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金愛爛時刻」
二〇二四年韓國作家韓江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後,全球對韓國當代文學的關注與翻譯湧現了一波前所未有的高峰。在這一波浪潮中,比韓江年輕十歲、作品兼具文學聲譽與大眾影響力的金愛爛,是格外受到矚目的焦點之一。繼今年二月《其中一句是謊言》出版,金愛爛的成名作《你的夏天還好嗎》,以及拿下二〇二五年教保文庫年度作品的最新小說集《你好,再見》,也在七月接連上市。作家學者湯舒雯在一場爆滿的女書店讀書會中,提出了她的觀察:臺灣或許正迎來屬於自己的「金愛爛時刻」。過往不乏這樣的例子——某位外國作家在特定時刻被臺灣出版社不約而同地集中(再)引介,往往也會在讀者之間催生出新的閱讀需求。金愛爛早已在韓國、中國與日本累積了廣大的讀者;如今,如今隨著新舊作品的完整拼圖陸續呈現,臺灣讀者終於也有機會,更完整地感受這位作家的魅力。
「想成為好人」的安慰與不安:金愛爛的「猶豫」美學
湯舒雯關注金愛爛的作品已逾十年。在她眼中,一九八〇年出生的金愛爛與許多較晚近世代的臺灣寫作者相似,相較於親歷戰爭、威權政治及劇烈社會轉型的前行世代,似乎缺少了戰爭或革命等宏大的歷史經驗。然而,金愛爛的作品卻一再證明:「日常生活從不缺少事件。」湯舒雯印象最深的是,金愛爛如何極其敏銳地將個人的生命經驗、身邊至親乃至遠方陌生人的遭遇,置於當代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的結構中細細審視,具體辨認出資源分配與社會位置如何悄然制約著人們維持尊嚴、實踐善意與承擔責任的可能。
在這樣的結構視野下,金愛爛尤其擅長從韓國女性的具體生活處境切入,捕捉東亞社會中承受房租壓力、勞動條件、照護負擔、疾病與社會期待多重擠壓的人們可能共有的感受。她書寫韓國社會高度具體的階級與世代困境,也進一步追蹤這些結構壓力如何進入人物內心,影響他們對自己與他人的回應。筆下人物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疲於自救,仍懷抱「想成為好人」的願望;然而,他們也可能在困窘中顯露惡意、嫉妒與自私,甚至將自身承受的壓力轉嫁給別人。金愛爛因此同時衡量人物所受的傷害、向善的願望,以及他們對他人造成的虧欠。
正因小說同時看見人物所承受的痛苦與可能造成的傷害,讀者才會在安慰與不安之間擺盪。安慰來自個人的孤獨與傷害終於受到正視;不安則源於另一項辨認:一個人可以既是受苦者,也是使他人受苦的人,向善的願望也可能與自私、嫉妒和無心之失同時存在。讀者因而難以毫無保留地投射同情,也無法輕易進行道德譴責;因為金愛爛的小說總是讓人完整看見,一個人如何在資源有限、責任衝突與情感牽制之下作出選擇,卻沒有因此免除他對這些選擇的責任。
這種停留在理解與裁決之間的閱讀狀態,使湯舒雯聯想到金愛爛所說的「猶豫」。二〇二六年四月,金愛爛在一場電視節目中受訪時,以「猶豫」說明人與人工智慧(AI)的差異:AI 可以省略人類反覆思量的過程,迅速給出流暢的回答;人類在面對他人的苦惱或傷痛時,卻可能選擇將某些話吞回腹中,在沉默中遲疑、揣摩與體察。在金愛爛看來,這些看似低效、缺陷或侷限的表達,或許恰恰是人類美德與個性的核心所在。


