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間隙》裡,尋找臺灣的名字——高妍的漫畫與臺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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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島經歷了無數次的殖民與碰撞,荷蘭、西班牙、鄭氏王朝、清朝、日本、中華民國⋯⋯他們來到這裡,帶著自身的文化與歷史記憶。每一次交會,都把這片土地塑造成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在漫長的變遷中,為這座島嶼種下了一個亙古難解的問題——我們到底是誰?」

高妍在《間隙》裡的提問,拋出追尋:屬於這座島嶼、未被政治化的身份是什麼?

10 月 10 日這一天,臺灣人如常過著中華民國的國慶日,也就是中華民國政府正式遷臺的日子。這一天,總統府前廣場舉行閱兵與煙火,倒有幾分諷刺意味。「中華民國政府」自 1949 年遷移來臺舉辦國慶日之前,1947 年的二二八事件即造成無數傷亡,直至 1949 年 5 月 19 日,臺灣正式進入長達 38 年的戒嚴時期——中華民國政府對臺灣異議人士進行大規模鎮壓,媒體與言論自由受到嚴格審查,暴政使人沉默,流血使人寸步難行。Formosa,臺灣人的名字,漸漸被淡忘。

漫畫《間隙》透過一位少女的目光,描繪著一名青少年,在識別自我身份的痛楚,回溯根源,澆灌剛發芽的思想,喚醒這個深邃的名字——臺灣。

高妍第二部漫畫作品《間隙》既是政治的,也是生活的,她梳理臺灣中華民國的差異——在故事與故事間,拉出臺灣史的真貌:「中華民國接管臺灣」作為政黨與民族層次、而非國家層次的說法;以及,聯合國因「只承認中華人民共合國」否決了「中華民國政府」這個群體的存在正當性,因而形成臺灣的主權未定論。

作品沿著臺灣地底下的血脈、追尋流離的命運,以少女「楊洋」與至親的離別展開,從臺灣渡海至沖繩留學,在時間的孔隙中,目睹兩座島嶼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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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省與本省人的名字

高妍從小就是愛畫畫的孩子,當時的她,並未想過,這樣一部政治性強烈的作品,會從自己的思想裡活生生長出來。論及童年,她與父親的原生家庭並不熟悉,倒是跟母親這邊的家庭關係活絡。

因為不喜歡「外公外婆」這個稱呼,她喊「阿嬤」與「爺爺」。高妍的爺爺是跟隨國民黨來臺的軍人,「也就是外省人,他以前在嘉義水上機場工作。後來,在我媽媽國中時,他從空軍退休,搬離嘉義,定居台北市大安區。基本上,那一整排住家,都是以前的同僚。我們那一條街,可以說都是跟著國民政府一起長大的。」

父母的原生家庭對國族認同的看法各異:「我爸爸非常厭惡國民黨,他在景美長大,是草根出身,會自主研究白色恐怖的歷史。」她的童年生活在外省與本省情節被政黨操弄的年代,對政治的印象往往是母親家人對馬英九的讚美或是分裂的立法院。然而,能夠領軍公教補貼的,大多數都是支持國民黨的,年幼的高妍不疑有他:「我也有一半的大安區基因,曾經一度以為電視上出現的都是國民黨的人,他們或許也是有貢獻的⋯⋯」

高妍的家庭晚餐經常在爺爺阿嬤家進行,「回到家以後,我爸就會跟我說,不要聽他們(媽媽家的人)亂說。我當時就是一個阿宅,每天都在看動畫漫畫,一心只覺得,你們大人的事跟我無關。」

回頭看,才想起來,父親很早就想告訴她,無論外省或本省,她的名字,是臺灣人。

幼時記憶有一幕是如此:父親帶著她去河濱公園騎腳踏車,從公館水岸騎到大稻埕,一路經過馬場町公園時,父親告訴她,這裡以前是刑場。「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跟我講這個,但我有注意到,馬場町的紀念碑上寫了很多受難者的名字,而這些名字,在換了政權後,就都消失不見了。」

威權的力量,能夠再次抹去逝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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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

《間隙》的起源,回溯至 2016 年高妍在大學的經驗。一切還新鮮,社會正洶湧變動,那是一個改革意識高漲的時代:蔡英文成為總統,全世界都在關注臺灣的婚姻平權運動,民進黨也推動轉型正義運動。

