段時間，真的是我學習爵士樂一段超級重要的時間。」

在臺中爵士音樂節逐漸成長茁壯的年代，由鼓手樹葉成立的「古門音樂」是另一個臺中的重要社群，透過古門規劃的各種課程、講座、演出，許竣隆同樣在那裡學習了大量關於爵士樂的新事物。

雖然對許竣隆而言，彼時臺中的爵士樂文化已經很活絡，但他聽老師那一輩說，過去才是盛況空前。

1960 年代，臺中清泉崗曾是駐臺美軍的空軍基地，許多俱樂部與酒吧因而相繼開展在五權路、五權西路到華美街一帶，演奏爵士樂的需求開始出現——如今人稱「臺灣鼓王」的黃瑞豐，便是受此處的大樂團（注 1）訓練出來的。美軍撤臺後，臺中的爵士樂場景瞬間黯淡不少。直到 2000 年代，華美西街的酒吧四處林立，幾乎每一家酒吧都有現場演出，爵士樂迎來新的榮景，成為臺中人夜生活的一部分。

然後燒起一把大火。

2011 年 3 月，位於西區的「阿拉夜店」發生嚴重火勢，造成 9 死 13 傷。此後市府開始針對這類娛樂場所擴大清查，嚴格取締消防法規，臺中能演奏現場音樂的空間因此大量減少。

許多人認為，臺中的現場音樂文化就是從那之後開始沒落的。儘管 2003 年起，由市府主辦的臺中爵士音樂節有文化提振的作用，但許竣隆說自己在 2017 年左右便沒那麼熱衷參與了。當時他剛成立自己的大樂團，認為活動的內容品質正在下滑、在地元素逐漸減少，對於臺中樂手來說，慢慢失去了精神與社群凝聚力。

後來包括古門音樂在內的諸多場館結束營業，好一段時間，臺中只有 Jazzhead、打里摺藝文沙龍有專門的爵士樂演出。許竣隆說，在疫情來臨前，他便感覺到臺中的演出機會明顯下滑，間接讓部分樂手因此離開自己生活的城市，「也許你現在去臺北，會發現那裡有好多臺中出身的爵士樂手。」

有沒有其他可能？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臺灣城市，都面臨爵士樂人才出走命運。作為政經文化中心，臺北一直是臺灣爵士樂資源最豐富、演出機會最多的城市。

但許竣隆仍然留在臺中市。2017 年，大學畢業的他離開東海爵士樂社，成立「中西爵士大樂團」推廣爵士樂文化與教育；兩年後，又接手經營藝文展演空間「玩劇島小劇場」。而他之所以沒有北上成為職業樂手，主要是在年紀很輕時就有了小孩，另一方面，也自認音樂才華有限。

玩劇島偶爾會有爵士樂演出，但主要仍以獨立音樂為主。許竣隆既不熟悉獨立音樂，也不懂音樂行政或行銷企劃，只能從頭學起，這更讓他意識到原來爵士樂是多麼難賺錢的音樂。「我真的一度對爵士樂失去信心，兩個月賣不到 30 張票，但獨立樂團三分鐘可以賣出 200 張票，那種落差感大到不行。」他積極地想弄清楚兩者之間的優劣勢何在，才發現獨立、流行樂團，本質上就擅長培養聽眾的情感與認同。

除了爵士樂的聆聽門檻相對較高，許竣隆認為，最大的差別在於獨立樂團更容易建立品牌形象，但爵士音樂人自古以來大多是自由業者，樂手通常會參與多個樂團、計畫，不以團體經營為導向，而是注重個人聲音的表達。「所以從一開始的訓練就已經注定一件事情——我們不太可能跟聽眾一起成長，我們的成長都是個體性的，導致當爵士音樂家把音樂練好的時候，也不知道觀眾在哪裡。」

