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鹽埕埔(Iâm-tiânn-poo),港區倉庫甫轉型藝術特區不久,還沒有捷運與輕軌,更不見成串載往港邊、操著不同口音的中國遊客,或者一期一會身披彩虹旗、鯨魚旗的獨立樂迷,大港才剛要開唱。
2006 年,第一屆的大港開唱,一張票只要 350 元,首屆卻連千張票也賣不出。在當時,有早已被視為傳奇的甜梅號,Bass 手許哲毓還在的 Tizzy Bac,還沒寫出〈島嶼天光〉的滅火器,還沒被叫姐姐的謝金燕⋯⋯。
真愛碼頭吹響的第一聲號角,南霸天的風起雲湧,當年站上台的他們,其後都成了獨佔一方的女神龍與海龍王。後來的大港開唱,成為臺灣指標性的音樂祭,即使經歷 2020 年的停辦風波,卻也在回歸後陸續找來羅時豐、黃西田、楊烈、蔡閨、苗可麗等資深藝人,與年輕好幾輩的創作者限定共演。
2025 年,更以特別企劃「再見陳一郎:相逢大港邊」,結合 AI 科技重新修復早期的歌廳秀影像畫面,還另外邀請表演藝術家黑狼黃大旺、薩克斯風手謝明諺聯合共演,將曾經紅遍臺灣大街小巷的陳一郎,再次請上充滿海風鹹味的高雄舞台。
在大港開唱邁入第二十週年的 2026 年,睽違大港二十年的女神龍回歸,謝金燕依然葷腥不忌,除了經典舞曲〈練舞功〉、〈一級棒〉,與鮮少有人知道原唱本就是謝金燕的〈含淚跳恰恰〉,甚至還有舞曲版〈大悲咒〉——不是辣妹駕到的張秀卿,是最ㄅ級的謝金燕——姐姐以《豬哥亮歌廳秀》恭請老爸出場:「去你的大港!謝!新!達!」
今年不只陳亞蘭沒找嘉慶君,陽帆沒找董月花,所有人都在找謝新達出來選總統。果然,姐姐真的是,活派!



大港起風湧,年輕樂迷也乘著港邊的風,再見打狗 1970 年代興起的秀場文化。自 1991 年的藍寶石告別秀,傳說中的藍寶石大歌廳正式謝幕,在後來的幾十年之間,這一顆傳說中的藍寶石,也就靜靜地座落在歷史一角,並未有太多人追憶起,甚至開始為其留下紀錄。
一直到 2017 年大港開唱以「藍寶石大歌廳」為概念,港邊重建老高雄人的年輕記憶;2023 年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推出「真愛秀・藍寶石大歌廳」演唱會,後以一年一檔的演出,重溫當年金光閃閃的秀場文化;2025 年由楊力州執導的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Showtime Taiwan:The Sapphire Show),於金馬影展全球首映,並獲選「觀眾票選獎」第二名(第一名為陳玉勳執導的劇情片《大濛》(A Foggy Tale));2026 年,隨著紀錄片之同名專書的出版,我們才有了一份相對完整的、關於藍寶石大歌廳的文字紀錄。
《高雄有顆藍寶石》一書由媒體人邱祖胤透過當時代的報紙、雜誌資料,結合後來採集的口述記憶,嘗試梳理出藍寶石的舞台文化、明星形象,並藉由政經環境與傳播媒介的變革,提出幕前、幕後的藍寶石,何以成為標誌臺灣秀場文化的鮮活所在。
回望臺灣的演藝發展史,藍寶石代表的是禁忌與自由並存的化外之地,全臺灣的當紅歌星無不為其趨之若鶩,豬哥亮、高凌風、張菲、余天、鳳飛飛等藝人,都曾經在此留下輝煌足跡,隨著藍寶石在全臺灣打響名號,刀落槍響之間,藍寶石免不得沾了些江湖氣息,卻也為其增添更多的神祕色彩。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地指認出,什麼才是藍寶石真正的模樣——多數人談起藍寶石大歌廳,總會直接聯想到豬哥亮的插科打諢,或者與影視大亨楊登魁劃上等號,而在動筆《高雄有顆藍寶石》之前,邱祖胤對藍寶石的認識,其實多半也是想像來的。
歌廳裡的一場江湖

藍寶石大歌廳開業(1967 年)的兩年後,邱祖胤才出生於北臺灣,一直到藍寶石歇業的 1991 年,邱祖胤也不過二十歲出頭。