目光回到校園,對上學意興闌珊的她,走進一堂選修課,高妍初次感受到,臺灣與自己的認知很不同。課堂從人權、民主、自由歸結,老師和學生討論:「社會有權剝奪他人的性命嗎?同志伴侶為什麼不能結婚?」高妍在辯證中開始懷疑與修正過去深信的價值觀。

那年的二二八紀念日,高妍前往了二二八紀念館,恰逢凱達格蘭大道舉辦共生音樂節。「眼前的景象讓我震撼,各年齡層的人走上街頭,爭取他們所珍視的價值。受難者家屬上臺演講,臺上朗誦受難者名單⋯⋯我看到的社會運動場景,裡面充滿了多樣的聲音。」不僅是轉型正義,也有各種支持多元價值、少數族群權益的組織,悼念之際,輸出他們關心的議題,如香港青年、支持獨立者、勞權組織等,這些聲音在光譜中交織,卻共同信任民主的臺灣。

高妍在攤位上遇見坐在輪椅上的史明,他身邊插滿了各種價值主張的旗幟,「民族自決」的字眼在她眼前飄揚。她接收運動者發放的旗幟、布條,把它們別在包包上,這些輕輕的布條成為她往後的牽掛。這小巧的旗幟飄帶,常常出現在作品中,楊洋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鄭南榕頭綁「新國家運動」的飄帶,圖片上壓著「剩下就是你們的事了」的標語。

對於年少的高妍來說,成長期間,二二八事件如同蒙上了一層紗。在漫畫中,楊洋如同當初的她,走進二二八紀念館,一位奶奶志工為她導覽。「我當時感受到的,是臺灣歷史的真相對我們這一輩來說是被掩蓋的。奶奶導覽員耐心地為我們解釋二二八的脈絡⋯⋯身為大人的我,因為自主意識來到這裡,震驚且鼻酸地看著展示牆上的資訊,而一群國中生卻因為課堂教育來到紀念館,但對這些訊息卻左耳進右耳出⋯⋯那劇烈的反差是,我也曾是那樣的學生,現在卻不同了。」

「那些牆上的照片,每一張都是曾經活著的人。」高妍產生了羞愧:「我明明是臺灣人,卻對臺灣的歷史如此不了解。」就在此時,導覽員拍拍她的肩膀,指著她身後的「臺灣民族自決」旗幟,感謝她的到來。高妍瞬時流下眼淚,感受到自己雖未做什麼,卻被慷慨厚待。「那是我民主啟蒙的瞬間,無論今天走上街頭的原因是什麼,但至少在這一天,二二八這一天,你來到了這個地方,這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被遺忘的歷史,需要有更多人的在場。

戰火煉過的沖繩

疫情間的二二八,共生音樂節停辦,保持著追悼慣性的高妍,去到童年時與父親一起騎車的馬場町公園,她看見有人在土丘上,輕輕放了一朵花,前往搭話。「他的家人在白色恐怖時期,在這裡被槍決。他年復一年地,來這裡紀念家人。」但,在臺灣,獨裁者的肖像,遠比這些受政治迫害而死去的臺灣人紀念碑,來得更多。

「你很難在這些地方看到慰靈碑,為什麼說轉型正義還沒完成?世界各地有非常多悼念在戰爭與迫害下死去的死者紀念碑、慰靈碑,但臺灣卻沒有。」位於基隆的「和平島公園」在日治時期是為重要港口,舊稱「社寮島」,因建設繁榮,在二戰後期成為美軍空襲的對象之一。國民政府來臺後,「社寮島」被改名為「和平島」,在二二八事件中成為北部鎮壓的據點,許多優秀的青年被捕、槍決。一個名為「和平島」的地方,卻成為政府殺戮人民的刑場,是多麼諷刺的事。