湯舒雯認為,這種對「缺陷」的重新理解,也提示了一種閱讀金愛爛作品的方式。金愛爛的小說有時也不免主題重複、情節推進過於滑順,甚至偶爾失之濫情;然而,這些看似不夠精緻或節制的「失手」之處,往往正是她與筆下角色深度同理、將小說共情的潛能兌現的關鍵時刻。
《你的夏天還好嗎》:承載私密情感的日常/文學裝置
在具體的寫作技法上,湯舒雯特別注意到,金愛爛經常借用現代生活中高度標準化的技術與制度介面,來中介並承載角色難以言說的情感:車內音響反覆播放的錄音帶、手機裡的 Siri 語音助理、線上英文課,或是醫院看診時需要填寫的心理量表,這些介面以制式語句、固定選項或統一流程與使用者互動,卻在小說中,被金愛爛轉化為承載私人記憶與情感的高效文學裝置(literary device)。金愛爛尤其擅長捕捉人物在這些劃一介面中忽然歧出的思緒,使個人經驗的不可替代性重新顯現,也讓讀者意識到:我們所經歷的孤獨日常,正與無數的陌生生命共享。
這種從共享介面中辨認私人孤獨的寫法,在《你的夏天還好嗎?》中已有鮮明展現。這本書是金愛爛的第三部短篇小說集,韓文原書名《비행운》既可指飛機劃過天空後留下的「飛機雲」,也與「非幸運」同音。這組雙關首先為全書標示出人物共同的生命處境:他們多半正從二十多歲跨入三十多歲,努力想要擺脫現實的重力、奮力起飛,然而等在他們身後的,往往稱不上華麗的航跡,倒更像是一道由不幸與失落構成的殘痕。
其中,〈那裡的夜,這裡的歌〉描寫一位離鄉前往首爾討生活的計程車司機龍大,在社會底層結識了來自中國的朝鮮族女子明華,兩人相戀、結婚。然而,這份剛萌芽的平凡幸福,很快被明華罹患胃癌的噩耗殘忍擊碎;治療與照護帶來的疲憊、懷疑,以及沉重的金錢壓力,逐漸熄滅了兩人生命中難得的溫暖時光。明華過世後,龍大在遺物中找到了她生前為協助他攬客而錄製的中文會話錄音帶,從此在計程車廂裡反覆播放。亡妻留下的聲音,使「我的座位在哪兒?」、「不要擔心」、「認識你很高興」、「再見」等基礎句型,承受了漂泊、失去與思念的重量,也讓語言學習成為極私密的哀悼儀式。
同名短篇〈你的夏天還好嗎?〉則將另一場私密的哀悼儀式,安排在一場狼狽的重逢之後。女主角在參加一場葬禮的前夕,臨時接獲大學時期暗戀學長的邀約。她原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段溫馨浪漫的敘舊,碰面後才殘酷地發現,擔任大胃王節目助理導演的學長,不過是急需找一名身材較胖、看似食量龐大的素人前來「救場」出鏡。她在鏡頭前吞下難堪與屈辱,卻也在那一刻,看清了對方同樣在職場底層狼狽求生的卑微與窘迫。
她氣力放盡地返家,忽然想起此刻原本應該前往的,是小學同學炳萬的告別式:「忽然又想起老家朋友炳萬,我有生以來最用力抓過的手臂……」兒時一次玩水,她險些溺斃,正是炳萬把她拉回岸上;求生的本能讓她死命掐住他的手臂,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這段早已被遺忘的記憶,在她受辱之後突然反撲。她第一次想到,當年的自己只記得死亡逼近的恐懼,卻從未想過炳萬的手臂「一定很痛」:「……我感到困惑,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我卻一次也沒有想過?……『用手指那樣掐一定很痛……』、『一定很痛……』」