許竣隆是真的不知道觀眾在哪裡。2023 年，中西大樂團每年都會舉辦的成果發表會，破天荒地來不到四十位聽眾——以往靠親友團的支持，至少都還會有一百人左右出席。「少到團員自己都不相信。」他說，當時想了想，然後告訴團員們，不如我們來辦自己的爵士音樂節吧。

他已退無可退，那一年玩劇島結束營業、家庭出現變故，是他人生最茫然的一段時間。起初，他並沒有想與臺中爵士音樂節比較，只希望為團員們的成發創造更多具吸引力的元素。最後，他找到霧峰的蜜克羅莊園作為活動地點，並經由農村水土保持署臺中分署的引薦，與大甲、大安、外埔與霧峰的地酒產業合作，展開為期一天、總共五場節目的秋夜爵醒祭。

第一屆活動賣出約三百張票。雖然有局處單位的支持、團員與伴侶的協助，但主要仍是由許竣隆串連起各種資源。撤場時，他看著眼前的景象，意識到或許自己這一生的使命，就是要來做這件事情的。

免費，或收費

目前臺中唯二的爵士音樂節，差異十分明確：市中心對比郊區、威士忌品牌贊助對比地酒產業串連；臺中爵士音樂節有更多來自國外的樂手，秋夜爵醒祭則多邀請臺中在地樂手及樂團出演。

但最顯著的差異是，臺中爵士音樂節免費，秋夜爵醒祭是一場收費活動。

爵士樂已經相當小眾，秋夜爵醒祭也尚未累積足夠的品牌知名度，許竣隆為什麼還要收費？最直接、務實的理由是，他沒有那麼多的資金可以去支撐免費活動的成本；另一方面，他也希望透過售票的方式，慢慢建立起群眾的藝文消費習慣。

他認為，臺中爵士音樂節之所以會被抱怨觀賞品質不佳，正是因為免費性質，容易吸引許多不一定對爵士樂有興趣的群眾，也養成部分人習慣「聽爵士樂本來就該是不花錢的娛樂」。雖然許竣隆明白市府主辦的活動具有公共性質，不得不免費，但他也質疑，這場二十多年歷史的音樂節，究竟有沒有為臺中市培養出相關產業？每年被吸引至此的幾十萬人次，後來又有多少人真的成為爵士樂的消費者？

但也有在地樂手對此抱持不同看法。

吉他／貝斯手、爵士場館 Jazzhead 的經營者劉佳恩說，每當他在場館舉辦收費小型活動時，有不少新面孔會說自己是因為臺中爵士音樂節，才對爵士樂產生興趣。「會不太滿意臺中爵士音樂節的人，通常都是很喜歡爵士樂的人。」劉佳恩說，但在臺中，很喜歡爵士樂的人本來就佔少數，「所以以一個官辦活動來說，我覺得這樣的情況（湊熱鬧群眾多）是正常的，本來就應該用納稅人的錢去服務納稅人。」

劉佳恩將臺中爵士音樂節視為城市品牌的重要部分。從第一屆參加到現在，他和許竣隆一樣有站上活動舞台演出的經驗。他認為臺中爵士音樂節固然有可以進步改善的地方，可是如果今天它不存在，臺中目前的爵士樂環境可能只會更差，不會更好。

像他這樣的職業樂手，要留在臺中生活，多半還要兼課、辛苦點的甚至要做其他與音樂無關的工作。劉佳恩認為，自己是非常幸運才有機會全職從事音樂工作。他說，即便是在紐約，許多出色的音樂家也都必須兼職打工，才能維持穩定的生計。

「在這個時代，要成為一位爵士巨星是非常不容易的。」劉佳恩說，回到臺中爵士音樂節的節目編排上，如今或許比較少邀請巨星等級的人物，但受邀而來的各國音樂家依然十分優秀。他觀察，這也是目前國際上各種新興爵士音樂節的主流趨勢——強調多元與交流，不再完全依賴明星卡司。臺中爵士音樂節或許正提供了一個讓年輕樂手交流、互相欣賞不同音樂文化的舞台。