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非獨有臺灣人,無數自沖繩的漁民,命運與之相繫,也在二二八事件之際,因語言與文化的隔閡,在今日和平島公園海岸,被軍隊槍決。「現在在和平島公園,我們會看到沖繩漁民的慰靈碑,但那個慰靈碑上,隻字不提二二八,甚至蓋慰靈碑的人並非臺灣政府,而是沖繩當時的縣議員,以及那些琉球人的後代、與受害者家屬合資完成的。」慰靈碑上的文字,感念臺灣人,因彼此歷經相似之劫難,如手足般互學共傳漁業文化,「這一切很諷刺,這段歷史沒有寫在慰靈碑上,它的意義用迂迴的方式被悼念、被抹煞。」把傷痕打磨成珍珠,矯飾成一則精緻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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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與臺灣之間,有著幽微與錯身的歷史,「在沖繩戰役發生之前,美軍針對進攻日本本島的跳島戰術中,攻擊的對象曾一度包含臺灣。但是為什麼美軍最終選擇了沖繩,成為最後的終局戰場?因為臺灣在這麼小的範圍內,有一百多座超過三千公尺的高山。美國會擔心自己的兵力有限,無法攻打下來,而沖繩幾乎沒有山⋯⋯從過去至現在,保護臺灣的,一直是這些高山。」《間隙》記錄了沖繩經歷過太平洋戰爭的血洗——楊洋走進佐喜眞美術館,目睹丸木位里與丸木俊共同創作的 14 幅《沖繩戰之圖》系列作。這些作品揭示了沖繩最黑暗的歷史,強制集體自決的悲劇,皆因服從天皇而喪生。同時,美軍雖沒有在臺灣進行陸地戰,卻也投下了 310 噸砲彈,「台北大空襲」破壞了臺灣諸多建設,也造成傷亡。

高妍在作品中描繪了「GAMA(天然的鐘乳石洞,又稱天然壕)」的遺跡,在戰爭中,沖繩人民躲在天然壕裡醫治傷患、且由高中女學生組成的「姬百合學徒隊」為大宗護理支援,這群高中生的青春,瀰漫著煙霧和火焰。沖繩戰役中有二十萬人喪生、受傷或被迫自殺;戰役結束數星期後,美軍以原子彈轟炸廣島和長崎,最終迫使日本投降。

「臺灣與沖繩有很多相似的悲傷歷史,發生在沖繩的事,為什麼我們要理解?未來如果發生臺海戰爭,最有可能被捲入的地方就是沖繩,因為距離臺灣最近的美軍基地就在沖繩。而沖繩為什麼有那麼多美軍基地?這就跟二戰及太平洋戰爭有關。臺灣人去了解沖繩,也是在了解自身的歷史。」島嶼與島嶼間的千絲萬縷,編織出歷史的因果,才能讀出臺灣這座島國的全貌。

日軍當時採用了特工,也就是自殺式攻擊戰術。讓未經正式訓練的平民也能成為士兵⋯⋯

那時,我聽說士兵們都要先大喊『天皇陛下萬歲』才能死去。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大家死前所想的、所說的,都是『媽媽』喔。

——沖繩戰役生還者證言集,高妍紀錄於《間隙》

【姬百合學徒隊】

在《間隙》中提到太平洋戰爭留下的遺址天然壕「GAMA」,關於天然壕a洞穴裡發生的真實事件,也可在今日町子的漫畫《Cocoon 繭》中閱讀。《Cocoon 繭》是描寫二戰末期沖繩島戰役中,被徵召為看護要員學徒隊的沖繩少女桑和真由的故事,以「姬百合學徒隊」的史實為基礎,透過純真少女的視角描繪戰爭的殘酷,並藉由作品名「繭」象徵少女在戰爭中尚未綻放便被犧牲的悲劇。

姬百合學徒隊在壕溝裡每日清洗血跡斑斑的繃帶以便重複使用、在微弱燭光下進行截肢手術的協助、照料奄奄一息的重傷患者、處理屍體等。戰役結束時,240 名姬百合學徒隊成員中有 136 名死亡,多數人死於:美軍砲火的直接轟炸、日軍強迫集體自決的命令。

單向的歷史

《間隙》深刻描繪了高妍在沖繩留學期間,對臺灣的思考與重新認識。高妍生於 1996 年,課本的偏頗解讀淡化了威權政府的暴力,於這一代的孩子,塑造了一個不完整的歷史觀。

她在研究臺灣歷史時,發現國民義務教育中對臺灣史的定義存在大量空白,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與太平洋戰爭的缺失。因著撰寫課本的人所持的信念——例如在國民政府的統治下,國民黨的史觀認為臺灣自古就是他們的一部分,因此將「日治時期」稱為「日據時期」;當日本結束在臺的統治時,臺灣實際上是一片無主之地,臺灣人民原本可以選擇住民自決,但在冷戰背景下,臺灣淪為美國對抗共產勢力的棋子。國民政府自詡為「收復」臺灣,這種觀點與日本戰敗後放棄臺灣主權的歷史脈絡截然不同。

