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在元宇宙的浪潮逐漸退卻之際，韓國虛擬偶像團體 PLAVE 卻以一種嶄新的方式重新定義了「虛擬」與「真實」的邊界。他們的成功不僅是科技與創意的成果，更是一場關於人類情感與身份認同的實驗。PLAVE 的出現，從韓流影響至整個亞洲，讓我們不得不反思：在數位時代，人與偶像的關係是否能超越物理的存在，進而成為一種更深層次的連結？虛擬的皮相之下，是否隱藏著一個更真實、更自由的情感世界？
2023年出道的韓國虛擬偶像男子團體「PLAVE」，以讓人印象深刻的漫畫風格、屢獲佳績的歌曲，成為近年 k-pop 榜上的熱議話題。
PLAVE 原是由英文的「Play」與法文的「Rêve（夢想）」構成的組合字，有五名成員：韓諾亞（Noah）、南藝俊（Yejun）、蔡斑比（Bamby）、都銀虎（Eunho）、柳河玟（Hamin）。
2023 年出道的 PLAVE，不只自行包辦詞曲編舞創作；更透過每周至少一次的網路直播，玩遊戲、綜藝秀、大量更新舞蹈 challenge，高強度的播送，隨即在網路上爆紅。到 2025 年，發行四張迷你專輯，近期亦以幕後的製作人身分登上韓國選秀節目《BOYS II PLANET》。
今年，PLAVE 首度展開亞洲巡演，包括韓國、台灣、香港、日本、印尼、泰國。在疫情解封多年、「元宇宙」概念儼然成為網路死語的此刻，依舊一躍為虛擬團體的頂標。
誰是 PLAVE？什麼是虛擬偶像？
作為虛擬男團，PLAVE 的偶像成分，幾乎難以與背後的技術能力分開。
舉例而言，最初讓 PLAVE 異軍突起的影片，除歌曲 MV 外，就是大量直播時，被網友剪輯出種種的「模型穿透」影片，因演算法而爆紅。
在這些影片中，成員們原本好好說著話，卻突然手指歪斜、或甚至整個人莫名騰空飛起。這原是成員們透過穿戴動態捕捉裝置、並由幕後人員建模時不小心的技術「失誤」——然而，因為成員反應都似乎習以為常，比如各自裝沒事、假裝捶打修理手臂、甚至冷靜詢問對方是否沒睡好落枕等等。反而有粉絲將穿模畫面剪成合輯，意外吸引無數流量。
然而，這套動態補捉系統，儘管偶爾失常，但卻精準的將成員出演時的面部表情，完整的呈現出來，比如得意的瞇眼笑容、生氣嘟起嘴唇、甚至玩恐怖遊戲時被嚇得睜眼尖叫，也讓許多人在入坑不久後，就漸漸體會到他們的個人魅力。
事實上，雖然 PLAVE 被稱為「虛擬偶像」，不過由於虛擬偶像的定義相當寬鬆，有包括由「中之人」扮演的 Vtuber 形式，也有純粹由 AI 或軟體製作的純虛構角色。
[註] 中之人：日語「中の人／なかのひと」，指 VTuber 或虛擬角色背後的飾演者
PLAVE 屬於前述的第一種，五名成員都是由真實人類扮演，透過穿戴動捕裝置、即時呈現各式各樣的複雜畫面——包括玩捉迷藏、人體推車冰壺、甚至在市中心開車、玩射擊遊戲、去海邊游泳打排球的旅遊行程等等。
Shape of Things to Come：虛擬與現實的文本交錯
在這些呈現中，除偶像們賣力演出外，大量科技特效的背後功臣，就是所屬公司V LAST。VLAST 原是韓國電視台 MBC 旗下的視覺特效（visual effects）小組主管李成九（音譯：이성구）帶領，於 2021 年，以 MBC 的內部創業項目名義啟動。在後疫情時代，開始製作虛擬偶像的企劃，並招募練習生成員。2022 年，得到足夠募資後，便獨立營運。
