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帖、屏蔽敏感詞——中國內容審查機制如何培養出一群為國出征的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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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在過去十年間,中國網路民族主義現象愈發明顯,從港臺藝人到外國明星,幾乎無人能倖免。這一現象反映了官方媒體與網民之間的微妙互動:官方媒體在輿論上引導方向,而網民則以民族主義為基礎,自發展開攻擊行動,形成自下而上的集體意識。隨著中國網路敏感詞審查機制的建立,網路輿論中僅留下官方認可的內容。為了規避審查,中國網友學會使用諧音和代稱進行替換,從而形成獨特的網路用語文化。本文摘自《台灣民主的中年危機:解嚴38年後的觀察與反思》,展現了中國社群的特殊生態如何對臺灣造成深遠影響。

二〇二五年四月中,日本著名男公關羅蘭在他的社群媒體上發文表示,預計五月將到台灣出席活動,除了期待與粉絲見面,羅蘭也在文中寫下「最近有點偷懶沒讀書,如果有我應該學的台灣話,拜託教我一下!」

短短幾行字,馬上觸動中國網友敏感神經,在底下以日文回應:「台湾語は存在しない、北京語だ!」(台灣話不存在,只有普通話!)

羅蘭誤觸中國民族主義地雷僅是一例。過去十年中國網路民族主義現象蓬勃發展,且更顯主動攻擊的態勢。凡舉港台藝人動輒被檢視政治立場,台灣的影視作品會被細究有無申請文化部相關補助,就連日本明星、二次元虛擬主播,皆有可能一不小心便觸發民族主義雷區,招來一波捍衛民族尊嚴的征戰。

對於中國網友的網路攻擊,紀錄片導演傅榆深有體驗。曾經因為在二〇一八年金馬獎頒獎典禮上,致詞內容被中國網友質疑涉及台獨,導致傅榆的社群帳號湧入大量中國網民留言謾罵。時至今日,「有人想到就會來罵一下。或是每年金馬獎,這些人就會出現。」傅榆苦笑道。

而過去十年間最知名的中國網路民族主義網爆事件,莫過於二〇一六年一月發生的「帝吧出征」。那年爭議始於長年旅居中國的台灣藝人黃安,一月在微博上發文指稱,在韓國發展的台灣藝人周子瑜,上節目時手舉中華民國國旗。黃安貼文中表示,周子瑜受邀參與當年安徽衛視的春節晚會節目,他號招反對周子瑜上春晚的網友轉貼起他的貼文。

黃安貼文發出後,中國網路輿論瞬間被炒熱,安徽衛視隨後立即取消周子瑜所屬女團 Twice 原訂於春晚的表演,同時周子瑜代言華為手機的相關活動也遭取消。

不過事件並未在取消表演、周子瑜發出道歉影片後落幕。黃安貼文後幾日,《人民日報》、《環球時報》等媒體的態勢紛紛轉向,指周子瑜也是受害者,是「需要被保護的台灣小女孩」,而整起事件真正始作俑者,則是台灣親綠媒體與 Twice 隸屬的 JYP 娛樂公司。

《人民日報》是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的機關報,被稱三大央媒之一(另兩的媒體分別是新華社及中央廣播電視總台),一定程度反映了官方立場。

官方將矛頭轉向台灣親綠媒體與 JYP 後,同年一月二十日,中國網友在社群平台上號招「出征 FB」,出征群裡提供了 FB、翻牆軟體、表情包、圖文等公出征隊員使用。當天晚上七點,時任總統的蔡英文的臉書帳號、三立與自由時報等媒體的粉絲頁湧入大量中國網友留言洗版,據統計三立粉絲頁一晚上的留言量,要比過去一年留言數總和還高,三立最終關閉了留言功能。

「帝吧出征」中,可以看到代表官方立場的官媒,由上而下在輿論場裡標示出戰場和敵人;中國網友則是以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為基底,由下而上凝聚意識和作出行動反應,兩股合流共構成如今中國網路民族主義的行動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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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近平上台後中國言論的轉向

中國網路民族主義的態勢約是近十年建構而成的路線。回首《人民日報》最初開啟微博帳號時,發文姿態與立場與今時完全不同。曾在中國媒體南方週末擔任記者的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助理教授方可成分析,民族主義言論在社群媒體上大行其道,是一個逐漸轉化的過程。

「二〇一二年七月,發生了一件事。」方可成回溯起中國網路的近代史:「七月二十一日,北京下了一場暴雨,有些人住在地下室,因此遭滅頂;有人因為車子開進立交橋下地勢低窪處,大水暴漲,來不及逃。」災後中國官方統計,這場暴雨最終導致七十九人死亡。「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人民日報》的微博帳號開通。」方可成回憶,災後成立的官媒帳號,打著傾聽人民聲音的謙卑姿態,號稱要做好「人民與政府間的溝通橋樑」。