湯舒雯指出,這種「遲來的頓悟(epiphany)」——意識到自己的生存可能與他人的痛苦難以切割、深深牽絆——正是金愛爛小說中反覆出現的重要母題,並在《外面是夏天》等後續作品中得到延展和深化。

《外面是夏天》:留在嚴冬中的未亡人們
這種從自身疼痛轉向他人疼痛的視線,到了《外面是夏天》,進一步與更大範圍的社會創傷交會。二〇一七年出版的《外面是夏天》,寫作於二〇一四年世越號沉船事件之後;對韓國社會而言,這場沉船災難及其後續處置,是國家與體制失靈最沉重的顯影,也留下了難以撫平的集體創傷。金愛爛雖未直接書寫世越號事件,卻反覆描繪那些失去至親或珍愛之物的人——當外面的世界早已進入夏天,書中的人們卻仍被困在失去發生的那個季節,與世人的時間逐漸脫節。
其中,湯舒雯特別推崇的〈盧燦成與伊凡〉,將匱乏、照護與失去交織成一道具舊俄小說質地的道德試煉。男孩燦成在父親過世後,與祖母以及老狗伊凡相依為命。數年相伴之後,伊凡罹患腫瘤,病痛日益嚴重;燦成雖努力打工籌措安樂死的費用,卻又在日常消費慾望的驅使下,一點一滴將積蓄花費在手機、保護貼、手機殼與零食等同齡人習以為常、但對他近乎奢侈的事物上。伊凡的安樂死因此被一再延後,直到小說結尾暗示伊凡難耐劇痛、自行撞車身亡。在這場悲劇裡,一個匱乏孩子童年裡極其珍貴的生命伙伴,與再平凡不過的微小渴望,爭奪著他的純真,給予他無可挽回的教訓。金愛爛由此寫出匱乏如何迫使人們在彼此牴觸的責任與願望之間取捨,並承受無可挽回的後果
集末的〈您想去哪裡〉,則描寫一名教師為拯救落水學生而殉職,留下妻子獨自面對人生變故。她暫居海外,幾乎只與手機裡的 Siri 交談,反覆詢問死亡與人生,心中始終帶著對丈夫「為了別人拋下自己」的私密怨懟:「在那一刻,你竟一點也沒有想到我嗎?」直到返國後,她收到溺亡學生姊姊的來信。對方同樣未能走出喪親之痛,卻在信中感激地想像:膽小的弟弟在生命最後一刻握住的,並非冰冷的水,而是老師溫暖的手。這封信使她重新想像事故發生的那一刻:或許丈夫的生命並非徒然闖入死亡;那一刻發生的,是「一個生命闖入另一個生命」。
湯舒雯指出,從《你的夏天還好嗎?》到《外面是夏天》,金愛爛逐步展開了一條關於生命彼此牽連的倫理線索。無論是〈你的夏天還好嗎?〉中的人物遲來地意識到,自己努力求生時也可能使另一個人感到疼痛;還是〈您想去哪裡〉中的喪親者,因另一名喪親者的來信而重新想像「一個生命闖入另一個生命」的時刻,人物都在深陷自身痛苦之際,重新感知另一個脆弱生命的存在。創傷並未因此消失,卻不再只是封閉的個人事件。

《你好,再見》:「金錢」與「鄰居」的交集與聯集
由個人疼痛通往生命牽連的線索,也是理解金愛爛新作《你好,再見》的關鍵。在這本廣受讚譽的小說集裡,金愛爛把長年關切的問題,更加集中地收攏進「金錢」與「鄰居」這兩個關鍵詞的交集與聯集之中。全書緊扣當代韓國的社會現實,觸及高房價、詐騙、青年失業、世代落差、長期照護,以及疫情後更加凸顯的生存壓力。湯舒雯指出,「地獄朝鮮」所指涉的社會處境雖有韓國特定的歷史與制度背景,卻也能與同樣承受住房、勞動和照護壓力的臺灣社會相互參照:倘若當前全球新自由主義的方向終究不可逆轉,所有生活領域持續受到市場邏輯支配,中產階級與經濟弱勢者將被推向何種境地?在那裡,是否仍留有自由選擇、人際連結、乃至共同行動的餘地?
