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徘徊於救生與殺生——專訪曾達元《欸,那個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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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達元當兵時總是被軍中弟兄們以「欸,那個獸醫」叫喚,也因為獸醫裡有個「醫」字,舉凡講解衛教知識、同袍身體不適等場合都有他的份。儘管他費盡唇舌說明自己是經濟動物獸醫師,主要學習的醫療對象是豬與雞,某日半夜連上的狗要生產,仍免不了被叫去幫忙接生。

曾達元心想,也許穿著一身白袍在診間裡替小動物看診,才是大家認為獸醫師該做的事。

這類情況不斷發生在他與獸醫同儕的工作與生活。諸如一見他們便隨口替家裡寵物問起診來,又或擅自將獸醫與「愛動物」畫上等號,卻不明白這份工作往往與「殺戮」密不可分;除了解釋自己的獸醫身份,他們還得替動物辯駁:「雞沒有打生長激素,沒有被改造成六條腿、三對翅膀」、「豬不髒,牠們很愛乾淨」⋯⋯。

不同動物領域的獸醫師所面對的現實各有不同——有人救命,有人殺生,有人終日徘徊兩者之間;且動物的醫療問題不只關乎動物,也涉及畜主、雇主,乃至整個社會體系⋯⋯他們在專業倫理、現實條件與外界期待之間掙扎。醫者的光鮮頭銜下,有著難以想像的艱困處境。

幻滅

身為第一線工作者,曾達元其實可以理解,這類窘境源於大眾對獸醫產業的片面想像。回想大一新生座談會上,老師問大家為什麼選擇獸醫系,大部分同學的確是為了成為貓狗醫生而來,他的答案是因為喜歡解剖,著迷於開腸剖肚之後,從平面轉而立體的嶄新世界。

可惜入學不久,他就意識到,課堂上理論背誦的比例遠多於解剖實作;更不用提他所就讀的大學早期資源相對匱乏,一隻豬隻要供全班整學期解剖課使用,到了學期中,大家早已分辨不出泡在福馬林裡的究竟是哪個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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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曾達元)

第一學期還沒結束,曾達元對獸醫系的想像已然幻滅。往後他經常翹課往朋友所在的劇場跑,逐漸培養出對藝術與創作的興趣,然而到了大四,他被迫面對現實,不得不開始思考畢業後的出路。

大眾對獸醫系的迷思,是畢業後隨即通往條康莊大道,其實不然。

儘管獸醫學類在職場上有諸多專業領域分支,臺灣目前的大學獸醫教育並沒有明確分科。原因是,臺灣早期獸醫系是為了服務農民而存在,大多隸屬農學院,課程核心圍繞在豬、牛、雞等經濟動物,直到近年,伴侶動物醫療需求增加,小動物臨床課程才逐漸受到重視。因此,學生們往往得藉由課後實習、進入實驗室,甚至取得獸醫證照後進入業界,才能慢慢摸索出自己職涯的專業領域。

另一方面,年輕獸醫初入職場時,面對到的是高工時、高壓與相對有限的薪資,根據「104 薪資情報」的統計,新手獸醫的薪水大約在四萬至五萬元之間,但曾達元透露工時實際上卻經常達到十二小時以上。他們需要透過在動物醫院輪值急診、投入經濟動物醫療現場,或進入公部門體系,長時間累積臨床經驗與專業判斷能力。

阻礙

那時,不喜成日待在教室的曾達元,選擇跟著擁有經濟動物醫療專業的教授出診,他們經常開車到臺灣各地鄉野間的豬舍做臨床。

離開教室才是獸醫學習真正的開始。他發現,實務經驗與學科理論有可以互相參照之處,卻也存在著衝突。像經濟動物獸醫師這樣的角色,除了具備診療與防疫專業,還要學習如何與畜主溝通、建立合作關係,因為這關乎著他們能否順利採集檢體、落實食品安全把關與疾病控制。

研究所畢業後,到豬隻疫苗公司擔任「行銷技術人員」。「技術」是因為需要獸醫專業,解決農民使用產品的疑惑,並與業務跑現場銷售疫苗產品;「行銷」則是在辦公室打雜,包含翻譯文件、規劃銷售活動、舉辦各種研討會等。這是獸醫產業常見的處境,與人類醫學不同,部分領域的獸醫需要擁有這類「組合技」,才能升任特定職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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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曾達元)

出身經濟動物領域,曾達元在工作期間觀察到現場執行的諸多難處。比如他們替豬場規劃完善疫苗計畫後,會由現場管理人員接手施打疫苗,然而每個豬場的餵養方法多半依循自身經驗,沒有標準化流程,經常流於不良操作,導致疫苗計畫難以確實執行。

又或學校教育獸醫在進入豬場時,要蹲下身體,用和豬隻相同的高度呼吸,感受同等的溫度與濕度,以此準確地判斷影響豬隻健康的可能因素。然而這樣的方式難以真正落實於現場,一來要年長的畜主接受像曾達元這類年輕獸醫的「指點」並不容易,二來是少數願意配合的畜主,通常也只能夠維持幾天,又不自覺回到舊有模式。

想要鬆動這些根深柢固的觀念,仰賴長年交陪。曾達元看過前輩們是如何長期「蹲點」現場,軟硬兼施,苦口婆心地勸說,且利用休假日與畜主泡茶、吃飯、小酌⋯⋯經歷數月才順利達成任務。

曾達元覺得自己並不擅長與畜主交涉,經常為此感到身心俱疲。在 COVID-19 疫情使一切停擺之際,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工作的動力,於是決定離職,轉而嘗試一些新的事物——他考上北藝大文學跨域創作所,攻讀第二個碩士學位。