課本中的主詞謬誤,使學生接受單向的史觀。因為無法清楚解釋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臺灣主權的合理性,編寫課綱者選擇淡化這一歷史,反而強調國民黨的抗日功績。正如課堂上難以說清的「中國」與「大陸」,以及「臺灣」與「中華民國」的差別。

「這反映了臺灣歷史的錯亂感,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定位關乎我們尋找自我主體性的根本。」她質疑:「甚至多數臺灣人誤以為在二戰時空襲我們的是日本,這很荒謬。作為當時的日本殖民地,怎能被日本攻擊?攻擊我們的其實是美國,然而冷戰期間美國與中華民國的關係密切,自然會在歷史教育上淡化美國的不是、掩蓋這些事實。深入研究後,才發現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歷史卻未曾被教育,這是可怕的。」

面對當前的臺海危機,高妍強調回顧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重要性。臺灣的地緣政治與當時有相似之處,提供了寶貴的學習與參考。她反思:「以前我們會覺得,臺灣很容易被人看輕,但我重新認識臺灣的歷史,我知道,我們就是『如此重要』,才會被這麼多國家虎視眈眈。」

為臺灣畫新的一頁

高妍認為,多數日本本島人對沖繩的理解之淺,就跟臺灣人不了解沖繩一樣。「我在研究琉球歷史時,曾看到一位我很喜歡的學者提到,琉球也需要轉型正義。日本社會並未對琉球在二戰的經歷有過正式道歉,這與二二八事件一樣。」相對的,日本青年也不理解臺灣,在日本的教科書裡,有關臺灣的內容僅是一頁帶過。

「現在很多琉球青年是不會講母語(琉球語)的,對於他們的身份認同,也覺得自己就是日本人。但其實在他們的父母輩,是不認為自己是日本人,而是沖繩人的。」近年來,琉球出現了一派極端左翼的反戰人士,在仇美仇日意識逐漸加劇的背景下,讓他們渴望「回到」中國。

面對這樣的現象,高妍的創作也正在召喚一批關注琉球命運、同時關注臺灣歷史的日本讀者。曾有讀者在閱讀完《間隙》後,選擇在二二八這天發文追悼受害者,這令高妍很驚訝。「這是我在畫這本書之前,從未想像過的畫面——竟然能從日本讀者的口中,聽到他們在討論二二八事件。每年的 6 月 23 日是沖繩的慰靈之日,也有沖繩讀者說希望大家能在這天看看這部作品,且他同時也很訝異,畫出沖繩歷史的這個人,竟然是臺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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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在國際間有聲量的創作者,高妍並不畏懼表達自己的政治立場。「從我大學政治啟蒙後,就不曾避諱在任何地方闡述我個人的理念。過去我只是一個很喜歡畫畫的人,沒有什麼聲量,但 2018 年左右開始我就會用推特以日文敘述發生在香港的迫害,有多少創作者被逮捕,希望讓更多日本人關注同樣發生在亞洲的這些事⋯⋯當然,會有許多小粉紅想跟我辯論,我也不避諱跟他們吵架。」

高妍的自我成長,或許也與創作的成長有關。後來,她不再花費時間在筆戰上:「你要樹立一個群體去憎恨很容易,但你要看到這些活生生的『人』,是很困難的。」在那些小粉紅的留言底下,曾有一位中國人曾代替這些魯莽的人向高妍道歉。「他說,中國人不是都這樣的。在中國,也有渴望自由的人。」

自信與自由的,臺灣人

《間隙》的故事背景,座落在 2018 至 2020 年。然而在 2022 年起的連載期間,高妍也同樣感受著臺灣政局的跌宕。「它描述相對過去的時間線,但也反映了很多我對現在、對事物的連結性。不僅是社會事件,有很多內心幽微的層面。」

在創作這部作品時,高妍明確設定了幾個議題:同性婚姻、臺灣的主權定義,以及沖繩與臺灣的歷史。在做作品前,她將自己作為臺灣人的經歷,全部寫在記事本裡——其中不免包含許多中國對臺灣的迫害。「當我把這些事件一條條如罪狀般寫下來時,我發現我想畫的並不是這樣的故事。並不是這些事不重要,而是我不想把臺灣的主體性建立在悲情。我們都是被殖民的人,這導致了歷史的扭曲與洗腦。當我們以受害者的視角敘述自身時,會忽略這些前人勇敢抵抗的事實。重新定義臺灣的主體性,才是作品的關鍵。」她將標的瞄向未曾聽聞臺灣的人,想以這個作品進行「對話」。「當我們想要與他國進行對話,就必須把自身的『國格』拿出來,讓對方知道為何需要傾聽。沒有人有義務了解你的痛苦,只會抱怨不會改變現實。我們應該要先把臺灣的主體性找回來——從主體性出發,才是對話的基礎。」