事實上，PLAVE 與公司 VLAST 在初期定位上，就試圖表達對於「虛擬」與「現實」邊界的思考。在第一張迷你專輯，引用英國科幻小說之父 H.G. Wells 的小說《未來之形》（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之名，該小說影射了未來世界的戰爭與虛無，還有人類不斷試圖尋求科技的「意義」的渴望。
在陸續發行的專輯、海報、MV 留下的線索裡，也反覆安排呈現了 PLAVE 作為虛擬偶像的科幻世界觀。
初始設定中，五名成員是誕生於虛構的網路作品——他們是一名韓國連載漫畫家筆下，來自不同作品的虛構漫畫主角。但隨著網漫平台沒落，這些一度受歡迎的角色被人遺忘，面臨存在危機。從網路虛空中誕生，也即將在網路之海中消失。在某日，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個寫著「Hello」的訊息，接收到來自最後一名成員「河玟」邀請，結成「偶像」團體。透過大量播送自己的意念與創作，能重新與粉絲連結，收到人們的喜愛。
這個背景設定故事，事實上也與部分成員的經歷相似。
在團隊成員諾亞 2023 年的生日直播中，他曾提到自己很久以前，曾夢想要成為一名歌手，但都沒有成功。是在自己幾乎遺忘了這個夢想後，收到藝俊的邀請，才加入 PLAVE，成為練習生。
剛出道的時候我曾說過，自己沒有歌手夢，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其實我不是沒有夢想，而是夢想消失了——因為我就算很喜歡音樂，很喜歡唱歌，一切都喜歡。但不管我每天在 Asterum 上努力怎麼做，都沒有機會⋯⋯自然地，我的夢想就消失了。
後來，我接到藝俊的電話，想著會很有趣吧、會很有趣吧，沉下去的夢想，又浮了上來。看到成員們一個個加入，到現在得到了很多人的愛，像在作夢一樣。我的夢想算是實現了。
在 PLAVE 的世界觀中，他們是來自被稱為「Asterum」的外星空間。Asterum本身是拉丁文單詞，意思是「星星」，而他們直播的虛擬空間被稱為「Caelum」，在拉丁文中它通常指「天空」或「大氣層」，而粉絲所在的地方，則是「Terra」 （即地球）。
部分成員也在不同直播中提過類似境遇。那些被遺落的歌手與偶像夢，透過「虛擬偶像」的形式，在許多人最初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得到再生的機會。
身為數位時代的偶像，存在的意義與倫理？
在Plave爆紅的另一面，也出現許多對於「何謂偶像」的新一波倫理討論。
比如，偶像是否該 100% 真人演出？演唱會有沒有修音假唱？舞蹈是不是本人出演？不用化妝的偶像，還算是真的偶像？在虛擬皮相之下，是否就意味著永遠在線、永不塌房？
[註]塌房：粉絲文化用語，「塌房」一詞源自中國網路語言，常見於粉絲文化與社群媒體中，用來形容偶像或公眾人物因爆出負面新聞，導致其原本在粉絲心中建立的人設與形象瞬間崩塌。
今年二月，韓國著名喜劇演員金信英，就曾在自己的節目中表示，不可能邀請 PLAVE 上節目，「看不到（成員們）的話要看哪裡呢？」隨後引起粉絲憤怒而道歉。
今年五月，韓國法院判決，一名網友多次網路誹謗 PLAVE「現實生活中很醜」並以髒話辱罵，遭經紀公司 VLAST 提告。最終判決需支付 50 萬韓元賠償金。該案法官認為：「考慮到元宇宙時代，虛擬形象不僅是形象，而是自我表達、身份認同和社交的一種方式，因此，對虛擬形象的誹謗行為，也可被視為對實際人物名譽的侵害。」
在許多粉絲心中，也曾出現過不少對於真實與虛構的反思。
