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2014 年雨傘革命,到 2019 年反送中以來,港臺經常被視為某種政治命運的共同體。然而,在「守護自由」的口號底下,是一個個真實生活的獨立個體。因為政治因素來臺的港人們,以及原本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臺灣人,是否真的理解彼此?我們要的「自由」是一樣的嗎?或者這樣的「共同體」,更多是停留在我們的想像裡?
走進三組在臺港人的生活,從身分、語言到日常,甚至關於愛,看見兩地之間真實的裂縫,以及彼此最終連結的可能。
阿坤:因為臺灣是臺灣,香港才得以繼續是香港
2013 年年底,香港特區政府宣布啟動香港政改,當時阿坤(化名)立即與家人討論達成共識後,選擇舉家移民來臺。隔年秋天,香港爆發了雨傘革命。阿坤原本在香港從事藝術類工作,被限縮創作自由是關乎靈魂的事情,他很早就嗅到這樣的危機。
作為第一批政治移民,來到臺灣後,香港政治景況如他預想地每況愈下,阿坤表明他內心存在著災難倖存者的愧疚感,但這是他在決定離開時就已經清楚明白的「代價」。因此,他在臺南經營了一家餐廳,把跟香港有關的書籍、報導放在店內提供翻閱。此外,就是每天關注、並且記錄香港的現狀。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卻很重要:「香港人已經感受到自己的文化就快要被消滅,所以我們盡可能將香港整個土地以外的東西備份下來。」有人在外面,負責把資訊傳達給裡面的人,他認為這也是分工的一種。
「香港從 1989 年的六四後就開始有這個傳統,我們每年都會在維多利亞公園集會,要把真相記錄下來,然後傳給後面的人。」香港人出門就是公共系統、國宅遍地,阿坤說,生活中的所有事都關係到政治,即使是一首看似談論愛情的流行音樂,其實都可能是受到社會事件的啟發。
在臺灣經營餐廳後,他觀察到臺灣人在用餐時不太討論政治話題,最讓他不適應的可能還有臺灣的媒體生態:「在香港,新聞只會播報重大事件,但臺灣的新聞會看到很多市民發生的小事,每一則之間也沒有連結,無法拼湊成近期的情勢。」
當然,如今的香港媒體也不再提供「真相」,而阿坤還是維持著他的習慣,會做新聞資料搜集,因為政治就是日常。
這樣的政治日常,在這樣的幾十年間,臺灣和香港經常在某程度被視為命運的共同體。但雙方的民族性、對於政治的態度如此不同,這樣的「共同體」、「盟軍」,是否終究是想像得多?
阿坤觀察,從雨傘革命到反送中,也許是有大事件的推動,彼此間的資訊和精神上是同步的。然而,後來一場疫情,讓世界的時間暫停,社會參與也一度停擺,又讓彼此錯開的時間軸:「有很多臺灣的青少年在這個你本來應該成長的時間,因為疫情被消失了幾年,突然你就變成一個成人;反觀香港很不一樣,一九年上街抗爭的港人,最小是國小五六年級。因此你會看到兩邊的同齡者,在精神上的落差逐漸拉開。」
阿坤是八零後,成長時見證過香港回歸時的景況,後來又因為政治關係離開。問他如今會覺得自己是香港人,還是臺灣人?他說,其實香港本來就是一個移民社會、沒有固定生存的地方,尤其在 2019 年之前,對於大多數的香港人來說,他們可能不是什麼什麼人、不真的屬於哪裡,因而可以自由地到達任何地方;等到反送中事件過後,香港的意志才有了真正的集結。