處理文本的同時,她也關注著烏克蘭戰爭、以巴衝突及香港的迫害。「烏克蘭這樣的小國能夠抵抗大國,是因為他們有骨氣,依靠自己的力量撐下來。我明白,臺灣只能依靠自己。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找回自我的主體性,去建立自信。」這並非失控的正面思考,高妍強調,臺灣的山,真的是護國神山,除了台積電,我們擁有很美的自然與自由:「我們不需要因為半導體產業而被讚譽,才意識到臺灣的價值。保有我們的民主自由、言論自由,也是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我們應該根本相信,身為臺灣人本身就是令人驕傲的。」

光榮,將仇恨如瘀青揉開,高妍細膩處理臺灣人與中國人之間的關係。在漫畫中,楊洋與中國留學生李謙發生衝突,而她的化解方式讓楊洋獲得了一位珍貴的朋友。「當我們談論中國人時,往往下意識地認為他們無法溝通,與我完全不同。然而,當你看到對方脆弱的一面,意識到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發現其實彼此之間存在許多可以溝通的橋樑,對話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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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隙》透過楊洋的視角,經歷一位大學生的「成年禮」,走過 318 運動、雨傘革命與青鳥運動,終於來到青壯的這一代,看向這部作品,或許也多有感傷。「這是太陽花世代的青年群像,我們勇敢卻也脆弱——女主角象徵著這個世代的臺灣人。」楊洋是隔代教養的孩子,因家庭隔閡而遭受校園霸凌與孤立,她必須武裝自己以保護深愛的人,這不正是臺灣的縮影。

當外國人能夠同理這樣一個孩子,他們或許也能同理臺灣。

在《間隙》中,楊洋面對關係、性向與離散所產生的躊躇與不安,同時故事寄予期待與信念,「這是青春期不成熟的情感,如何消化後成為自我認同的一部分。」故事中也記下了吳叡人教授在共生音樂節上的致詞:「臺灣主體性不能只有悲情和怨恨。」這句話深深烙印在高妍心中,面對國會亂象與臺灣人被操控的現實,難免產生恨意。「但放遠一點看,過去的人們都走過來了,為何我們無法繼續向前邁進?」

「果然,『時間』也是很重要的食材。」——《間隙》

在回憶與實踐奶奶醃製青梅的食譜時,楊洋這麼說。

臺灣人,本是昂首闊步、沒有理由停下來的。我們的青春,可能跟其他國家不一樣,那本是戀愛翹課的年紀,但臺灣人頻頻走上街頭。「現在的我跟過去的我面對的是一樣的問題。」楊洋在故事尾聲說,那也是臺灣的歷史視角。「假設我們活在獨裁的國家,我現在所煩惱的這些問題,自然都不成問題了。因為那裡不用思考、沒有自由。我有時會這麼想,我們還能煩這些事,不也是一種幸福的成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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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與日本,臺灣與沖繩,不僅是臺日友好這樣表象的口號,更是在各種掌權者的錯判中,顛沛流離的共情。在高妍的作品裡,經常以作品暗示兩地相同的渴望,像是臺灣人喜愛的青葉市子、岡崎京子《我很好》,日本人喜愛《悲情城市》,又追溯到日本殖民時期,臺日民族與鄧麗君一同唱著相同的歌謠⋯⋯超越語言的聯繫,形成歷史的延續。

如今高妍長年居住在日本,當臺灣發生事件時,她偶爾感到寂寞,在動盪時,每次的街頭或連署間,她需要在作品間穩住軸心。

或許,她只是換一種方式在場,逐筆而畫,用作品抵達未來,是她所能為臺灣做的,最確定的事。

所以,我們到底是誰?這個答案,如同《間隙》中所寫:「光是從裡面來看臺灣,是不夠的。不從世界外面來看,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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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臉譜出版、高妍

特別感謝

採訪編輯/郭振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