二〇一二年前後,中國社群媒體的輿論場上還洋溢著自由主義的氛圍,公共知識分子發表對時政的評論,如今回望,甚至還能發現彼時許多官方的帳號發文談及同性戀時,「會說同性戀沒什麼,很正常」。對比後來中國從二〇二一年起停辦六月的 LGBTQ 驕傲月活動、微信上關注 LGBTQ 的社群帳號被刪除等壓制性少數的舉動,方可成聳聳肩兩手一攤,作為對這言論差距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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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始於二〇一二年底,彼時習近平接任中共中央總書記,隨後在二〇一三年任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媒體披露習近平在一次內部談話中提及了社群媒體的重要性,強調必須占領社群輿論陣地,「對網絡意見領袖,要加強教育引導,好的要鼓勵,不好的要管束,不能放任自流」。

「上面發話了,下面當然得動起來。」方可成說道。那幾年間,政府部門大舉設置微博帳號。方可成舉例:「像是共青團、官方機構、公安局等都設了帳號。南京市江寧區公安局的一個粉絲眾多的帳號,叫做『江寧婆婆』。」

不只設置官方微博帳號,中國在政治宣傳上透過萌化、二次元語言的使用,轉化了過去官方枯燥的形象,讓它們和一般人非常貼近。曾在中國與香港任職的媒體人楊不歡(化名)說,「像央視會被稱為『央媽』,中央六台是電影頻道,有時會出一些毒舌影評,就被網友稱為『六公主』。」二〇二四年中國航天局進行第六次月球探勘任務,隨後立即為探勘機「嫦娥六號」開設微博帳號,頻繁與網友互動,轉貼在月球背面探勘的照片,發文風格活潑,短短一天粉絲數便破十萬。

幾年下來積攢的網路宣傳工程,在二〇一九年香港抗爭時發揮了作用,當時不少香港警察註冊了微博帳號,像是「海港 sir」、「謝謝你阿 sir 俠」,在網路上發布「警察英勇制服黑衣人」的影片。官方提供的世界觀,彌補了中國網路防火牆內的信息空白處,讓接受訊息的中國網友深信香港抗爭是一群遭境外勢力煽動的暴民引起,香港警察被描繪成陷入困境的英雄,開設帳號後短短幾天內粉絲數迅速成長。楊不歡說:「我沒有證據說這是上頭授意,讓大批香港警察去申請微博帳號。但我想不會是一大群香港警察,有天突然覺得自己得要註冊帳號吧。」

官方帳號大舉成長的同時,另一方面許多公共知識分子(俗稱為「大V」)的帳號則紛紛遭刪除,「還有些人則因為案件入獄,例如有人就因為嫖娼被抓。」方可成指出,此消彼長,逐步扭轉了社群媒體上發言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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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占領輿論陣地的大戰略下,網路敏感詞審查機制、監管機關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簡稱網信辦)建制越來越綿密,官方也更加主動地進行言論管制。曾擔任微博後台敏感詞審查員、後來離開中國的劉力朋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二〇一一年至二〇一三年,「一開始接到直接命令要求刪帖屏蔽的每天也就十幾個,到後來一天能有好幾十個要求刪帖屏蔽的敏感詞,再後來要刪帖屏蔽的敏感詞越來越多,一天能有超過兩百條指令。

被標示為敏感詞的內容包羅萬象,例如涉及領導人的諧音「吸精瓶」會被列為「高敏感」、「禁搜」,可能與西藏圖博關聯的「大昭寺」,則被歸類為「禁發」。疫情期間被揭露是假新聞的「瑞士生物學家威爾遜·愛德華茲」,也讓「瑞士生物學家」成為「得經過後台審核」的敏感詞。至於「台獨」、「港獨」則是涉及違法的「違禁詞」。而與六四天安門事件相關的「Tank man」,除了是高敏感禁搜的詞,圖片也會遭到刪除。

敏感詞審查機制,讓網路輿論只留下官方同意的內容。而中國網友為了規避審查,學會彎彎繞繞,以諧音、代稱來替換,小心翼翼規避審查。二〇二〇年,隸屬日本 hololive 事務所旗下的虛擬偶像桐生可可,在直播節目時分享 YouTube 後台數據截圖,列出日本、美國、台灣、菲律賓和印尼觀眾的占比。被中國網友解讀涉及台獨言論,隨後遭到中國網友湧入桐生可可的推特(現改名X)留言,甚至發出死亡威脅。既要譴責桐生可可涉及台獨,又不能在社群媒體上使用「台獨」這個詞,當時有網友以「T-Word」。各種簡稱、代稱,也成了中國網路用語的另類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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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王家軒、呂苡榕、周聖凱、林運鴻、謝孟穎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