就像我們本來就有三本護照,香港、中國,臺灣,有一些人會有更多。就是不管怎麼樣,我們是臺灣人,但是我們也是香港人,不是二選一,而是同時間可以有重疊的身份。
小時候,阿坤因為有親戚在臺灣,每年暑假都會來,因此,對他而言,本來就與臺灣的關係相對密切與熟悉。再加上港人身上留著的,漂泊的血液,讓他並不著急於找尋認同,或者說,只要目標一致,就可以是彼此的歸屬:「對香港來說,臺灣是一個民主上面的同伴吧,就是盟軍的感覺,今天只是你從這一個軍到另外一個軍,你要同時兼著兩個身分。」
問他是否擔心臺灣未來的情勢?他只覺得,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如果有什麼要跟臺灣人說的話,那大概是:「讓臺灣一直是臺灣,就已經很好了。其他都不重要。只有保留臺灣,其他事才有機會發生。」
臺灣只需要是臺灣,而他也選擇在這裡,因為是在這裡,得以維繫他內心的香港。


Toni & Winnie:為了孩子移民,他是香港人,也得說廣東話
時間再倒轉到 2019 年,Toni & Winnie 夫妻兩人每日固定在香港最熱鬧的尖沙咀一帶飯店內工作。後來反送中運動日漸嚴重,他們上下班時間開始會遇到交通停駛,或走在路上,後面突然有人丟催淚彈,路面坑坑疤疤、彷彿戰場。他們每天期待老闆宣布休假、說外頭太危險還是別出門了吧。
但那天一直沒來,香港情勢也沒有變好的景況。
他們觀察到身邊的朋友開始分為兩群人,有人支持這場運動,有人反對,彼此爭吵激烈。在這樣的氛圍下,Winnie 擔心孩子的生活環境,於是夫妻兩人討論過後,決定全家依親移民到臺灣。
「當時兒子才一歲多,最主要是我們不知道未來應該跟他說警察是好人還是壞人?因為正常的教育下,你會跟孩子說,有什麼事情可以找警察,他會幫你,但是當時的香港的沒辦法做到這件事。」
Winnie 的媽媽是臺灣人,她從小就經常飛到臺灣,對這裡有一定的熟悉程度,加上依親制度讓移民過程順利許多。為了讓孩子在學校可以好好地表達自己,在落地臺灣的第一天,Winnie 就和 Toni 約定好,從今天開始,我們一定要讓兒子先學會講中文。
來到臺灣至今七年時間,孩子已經上小學二年級,問他們會不會跟孩子解釋為什麼搬來臺灣?香港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說,目前只想要一切都先穩定,等到哪天兒子能夠獨立思考的時候,他們再來談:「主要希望他自己多問,他只要問了,我們就會講,而不是我們先入為主地跟他說,香港就是沒有民主自由。希望他自己先去理解。」
現在 Toni 也會多和兒子用廣東話對話,表面說是希望他多懂一種語言,或者未來有一天他可能會想回香港;但在 Toni 心裡,其實是對於這個語言綜合的所有記憶與情感,不希望它有消逝的一天。他說,孩子是在香港出生的,總不能不會講廣東話。


定居在林口,相比於香港的地狹人稠,夫妻兩人更喜歡這裡的生活品質,以及街坊里民的友善態度。他們偶爾也會回去香港,但總是待不上幾天,就又想回來臺灣;回到臺灣後,偶爾也還是會關注香港的新聞時事,但很少想念那裡的生活了。
問起他們的香港認同,他們會說,我是在香港出生,就是香港人,這個沒辦法改變。Toni 在林口經營了一家酒吧,酒單內有一個品項叫「香港加『柚』」,他說這樣每個點這杯酒的客人,都會跟他們說一句「香港加油」。