這項結構性的壓力,首先表現在人們對時間的支配上。湯舒雯特別強調,在金愛爛筆下,金錢不只是交易工具,更是一種支配生命節奏的「時間裝置」。在後疫情時代的東亞,房價與股市早已超出既有的經驗法則,投資與預測因而近乎一種對未來的信仰。金錢不只決定一個人擁有多少資源,也決定誰有餘裕等待,誰必須立即投入勞動以維持生計;有人因資產增值而提前握有了未來,也有人僅僅因為未能及時進入房市,便彷彿被逐出以置產與安穩為標準的同代時間表。
時間上的落差,又會進一步轉化為空間分配的不平等。金錢決定誰能留在原處、誰被迫搬離,也決定誰有能力與他人保持舒適的距離。當都市空間在資本運作中不斷被重新切割與分配,不同處境的人被迫在有限的範圍內近距離共處,「鄰居」也隨之成為一種充滿張力的關係——住在隔壁的人,與其說是互助的共同體成員,更接近與我們以狹窄界線分隔、隨時可能侵犯自身權益與安全感的威脅者。
沿著金錢、時間與空間的連鎖關係,問題最終落在「鄰居」身上。湯舒雯將視角從居住與地理意義上的「鄰居」(Neighbor),延伸至宗教與哲學脈絡裡的「鄰人」(The Neighbor)概念,試圖從日常的社區衝突中,還原出背後深層的倫理張力。

「鄰人」的難題與系譜
為了進一步說明「鄰人」何以構成倫理難題,湯舒雯將這個概念放回宗教與哲學的思想系譜。這條系譜可以從《聖經》〈好撒瑪利亞人〉的寓言談起。這則寓言打破了傳統將「鄰人」理解為同胞或鄰居的地理框架,把「鄰人」重新定義為一種動態的倫理關係。在寓言中,鄰人並非預先存在的身份,而是在行動中被創造的——當一個路人選擇停下腳步、主動回應受難者的需要時,他才透過「回應」這個動作,讓自己成為對方的鄰人。換言之,所謂「愛鄰如己」,並非基於預先劃定的社群認同,而是在回應他人需要的行動中才具體成立。
丹麥哲學家齊克果(Soren Kierkegaard)進一步區分「偏愛」與「鄰人之愛」。愛情與友情都是指向特定對象的偏愛;鄰人之愛則出於宗教誡命,原則上將每一個人都納入愛的範圍,甚至包括陌生人與敵人。在齊克果眼中,朋友與愛人之間的吸引,往往源於對方擁有符合我們喜好的特質,這種愛本質上仍是出於自我偏好的選擇;然而,「鄰人之愛」所要求的,則是承認所有人在上帝面前的平等,不以對方是否可愛、是否值得、是否與我相似,乃至是否給予回報,決定自己是否負有愛他的義務。
然而,上述宗教性的理想藍圖,一進入二十世紀精神分析學者的視野,便遭遇了來自人性現實的殘酷拷問。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看來,「愛鄰如己」之所以作為金科玉律,恰恰是因為它違逆了人類與生俱來的攻擊、自私與排他本能。在現實世界中,「相鄰」本就是一把雙面刃:物理上的靠近固然促成了互助與合作,卻也必然因接觸頻繁與利益衝突,滋生出敵意與排斥。對佛洛伊德而言,鄰人從不只是關懷與愛護的對象,更往往是人類潛意識裡首要的攻擊與侵犯目標。
拉岡(Jacques Lacan)承接佛洛伊德對愛鄰誡命的質疑,將鄰人的難題從人類的攻擊傾向進一步推向理解他人的限度。沿著拉岡的思路反觀「設身處地」:如果同理建立在「對方也和我一樣」的前提上,我們所理解的便可能只是由自身經驗投射而成的他人。他者的內在始終有一部分無法被完整象徵化,也無法轉譯為我們熟悉的經驗;這個不可化約的「異質核心」,構成了理解他人的界限。鄰人因此不等同於等待我認識的「另一個我」;他與我極為接近,卻始終保有無法被我同化的陌異性。鄰人倫理也就不能只建立在彼此相似的假設上,而必須承認並容納他者無法被自己理解、甚至使自己感到不安的部分。