「我對藍寶石的印象很模糊,甚至也是到八〇年代後期才知道,而且要說是『知道』『藍寶石』,更應該說是在野雞車上看錄影帶、在第四台看《豬哥亮歌廳秀》,進而對藍寶石有了想像。」邱祖胤坦言,即使身處媒體產業多年,他也是在這一次的書寫過程,才真正透過歷史資料,對藍寶石有更完整的認識。
關於藍寶石的一切,或許對臺灣人來說,都是既熟悉卻又陌生的。尤其年輕一輩的臺灣人,對藍寶石的印象,多是與黑道、槍擊勾結,而歌廳帶來的極大商業利益,甚至帶動周邊商圈的發展,便隨著地方勢力的介入,將歌廳推向高度競爭的商業巔峰。
比如,地方勢力經常以「包檔」、「預售」等方式,強行要求演藝人員調整檔期、前來演出,輕則電話問候祖宗十八代,重則動刀動槍登上三大報頭條,豬哥亮、高凌風的槍擊事件,至今都是臺灣人的全民記憶。
在整理資料的過程,邱祖胤還發現歌星費玉清會「固定」在禮拜四梢聲(sau-siann),只要道上兄弟打電話來,他便佯裝重感冒,讓眾人莫可奈何。相較之下,洪榮宏卻在母親拒絕調整檔期後,遭人襲擊、身中多刀,甚至影響到歌唱的氣韻。
然而,歌廳本就是一道江湖,經營者能否與地方角力勢均力敵,其實也為風生水起的關鍵之一。
如天道盟最初創始人之一的楊登魁,也曾於 1984 年接手經營藍寶石大歌廳,甚至斥資千萬重新裝潢,更找來當時最紅的演員許不了擔任主秀。即使當時的歌廳產業已因新媒體(錄影帶、第四台)的出現、牛肉場的大行其道,純歌舞表演的歌廳逐漸風雨飄搖,許不了的演出卻還是創下了藍寶石開幕以來的最高票房紀錄。
不過,楊登魁操持藍寶石的期間,也不過一年有餘,後便因一清專案被捕入獄。有別於家喻戶曉的楊登魁,相對少人知悉的藍寶石創辦人蔡有望,其實才是真正打造出藍寶石靈魂的人。



禁令中的一顆生猛寶石
出身自屏東里港的地方望族,蔡有望藉歌手林世芳的牽線,於 1967 年成立了高雄第一家歌廳。活躍於歌壇的林世芳,偕同蔡有望策劃群星會下高雄、力邀亞洲歌星來臺等演出形式,更結合南部鄉親的喜好,多以台語進行主持演唱,藍寶石的成功商業模式,是早自開幕以來,便已風風光光地闖出一片天,更影響著其他歌廳的經營方向。
八〇年代的高雄,已因國家政策而成為工業重鎮,且歌廳文化經常被貼上低俗、庶民的標籤,豬哥亮經常吃女性來賓豆腐、調侃性事、講些粗話的演出內容,也絕對難登大雅之堂,不過邱祖胤也認為,依照當時一張要價百元的入場門票,可以進去看秀的也多為小康、中產階級。
同時,即使藍寶石邀請的歌星多為群星會的藝人歌星,但是不同於審查嚴格的電視台,歌廳表演或許能有更寬的尺度,得以在台語禁令下撐出更多的空間,也因此不管士農工商,藍寶石的表演依然吸引觀眾爭相買票入場。
早在藍寶石誕生以前,國民黨政府便加強實行國語計畫,更禁止以方言為表達形式的藝術表演,甚至是於 1973 年起,便大幅減少電視台台語連續劇的播映時段。但藍寶石大歌廳以台語為主要演出形式,究竟是不是為了抵抗政府禁令,或甚挑戰威權體制——邱祖胤則認為以結果論看待,比對當時代的政治變遷,應能將其視為一種反動——但也正是因為藍寶石的百無禁忌,才能在那一個命運不由己的年代,拚死也是精采絕倫。
「許多的猜測都是事後諸葛,但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我覺得兩者都有。但如果要說是『反動』,我相信藍寶石的成立初衷,依然是取決於市場需求,比起老三台(臺灣電視、中國電視公司、中華電視)的節目,藍寶石要能生存、受歡迎,就必須更活潑、更生猛。」
邱祖胤並不認為當時的藝人有意反動,而是在天高皇帝遠的民間演出,本就該對現場觀眾投其所好,而遊走於雅俗共賞的表演場所,若是能相對地偏向「俗」的那一端,大量地說台語、講俗話、開黃腔,不僅是演藝人員能夠更為放鬆,台下觀眾也才能真正被娛樂。
