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現代整形,究竟是通往自我實現的賦權之路,還是通往更深層的規訓?當皮秒、肉毒、玻尿酸等詞彙從專業診間滲透進日常對話,我們見證的不僅是醫療技術的躍進,更是一場圍繞「身體」的權力展演。本文選自《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手術刀劃開的,不僅是眼皮,更是包裹在「變美」糖衣下的複雜結構。整形,究竟是社會塑造、監控的「馴順的身體」,或是譜寫一部主動的「身體進化史」?
第一劑麻醉針扎在眼皮上,我痛得流出眼淚。
手術室內播著華語流行金曲串燒,旋律輕快浪漫,和我緊張到僵直身體的情緒形成對比。對整形專科醫師來說,割雙眼皮不過是小手術,甚至可以一邊動刀一邊閒話家常。
「你剛高中畢業?」
「⋯⋯對。」
「大學好好玩啊!」
醫師需要觀察割線是否對稱協調,通常只會進行局部麻醉,以便病患睜眼。眼皮又痠又無力,我仍努力看向他比出的食指,白色手套讓沾上的那滴血變得格外鮮明。
「撐過就是你的!」這是高三備考期間經常聽到的鼓舞,如今我躺在手術檯上,再次用這句話為自己打氣,切身感受到人為刀俎,我自願為魚肉。
或許說自願也不盡然。如果社會用一概而論的審美去檢視每個人,那麼為此做出改變的個體,很可能是「被改變」。中國女性主義者以「服美役」指稱女性為了迎合主流審美而付出勞力,這個詞彙創得挺好,役有戰事或義務之意,爭奇鬥豔猶如打仗,體制下的我們不得不參與遊戲,一不小心就沉淪其中。
是什麼樣的社會氛圍讓剛成年的少女如此著急,願意冒著風險找醫師動刀?
手術結束後,我戴上墨鏡,掩住傷口。母親將我扶上父親的車,她支持我做這個手術,如同高中時支持我「減肥」(以健康標準而言,我完全不需要)而準備熱量極低的便當;父親則坐在駕駛座上不發一語。接著是長達一週足不出戶,我躺在床上或沙發上,反覆冰敷眼皮。害怕看到眼周的瘀血腫脹,總要提醒自己迴避鏡子,我只願意看到它成功以後的樣子。
它確實很成功。在 Instagram 貼出術後照,我寫下:「遲到的十八歲成年禮。」換來一陣驚訝與讚美。
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這個道理尤其適用於長相。我的眼皮本來是內雙,割雙眼皮是想讓摺痕變明顯、眼睛變有神,其餘部位沒改動,但僅憑藉這兩小時的手術,往後人生遇見的評價與處境似乎產生顯著的變化,我一邊享受其中,一邊心驚膽戰,好像竊取了原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先前和以鹿分享我在醜小鴨時期的心路歷程,被她匆匆打斷:「你說那時候自己不漂亮⋯⋯可是你要怎麼不漂亮?因為你就很美啊。」但容貌焦慮早在心底落地深根,我從未真正覺得自己長相出眾。