對於政治的事,他們淺淺地談,因為眼前重要的是孩子的未來,可以在一個安穩的環境,好好長大。在終於掙脫滿地狼籍的尖沙咀街口,他們每日的生活就是在林口的日常,偶爾起霧,但好過香港浸水般的潮濕、擁擠和不得言語。他們總說,在臺灣的一切都比較好,而有一天,也還是會帶兒子回香港,就是 Toni 反覆說的那句:他是在香港出生的,也總得回去看一看。

劉璧嘉 Lala:會痛是因為愛,我們因此連結在一起
在臺港人中,除了移民者,也有不少是因為申請學校而來到臺灣的港生。劉璧嘉就是其中一人。十幾年前,因為研究了臺灣人文社科的師資後決定來臺念研究所,當時正是 2014 年,臺灣太陽花運動到香港雨傘革命,接著,還有五年後的反送中運動。
初抵臺灣時,璧嘉只要一表明自己的身份,就會得到非常多的好奇與善意,這也挑起她內心的困惑:「我感覺這個善意是建立在一些對於香港的刻板印象,大家以為香港的政治只有『反中』而已,但其實不是。所以我每次都會思考,我可能跟你想像的那種人不太一樣。」
要彼此梳理開的事情很多,璧嘉談及當時候最想要解釋的脈絡?她說在自己的生命裡,香港最大的問題,其實一直都不是國安法限縮自由:「只要臺灣人去過一次香港就會知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房租很貴、物價很貴,有人會說香港工資高,但我們的貧富差距也很大。還有,香港也存在嚴重的種族主義。」
對她而言,這是更尖銳的生存問題。
香港過去身為國際大港,又因為高度的人力需求,本來就存在非常多移民。在璧嘉的印象裡,港人對於非黃皮膚、講廣東話的人,其實存在嚴重的歧視:「我從小跟一些比較深皮膚的朋友出門,可能搭電梯,就會有一些香港人看見他們後會摀住鼻子。也遇過在學校,一個教普通話的老師,他廣東話講得不太好,結果被學生霸凌。」
她放眼望去,從小身邊的朋友來自不同種族,他們之間的多元性,才是香港的本體。然而,這些生命經驗在香港經常是很被壓抑的。而如果沒有看見這一層長年存在的問題,即使擺脫了中國的政治問題,香港也不會變好。



她想把問題一一拆解、坦白地談,但她發現一旦她想這麼做,要不讓人腦袋當機,要不惹惱了意見不同的朋友。走過殖民時期的英屬香港,璧嘉清楚香港作為中國改革開放後的門戶,外國資金都得途經這個入口,港人因此能從中獲得大把利益。
「九零年代的香港中產階級出門都搭計程車,有些人甚至『魚翅撈飯』。這些錢從哪裡來的?其實就是透過剝削中國勞工來的。」
璧嘉對於「殖民」的深刻理解是,對於一個地方資源的剝削與再製,再將這些資源輸送到更加核心的地區。而香港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這全部的複雜性,都得攤開來談,才能還原真實。
又譬如後來 2019 年反送中運動發生後,身邊的臺灣朋友關心她:「還好嗎?我們都看到了,好誇張喔。」她想往下探問:「然後呢?」她有無限複雜的脈絡在心裡冒出,卻意識到自己的語塞。又再過幾個月,她走到臺灣 2020 總統大選的民進黨選前造勢晚會,看見蔡英文的演講中,有三分之一都在談香港,她內心一方面覺得感動,但一方面也忍不住迸出無數個疑惑——如果所有被壓迫者都是臺灣民主價值可以連結的對象的話,那臺灣的難民法在哪裡?