然而,承認他者無法被完全理解,並不意味著我們得以卸下對他者的責任。在湯舒雯看來,金愛爛的思考正是在此處,接通了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所開闢的另一條倫理路徑。對列維納斯而言,「鄰近」並非單指空間上的接近,而是人在自主決定是否關心以前,便已受到他者的面容與脆弱所召喚。這份責任具有根本的不對稱性,無法完全按照互惠原則計算,也不以「對方先善待我」作為我回應他的條件。
同時,倫理並非停留在兩人對視的真空裡。列維納斯所說的「第三者」始終已在現場:除了眼前的他者,還有其他同樣向我提出要求的人;人因而必須比較不同的需要,判斷自己對一人的回應是否可能損及另一人。至此,鄰人倫理必然越過單純的個體道德,向著正義與政治的視野敞開:有限的資源應當如何分配?對個別他者的責任如何轉化為法律與制度,又如何避免制度在追求普遍公平時抹去每個人的特殊處境?這些都成了人們在現實生存中必須持續判斷與抉擇的重擔。
湯舒雯藉由這條思想系譜指出,鄰人倫理無法停留於個人的善意。它要求人同時面對他者的陌異、自己無法推卸的責任,以及不同責任之間難以避免的衝突。


《你好,再見》:在「好客」與「偽善」之間
經過這一番梳理,「鄰人」的輪廓漸次清晰。帶著這層理解回望《你好,再見》,湯舒雯指出,金愛爛全書正是在持續探勘「鄰近」所蘊含的種種可能。在某些時刻,鄰人的逼近顯露出拉岡所描述的異質性,使人物淪為彼此眼中難以忍受的「異物」,成為創傷與日常崩毀的起點;而在另一些時刻,小說則逼近了列維納斯所說的倫理回應:人們承認對方無法被自己理解,仍嘗試回應他的呼救,或向他問候、告別,祝願他平安。
為了展現這種鄰近關係在當代社會的具體質地,湯舒雯透過聽眾點名的〈Home Party〉、〈林間小屋〉與〈好鄰居〉等篇章,細讀金愛爛如何將古老的鄰人難題,安置進豪宅派對與異國旅宿的空間情境中,將其轉譯為當代的階級、空間與好客倫理問題。
在〈Home Party〉中,豪宅主人以「邀請」與「好客」營造出不同階層暫時共享同一空間的情境。然而,當主人與來客因派對而近距離接觸,原有的不對等並未消失,階級之間的溝壑反而暴露得更加分明。透過主角以妍的演員身分,小說將戲劇表演與階級互動中的自我展演疊合起來。以妍雖試圖為兩者劃清界線:「假裝在的東西不存在,假裝不在的東西存在,是戲劇的重要原則之一,這與做作與偽善是兩碼子事。」派對上的表演卻早已從舞台延伸至日常:每個人都透過言談、品味、教養與好客的姿態,展演並維持自己的社會位置。當表演成為所有人內化的生存方式,跨越階級的好奇、設身處地與慷慨,也可能成為確認優越位置的手段,它們與做作、偽善之間的界線因而難以判定。小說對「階級演出」的諷刺,最終將偽善揭示為現代階級關係中一種維持自身位置、與他人周旋的日常表演。
若說〈Home Party〉是在封閉室內搬演「好客」的假象,〈林間小屋〉中的異國度假小屋,則承載著已開發國家中產階級的另一種空間幻想:只要付費,便能取得安寧、清潔與異國情調,並把自己與當地人的接觸控制在服務關係之內。然而,這份舒適以全球經濟的不對稱、當地相對低廉的勞動成本為條件;對來自較富裕社會的中產旅客而言的銀貨兩訖,仍無法消除階級差異帶來的倫理不安。
小說中,敘事者恩珠每天留給當地清潔人員的「小費」,正是這份不安最具體的表現。小費制度以金錢衡量服務,同時又被期待傳達金錢以外的感謝;它既是報酬也是心意,往往無法被明確歸入情感或交易的任何一端。透過婚姻在某程度上實現了階級跨越的恩珠,心態上始終仍殘留著某種「移植排斥」的不安與敏感,具體表現在面對清潔人員時,她總偏執擔心自己的好意帶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也害怕對方利用這份善意,因而永遠在「真實善意」與「階級偽善」的表達之間進退維谷。小說由此呈現出當代中產階級在付出善意時,對他人的關心、對自身特權的警覺、自我滿足與道德焦慮如何彼此糾纏。