「當時的政府的確有相關禁令,也對電視台產生不小的約束力,但在民間的演出,除非遭人檢舉,或有相關單位隨時緊盯,否則歌廳的演出尺度是更為自由,演藝人員也較能大鳴大放。」即使在蔣介石過世的 1975 年,官方亦頒布「禁止流動性樂隊進入餐廳演唱」(餐廳秀)的命令,更加強電視播出節目的意識型態,千名演藝人員也在中華民國影劇協會的號召下,於隔年陸續簽署《生活自律公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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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政府的雷厲風行,造成了一代臺灣人的噤聲,但藍寶石大歌廳的存在,以既挑釁但又充滿趣味的演出,以及場場爆滿的票房紀錄,依然證明了處身於閉塞的威權年代,臺灣人總有辦法在限制中覓得出口。
在藍寶石大歌廳最為出名之時,亞洲國家也發生了幾件大事。
1979 年,「5・18 光州民主化運動」(5・18 광주민주화운동)成為韓國民主化的重要轉捩點;1984 年,《中英聯合聲明》(Sino-British Joint Declaration)導致第一波的香港移民潮;1989 年,六四事件造成一代中國青年的斷根。
而將目光望向臺灣,藍寶石大歌廳的命運似也貼合著臺灣的戒嚴浪潮。即使目前仍未有明確證據,能夠清楚指認藍寶石大歌廳的政治光譜,但同樣在打狗壯闊前行的,還有 1979 年的橋頭事件、美麗島事件,都推著臺灣走向眾聲喧嘩的民主浪潮。
拚死也要媠氣的臺灣人
《高雄有顆藍寶石》一段(p.55)寫道:
「可以說,八〇年代初期的藍寶石命運多舛,和台灣的命運不遑多讓(⋯⋯)藍寶石即使夾在黑白兩道與同業激烈競爭的窘迫困境之間,卻依然嘗試有所突破、絕處逢生,拚死也要讓民眾看到精彩絕倫、轟動無比的節目,這樣的稚氣與骨氣,也許正是台灣人撐住自己最大的力量。」
無論是近期的臺灣歷史「補課潮」,或者戒嚴時期戮力爭取民主的臺灣前輩,甚至是秀場上的演藝人員,百年來的臺灣(人)命運,向來是身不由己,但邱祖胤也認為,臺灣人的百年追求便是在一次次的絕望當中,也從未放棄改變的機會。
「我覺得臺灣人特別可愛、爭氣,是在受到壓迫、限制的時候,也會想辦法把日子過下去,而且是盡量地過好,不是好死賴活地生活。一旦逮到突破現狀的機會,我們就會盡量去爭取,這一股生機蓬勃的氣息,是會讓執政者害怕的,即使氣運不站在人民這一邊,這一股氣還是會給我們活下去的勇氣。」
藍寶石大歌廳走過的 25 個年頭,恰恰是臺灣從最黑暗的深淵,開出自由花蕊的時代,這一股起海湧(khí hái-íng)的躁動,至今仍在港都的海風中迴盪,而在《高雄有顆藍寶石》寫就之後,邱祖胤也認為自己所做的事,只不過是書寫歷史的「開頭」。
即使他也說,藍寶石大歌廳的研究來得太晚,但是在資料佚失、前人凋零之前,邱祖胤找到的這一顆藍寶石,其實是在歷史記憶的荒野上,試著先指出一道尋根的方向。
「我覺得臺灣人有一種不服輸、不認命的精神,我猜就是這樣的力量,或者我們所說的『臺灣感性』,才能讓臺灣人撐住自己。」而藍寶石拼死都要媠氣(suí-khuì)的骨氣,其實早已經化作好幾條上媠的歌——鑽石 鑽石 亮晶晶/好像天上摘下的星,你講人生啊人生/像漂浪海上的船/有時風吹起陣陣風湧/運命總是無定著,大港起風湧/堂堂男兒欲出征/氣勢撼動高雄/齊開向你我前程。

高雄有顆「藍寶石」,一如紐約有「百老匯」,倫敦有「西區劇院」,它們的藝術成就及演出形式也許完全不同,但對當地民眾及娛樂產業的影響卻無遠弗屆,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藍寶石成為奇蹟,並非偶然,它有長達數十年的時間稱霸娛樂圈、演藝界,有幾次差點讓北部老三台的直播節目停擺;它的人事更迭、爾虞我詐,也不輸歷史上任何一場商戰。
藍寶石的秀場演出生猛有勁、葷腥不忌,它的敢、直接與爽,為小市民發聲,為底層渴望自由的聲音找到出口——這是戒嚴令下的娛樂奇蹟,並非橫空出世,也並非歷史必然,它,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