學化妝,學穿搭,學維持身材。體脂僅一八%仍參加女性專屬的體態雕塑班;為了去除背部痘疤,花五千塊做淨膚雷射,他們稱作課程,美麗是需要汲汲營營苦讀的教科書,女人收到四面八方飛來寫不完的考卷。
醫美診所的醫師將我叫進診間,看著我的臉像看著做壞的瑕疵品,拿起原子筆在我的臉前晃動,非常具體地指指點點,彷彿有一長串懸而未解的問題等著他們解決。男醫師劈里啪啦說明,我看向他凹凸不平的臉部皮膚,心想或許問題從來不在我身上。
男性凝視(male gaze)指涉異性戀男性從其視角物化女性,以滿足自身欲望。英國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寫道:「男人注視女人。女人看自己被男人注視。」何以男性對女性外貌的評價如此重要?男性常有隨意評論女性外貌的資格感,一種自以為是的自負,又自以為幽默風趣。
高中時曾聽他校男生說,他們常為女生打分數,臉蛋或身材。聽了震驚,但第一個想法卻是:我在你們眼裡被打了幾分?翎熙高中讀男女合校,她說男同學們真的很喜歡批評女同學的外表,當時不夠堅強,很容易受到影響;南西被男同學捏著手臂說:「蝴蝶袖。」當下她反應不及,事後愈想愈委屈,覺得被騷擾、羞辱,「他算什麼東西,可以這樣嘲弄我?我那時候有出現情緒反應,但不知道為什麼哭。」
艾森則被心儀對象嫌棄,像是「你的長相就六十分」、「我不會用漂亮來形容你」;或某任男友和她說前女友比較好看,她日後和別人交往時,忍不住和對方前任較量,「發現根本比不完。」她苦笑。
高中與第一任男友Y交往,加了他幾個朋友的 Facebook,接著我的大頭照被傳到他們的群組,有人說:「醜。」Y沒直言我是他女友,只截圖這段對話傳給我,好像我做錯事一樣。升大學前的暑假,被高中第二任男友Z果斷分手,後來耳聞他的同學偶然撞見我們約會,說我長得不好看,Z沒否認,僅回應在思考分手理由。短短三年經歷的兩段感情遭遇,足以全然擊垮一個少女的自信,不想被自卑吞噬,就得試圖做點什麼。
醜小鴨變天鵝的故事,百聽不膩。安・海瑟薇出演電影《麻雀變公主》,從邋遢女孩化身優雅公主的勵志轉變,讓觀眾著迷;五年後《穿著 Prada 的惡魔》將變身儀式從皇室搬到現代職場,對品牌一竅不通的安迪蛻變成穿梭於紐約街頭的時尚女子,那段伴隨著音樂節拍變換上班穿搭的經典轉場鏡頭,至今讓人印象深刻。

相同的敘事在亞洲也適用。幼時跟著媽媽看在韓國創下收視神話的《妻子的誘惑》,原先善良柔弱的具恩才,歷劫歸來後,化身美豔果決的閔筱希,讓前夫與第三者的所有付之一炬。相隔數十年,改編韓漫的《和我老公結婚吧》,被好友與丈夫背叛的女人帶著記憶重生,展開精心復仇,她摘下笨重眼鏡,換上俐落短髮、化上精緻妝容、戴上名牌耳環⋯⋯種種媒介都告訴我們,最顯而意見的翻身,必須從外貌開始,尤其女人。
那股我要變漂亮的動力是從傷害而來。讀過女性主義後,容貌焦慮稍有緩解,但被外貌羞辱的創傷,卻無法因習得理論就被療癒復元。
當代網路環境讓我們必須更在乎容貌。國外整形外科醫師分享,從前大家將明星當成範本,如今卻帶來自己套用濾鏡後的照片。過去的修圖軟體尚存一絲個人意志的掙扎,你仍手握部分權力,決定哪一寸肌膚該被磨平、哪一根髮絲該被撫平,斧鑿痕跡再多,終究是主觀意識的延伸。濾鏡的邏輯則更專斷,以覆蓋取代商量,當你將臉孔置於鏡頭中,僵化的審美數據逕自降臨,墊高鼻梁、削尖下顎、放大瞳孔,用千篇一律的模板,進行最現代、最科技化的殖民,將美麗收束成單一的臉譜。
距離少女時代已有十年之遙,現在的我每月準時至美甲工作室報到,讓美甲師為十隻手指的甲片搽上一抹抹紅,酒紅、磚紅、櫻桃紅,總之必須是紅,大膽、果敢、挑釁,假裝毫不費力告訴別人,我擁有配得上這種嫣紅的自信。既是工具,亦是武器,始終記得:身體即戰場,而我們從未離開場上。
作者|雷函霏 Sersha Lei
一九九七年出生,臺北女子,國立政治大學傳播碩士畢業。關注性別、身體、親密關係,以及所有尚未被言說的不堪。

書名:《情欲思索:女性主義者的私密絮語》
書摘篇名:〈漂亮〉
出版社:時報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