從〈Home Party〉到〈林間小屋〉,當邀請、小費與善意都可能被重新解讀為階級表演,一項更根本的問題也隨之浮現。湯舒雯提出了她多年來閱讀金愛爛時反覆感受到的難題:如果設身處地必然有其限度,那麼金愛爛難道是要告訴我們,人類相互理解的努力終究是可笑的嗎?階級衝突,難道是人際關係中唯一的真實嗎?「做作」與「偽善」固然是金愛爛反覆剖析的主題,這類批判卻也暗藏一種封閉的邏輯陷阱:「包牌」式的控訴一旦被推到極致,便可能沒收所有善意的正當性,使任何跨越邊界的嘗試都被視為出於特權、自利或道德表演。
湯舒雯因而提醒,對偽善的批判也有其邏輯邊界。當懷疑擴及一切善意,跨越差異、修正自身與回應他人的努力,便會一併失去正當性。金愛爛所警惕與拆解的,主要是那種不假思索地將自身經驗投射到他者身上的「廉價同理」。如果設身處地終究有其限度,正視這項限度,可以使相互理解的嘗試不致淪為傲慢的自我滿足,問題也能由此向前推進:既然人不可能完全理解彼此,我們還能如何回應?

「頓悟」之後:《你好,再見》的倫理探勘
湯舒雯認為,這項「無法完全理解,仍須作出回應」的難題,在〈好鄰居〉中化為一個更直接的提問。身為家教老師的敘事者講完一則關於「共同體、鄰居與互助合作」的寓言後,聰慧而正直的學生時宇追問道:「老師都相信嗎?……該怎麼做呢?」敘事者因而自白:「然而,從時宇口中說出來的不是『為什麼』,而是『該怎麼做』,讓我有點慌了。」
湯舒雯由此看見,《你好,再見》改變了倫理提問的時間尺度。追問「為什麼」,使人回溯問題形成的原因;追問「該怎麼做」,則讓這份理解繼續進入此後的日常選擇。金愛爛過往的小說精於「頓悟」的定格——人物往往在某個日常隙縫裡,猝然感知自己與他人的痛苦彼此牽連;那些瞬間的力量,正在於它們打破了人物原本封閉的自我理解。而《你好,再見》則不時探問:在「頓悟」之後,人究竟還能做什麼?在金錢、空間與時間全都日益逼仄的當代生活裡,我們是否真有可能與「敵意」或自身的「無力感」相處,重新成為彼此的好鄰居?
小說不負責提供終極標準答案,但往往記錄下了一個時代最真實的難題與困惑。從《你的夏天還好嗎》對個體困頓的微觀刻劃,到《外面是夏天》對集體創傷的溫柔哀悼,再到《你好,再見》對當代資源緊迫與共存課題的深刻叩問,金愛爛展現了一位優秀作家如何隨著時代與年歲,持續拓展其文學邊界與思想厚度的用功軌跡。
而《你好,再見》所揭示的許多難題,同樣落在臺灣讀者眼前。身處高房價、勞動不穩定與沉重照護壓力彼此交織的現實:如何看見他人的脆弱與痛苦?又如何在看見之後,不讓揭露止於嘲諷,不因理解的限度走向虛無,繼續追問「該怎麼做」?這或許正是「金愛爛時刻」之於當下臺灣的意義。

「一直以來,我都在不知道何謂失去的情況下寫著失去,也在不知道何謂缺席的情況下寫著缺席。往後,想必我也依然會在不知道何謂人生的情況下寫著人生,並且在不知道何謂死亡的情況下寫著死亡,但或許我會逐漸學習到,有時候,唯有透過無知的鏡頭去看,才能明白一些事。因為人生向來是以『遲來的領悟』的姿態到來。」──作者 金愛爛
本書收錄作家金愛爛的七篇短篇小說,描寫現代社會中,每個人與生活裡陌生的他者所產生的各種關係,深入當代人心中細小到外人難以察覺,卻其實至關重要的情感與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