一位長期替 PLAVE 做切片翻譯的 YouTube 頻道主Una，在上班之餘，會在 PLAVE 每次的兩小時直播後，花上 8-10 小時，親自翻譯、上字、剪輯、發片，只為讓更多台灣人看到中文內容。
Una 說，在迷上 PLAVE 前，自己一直都是追「真人偶像」。
「對於 PLAVE，我好像不會那麼擔心他們在現實生活中發生哪些事情。因為他們用虛擬的外型呈現，也保有一定隱私，對偶像來說，他們要去哪些地方，相對不會有壓力，也比較不會怕被粉絲糾纏。」
她說，自己以前追的真人偶像，就曾經歷過塌房事件：「當時對我的打擊真的滿大⋯⋯我也深刻反思過，我是不是因為經歷了真人塌房，才去追虛擬 idol？」
但經歷過幾次演唱會、簽售、和偶像互動，他們還是有自己的個性，自己的喜好，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情，也有優點與缺點，也會因為生病不舒服而請假。
「他們畢竟是真人，不是 AI 伴侶，不會只講我想聽的。跟他們視訊通話，也不會讓我感覺到很冰冷，我也確認，自己不是因為逃避現實，才去追虛擬 idol 的。」
另一個粉絲小潔也認為，追虛擬偶像，跟追真人偶像的心，並沒有太大差別：
「塌房這件事，我一向看得比較開。通常不會影響我的愛。我最初追的就是他們的歌、不是因為他們的人，也不是因為外表、品性什麼的。（如果「塌房」情節真的很嚴重），也許我就只會聽歌，但不會繼續關注他們本人。就像我對二三代韓團經歷的那樣。」
在韓國偶像產業過度飽和、高強度競爭的情況下，對批評者來說，「不露面」似乎暗示著「不需容貌管理」；「不以本名示人」似乎就暗示著不需遵守偶像的種種私生活潛規則，甚至也以為他們本人不會受到惡意攻擊傷害。
今年五月，銀虎公開了自己寫的 Rap 新曲：But Your Idol（諧音 virtual idol），也對這些想像做出了回應。歌曲開頭，混剪了眾多媒體報導，並加上自己的評論：
「正因為不管『有無』的可能性直接闖了進去／結果成為了『有』一『無』二的 PLAVE」
「從懷疑變成關心，從關心變成粉絲的心 ／我們不接受干涉，而是直接改變眾人的目光」
「留言一堆說我們撈好處的，滿滿像病毒行銷／如果想得到關注，就自己拿出新點子來」
PLAVE 的出線，挑戰的不只是對偶像的定義、更進階質問了社會對於偶像的規定與想像，並提供稍微鬆動的可能。
Una 補充：「也會有留言說，該不會是他們本人有問題，才要靠虛擬外貌來表演。說實話，這些言論看在粉絲眼中都有點心酸。因為我們身為粉絲，清楚知道他們都花了多少時間要適應技術、要頻繁直播、還要作詞作曲。」
「但我也覺得，這是一個要一直自我證明的迴圈，不斷去解釋很辛苦，因為就真的沒有一個標準。我希望他們繼續用自己的成績跟舞台去回應，去讓大眾認知，他們有很好地做自己的本業。我有些追真人 idol 的粉絲朋友，一開始也不知道他們是誰，現在也都知道了。我相信多多少少還是會被看到的。」
PLAVE 不僅僅是一個偶像團體的成功案例，更是元宇宙時代的一面鏡子，折射出人類如何適應虛擬與現實交錯的生活方式。他們的存在挑戰了偶像的傳統定義，也讓粉絲重新審視人類情感的本質。在這個虛擬與真實交融的時代，偶像不再僅僅是舞台上的表演者，而是連結起粉絲情感與認同的共鳴者。
或許，他們也正在對未來預言：在虛擬的世界中，人類依然渴望真實的情感連結。「虛擬中的真實」，恰恰解構了傳統偶像產業的非人化神話，可能，數位皮相早已不是娛樂產業的噱頭，而是人類在元宇宙建構社會關係的「新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