這些因為政治問題逃難到臺灣的香港人,除了可以穩固臺灣既有的認知「中國很恐怖」以外,是否還能被看見其餘的故事?譬如先前提到的種種的香港問題。但事情到這裡為止,璧嘉並沒有感受到這一層的理解。
但我不是來到一個什麼地方,就覺得那些人要理解我。他們不理解很多原因,可能我沒有機會說,或我說得不好,或者我也要問自己,我有沒有去理解臺灣的故事?我的答案是有啊。但那也不是一種互相交換,而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有這麼多元的組成與分工,我們本來就應該去試著了解彼此,這是很正常的。
她想起她小時候在香港的那些朋友,他們不是黃皮膚香港人,但他們教會了她這些道理。
只是,她批評政府的觀點對於一些臺灣人而言並不中聽。幾年來,受到的攻擊不在少數:「有些人會罵我,說一定是你一個香港人有什麼詭計?這是一個保護機制,因為他想要去保護他很愛的東西。」
「這個時候,我就會說,你稍微停一下,你可不可以讓那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先沉澱?其實你可以既愛一個地方,也批判的一個地方。」因為你要有足夠的沉澱,你才會有足夠的勇氣,想要去思考一個新的可能性、去解決這個矛盾的狀況。
在 2019 反送中之後,璧嘉和大部分的香港人一樣,經歷了長達兩、三年的政治憂鬱。她每天瘋狂地滑手機、看不同的 telegram 的頻道,看見身邊有人被抓走、判刑,或流亡世界各處。同時間,也會有朋友開始分道揚鑣:「那三年的時間,我沒有一天覺得我可以在我的 Instagram 上面發任何快樂的事情,因為我覺得如果我做了快樂的事情,我就是背叛了我的同伴。」
她後來有一個劃分生命經歷的方法,就是「這件事是在 2019 年前發生的,還是 2019 年之後發生的」。運動創傷彷彿一道深刻裂縫,將她的人生一分為二,從此無可癒合。
她說,當你要去關心一個地方、一些議題,就注定得去共情,再注定得要受傷。但她想著,我們反而不要忘記這個矛盾與痛苦的感受,因為會有痛苦,是來自於你對這個地方的愛。
很多人會說,她不像香港人,也會有另一批人,用她是香港人在臺灣當作箭靶。璧嘉說,現在她認識新的朋友,已經不太提她從哪裡來,因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為什麼一起在這裡。在她的核心裡,比較是以世界公民的角度,去看世界發生的任何事情,包含受傷的香港,或受傷的臺灣:「就是你覺得臺灣人受了很多苦,但是不是世界上就你最苦,你的苦跟其他人也有很多可以連結的地方。」
她說,講這些,有人聽不懂,或不愛聽,也可能因此失去一些朋友:「但其實我是理解他們的。我不會因此而不喜歡他們,反而都是他們不喜歡我。」
曾有一些香港朋友跟她聊起,不如買一個島,重建香港吧。璧嘉就要說,那你買的那個島,上面有菲律賓移工嗎?這是你想像的香港嗎?你想像的香港是港島、九龍,還是新界?是不是只有講廣東話的島?
「如果你可以看到香港是一個世界的香港,有不同的人真的居住在一起的集合體,在這個意義上,每個地方都有它的香港性格。」要不要是一個島,對她而言不是最重要的,而是多年前她在運動上記著的那句口號:「共同生活,共同決定。」說到這,可能也不一定能被誰理解。但她想著身邊有理念一致的朋友,來自各地的朋友,平時可以一起看電影、浮潛,游泳,談論各種彼此在意的話題,就又能往前一點。


璧嘉在研究所畢業後,持續留在臺灣工作,至今已經十多年。談了這麼多,問他若是針對現在的香港,會給臺灣人什麼建議?她卻直指最靠近大眾的日常生活,說那邊才是雙方最矛盾根源。因為事實就是,越來越多香港人來臺定居,我們得一起生活、吃飯,工作。
「香港人的確有一些性格很討人厭。」
剛到臺灣職場工作時,她也曾經與臺灣同事有過衝突和防備,但磨合久了,她開始能看見兩邊互相需要被理解的地方:「臺灣人講話真的很繞,會很害怕自己傷害到別人,但其實我覺得有時候如果對方有不舒服的地方,也不完全是你的責任;而香港人可能可以想一下,你以前的那種對於效率的要求,其實也犧牲了很多對於人的狀態的察覺,就是臺灣人說的不會讀空氣。」對她而言,這些文化上的交流是更重要的,也可以是很美麗的各種碰撞與結合。
問她還會想念香港這塊土地嗎?她說想啊,她想念那裡的人、那裡的食物啊,也想念那裡的夥伴。作為一個在海外的香港人,其實自己並沒有因此走得更遠,她想著有那麼多香港人在流亡,她想念大家。
「其實你問我愛香港嗎?我愛香港作為一個地方、作為一城市、作為一個政體。所以你在這個過程中感覺到難過,感覺到心碎,就要記住你本來的初衷是什麼。」
「你的初衷是一個好美麗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