屬於臺中的聲音

劉佳恩當年之所以留在臺中經營音樂事業，部分原因是相信，如果全臺灣的爵士樂資源都集中在同一座城市，只會讓這樣的文化邁向單一與標準化。

以後臺灣的爵士樂是否只會出現「臺北的聲音」？

作為一名在地樂手與場館經營者，劉佳恩很關注臺中能不能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如美國東岸、西岸與南方城市的爵士樂風格就截然不同，也不存在所謂「正統」的爵士樂類型。經營 Jazzhead 八年來，他觀察到臺中的爵士樂的確正在慢慢長出自己的風格，「我一直都覺得臺中人聽音樂很直接，如果今天覺得這音樂很爽，就會留下來聽；如果覺得好像還好，也不會在那邊硬撐著聽完全場。」

他也觀察到臺中人喜歡主題性明確的活動。開幕時，Jazzhead 舉辦了一場致敬 D’Angelo 的音樂會，小小的空間塞滿了五十多名聽眾；或是之前舉辦過致敬 Radiohead、致敬方大同音樂會以及跨年派對等，都引起了熱烈迴響。

在臺北，幾乎每一天都可以找到爵士樂的現場演奏，民眾的藝文消費習慣高、對於音樂類型的接受度也相對多元，「在臺中目前還沒有辦法像臺北這樣的時候，我們就要透過更多企劃、策略去設計每一場演出，吸引聽眾買票入場。」他說，臺中的音樂氛圍就和市民的生活節奏一樣，休閒、慢步調，「而且我們有很多公園綠地，加上天氣很好，如果音樂可以充滿整座城市的話，應該會很棒。」

第二屆秋夜爵醒祭在霧峰立法院民主議政園區的大草地上舉行。這裡過去是臺灣省議會議事大樓所在地，在象徵政治權力的場域演奏爵士樂，多了一層解放與自由的意味。

為期兩天的活動總共有十場節目，邀請包括劉佳恩領軍的 JAZZHEAD’s Special Project 等在地樂團，也有來自臺北的謝明諺四重奏、從美國返台的王睿五重奏等，以及獨立樂團烏流。開場與壓軸則由主辦單位中西爵士大樂團擔綱。透過秋夜爵醒祭，許竣隆希望能吸引不同年齡層與音樂喜好的群眾，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爵士樂。

學生時代，他曾在霧峰光復新村做爵士樂的演出與推廣，從沒想過有天會再回到這樣的地方，策劃一場爵士音樂節。他期待秋夜爵醒祭能向浮現祭、浪人祭學習，結合地方創生，帶動音樂與觀光產業發展，成為中部最具代表性的音樂節品牌——既然獨立音樂都能做到了，為什麼爵士樂不行？雖然許竣隆仍是一名樂手，但他已變得不再那麼重視個人聲音的表達，開始關注公共性、要做到能影響大環境的行動。

他確實感覺到臺中的爵士樂環境正在進步，隨著臺灣整體的音樂文化漸趨多樣、群眾的耳朵越來越開放，城市裡如今有新的爵士樂場館開幕，也有空間正在籌備中。

秋夜爵醒祭的首日遇上陣雨，濺起泥濘，讓許竣隆感到些許遺憾。他在會場裡浸濕的草皮上來回走動，解決突發問題、照顧所有人的需求，偶爾還要步出場外向附近運動的民眾兜售票券。不同於市中心的爵士音樂節，這裡更貼近大自然，與聽眾、舞台上樂手之間的關係也更緊密。雖然這次流動人潮有將近兩千人，但賣出的票數卻沒有想像中多。許竣隆知道，下一次還有可以努力的方向。

至少這是一次勇敢的嘗試。爵士樂史上最重要的革新者 Miles Davis 曾說，爵士樂裡從不存在錯誤的音符，接下來演奏的那個音，才會決定它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