以平視的姿態

理組生第一次進入文組學習場域,曾達元在第一學期經歷了一場「震撼教育」。

從小到大接受理組教育,他早已習慣追求單一答案。某堂課上,長達兩個小時的討論最終沒有結論,老師同學們竟也都欣然接受這個結果,讓他感到非常驚訝。「在獸醫教育裡,我們就算綜合不同的病源、不同結構和病史,最後都要導出某種疾病的判斷,或者討論出一個治療方案。」是到了北藝大他才知道,找出解答並不是唯一的結果,每個人的觀點如何被述說與傾聽,才是討論的意義所在。

文學所的訓練,幫助曾達元用不一樣的眼光疏理自己過去的獸醫經驗,同時他也十分好奇——那些同樣被喚作「欸,那個獸醫」的同儕們,在離開校園之後,各自經歷著哪些選擇與掙扎?

於是他開始動筆記錄下不同領域獸醫的故事,書名就叫做《欸,那個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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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曾達元)

前期田調從曾達元身邊的獸醫朋友展開,當中有經濟動物獸醫師、屠檢獸醫師、伴侶動物醫師等等。起初受訪者性別隨機,不過在訪談進行到第三、四位受訪者時,他發現女性角色在產業裡的困境存在著共性。諸如在充滿陽剛氣息的環境裡,「不經意」的性騷擾與言語冒犯、服務於男性的廠房設計,以及婚育與職涯發展衝突這類性別結構問題⋯⋯這讓曾達元決定將創作焦點放在女性獸醫的生命經驗。

以第二人稱「你」書寫女性獸醫師,是曾達元身為非虛構寫作者的自覺。考量到第一人稱有代言問題,第三人稱又讓人感覺抽離,「我作為一個生理男性的訪談者,怎麼有這樣的資格去幫人家說話?可是如果用第三人稱,好像是利用了他們,把他們擺到書裡面,而我自己全然後退⋯⋯」

在與指導教授顧玉玲討論後,最終定案以非虛構寫作裡,少見的第二人稱視角敘事呈現。曾達元認為,讓自己現身是更誠實且公平的書寫選擇,他和故事裡的主角並肩,讀者將透過一名獸醫的眼睛,去閱讀另一名獸醫的生命故事。

凝視困局

曾達元的目的,並不是將獸醫分門別類,而是試圖探究不同職稱底下,每一張認真活著的面孔。他書寫人際的複雜性、生理性別的侷限、專業與倫理的衝突,以及工作場域裡隱微卻常駐的霸權,揭示了獸醫產業鮮少被看見的困局。

《欸,那個獸醫》共收錄八位獸醫師的故事。以經濟動物獸醫開篇,場景不在乾淨明亮的診療室,來到移動中的車廂,抵達鄉野間的豬舍。

對經濟動物獸醫而言,豬隻這類體型大的經濟動物的疾病檢測是一場身心考驗。他們必須與同伴協作,有人保定(注),有人採血,一陣忙碌後,以全身混著汗水、血水與排泄物收場是家常便飯。同時,他們還得考量到動物福利、產業需求與經濟效益間的平衡,每一次做出人道處置的決策,都讓他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醫者身份。

「被淘汰的公雞會被丟入類似廚餘桶的藍色大塑膠桶中,一層一層地堆疊⋯⋯牠們不停地蠕動,伸長脖子,仰起小嘴,畫面就像是在一片『黃色的海水中溺水』。這個景象總是讓你感到心緒複雜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牠們不停向上掙扎⋯⋯」——《欸,那個獸醫》

所有背負著「愛動物」標籤的獸醫,不斷要面對到的便是死亡。「我們往往是先學會如何處理死亡,才逐步掌握救治生命的技巧。」即便深知「犧牲」是產業現場再尋常不過的處置,獸醫們不曾將生命的逝去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敬重眼前的動物,以自己的專業,讓犧牲有其道理,存續的生命能有價值。

曾達元提到,像這樣「取走生命,卻又守護眾生」的矛盾任務,過程中造成的壓力與創傷,並不會因為任務結束而消退,反而隨著時間堆積於內心深處。

情感表達向來是獸醫教育中相對缺乏的一環。為了維持專業的醫者形象,獸醫們往往必須將情緒藏在最深處,任何情緒的流露,都會被視為不專業的象徵。「不過,隱忍的情緒能不能在離開現場之後,好好地被關懷、被接住,是很重要的事。」曾達元說。

隨著《欸,那個獸醫》的進行,曾達元與受訪者們透過訪談,一次次回顧現場,文學為彼此搭起疏通情感的橋樑,他發現,訪問的力量其實很大,「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聊聊平常不會講的事情,好像也幫助受訪者去釐清他某個生命階段沒有想過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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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Unsplash@bansahphotography248)

對於曾達元而言,這次創作也是一次與自己靠近、疏理思緒的機會,「這本書在某種程度上,我是跟他們站在一起的。」從大量的訪談資料裡篩選、拼湊,那些有意識被留下來的對談,也正映照著他自己。

這麼多年過去,大眾對獸醫的刻板印象依然存在,性別平權的實踐尚在路上,產業裡的利益糾葛、現實壓力與倫理掙扎也未曾減少⋯⋯醫者褪去光鮮頭銜,裡面是汗與血淚。有人離開了,有人找到留下來的理由。

讀完研究所的曾達元最終選擇回到獸醫產業。不過他不再跑現場了,他在學校的實驗室裡負責做動物疾病的檢驗,「我覺得這樣對我來講是比較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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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徐韞涵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曾達元、聯經出版、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