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韓劇《鐵拳教育》以虛構手法呈現教育體制崩壞後的極端想像,引起了亞洲社會現象級討論,當校園暴力失控、教師權威盡失,政府成立「教權保護局」以非常手段介入——這看似荒誕的設定,實則映照出東亞教育現場的深層焦慮:當我們同時要求教師「去威權化」與「維持秩序」,要求學校「保護學生」也「保護教師」,卻未曾真正重建一套能承接這些矛盾的支持系統時,第一線教育工作者便成了制度裂縫中的犧牲品。
然而,在臺灣的教育現場,亦有夾縫中的掙扎,今年,出現了這樣的新聞:「因師資不足,國小跨年級合班上課」;近期,一國小老師因不堪學生霸凌墜樓生亡。結構性的崩解警訊:願意當老師的人越來越少,這不僅關乎師生與家長間的投訴與對峙,更牽涉校園行政機關的應變機制失能、教育政策與現場的斷裂,以及整個社會對「教育」想像的根本錯位。
本文摘自《誰來接住老師?》中〈誤會的重量:當體制把第一線推向邊界〉與〈當誤會成了制度,寫給走在懸崖邊的老師〉,書籍記錄資深國中教師舒尋二十多年的真實經歷,這不是一本只談教師困境的書,而是一幅教育現場的深描:第一線老師的疲憊、家長焦慮的變形、行政體制的遲疑⋯⋯,當臺灣的教育文化往權力平等化發展,同時面臨數位時代、限時動態、threads 的公審,師長、學生與父母的角力關係在現代已成為一道新的習題。
以下節錄自〈誤會的重量:當體制把第一線推向邊界〉
那天傍晚,天空暗得特別快。C 老師回到車上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傳來一段語音,只淡淡說了一句:「原來一句話,可以把人推到這麼遠。」
故事就從這句話開始。
開學三個月來,他已經為某位學生處理過無數次狀況:作業未完成、遲到、校規累犯、情緒失控、取笑同學、欺負同儕……每一次,他都耐著性子陪伴、提醒、記錄、溝通。
然而,孩子回家後,總是留下同一句話:「不是我的錯。是老師誤會我。」
家長聽完,從未懷疑,很快替故事補上新的情節:老師偏心、老師針對、老師對孩子有成見、老師用警告威脅學生。於是,一個原本單純的校園事件,開始被重新書寫。這一次,家長透過家長會系統介入,事情也逐漸偏離原本的軌道。
該如何證明自己從未說過這句話?
某天早修時間,主任在走廊攔下 C 老師。開口第一句便問:「你是不是曾經跟家長說過什麼『不用太管這個孩子』之類的話?」
C 老師愣住了。
他心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如何解釋,而是該如何證明自己從未說過這句話。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這場談話,並非為了了解事情全貌,而是急著確認責任落點。彷彿在所有調查開始之前,先確認老師有沒有說錯話。他簡單說明事情經過後,忍不住反問:「家長長期加油添醋、散播不實內容,已經影響我的名譽,我可以提告嗎?」
主任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們就是希望平平安安下莊,大家把紀錄做好就好。」
那一刻,C 老師懂了。有時候,系統最在意的並非真相是否完整呈現,而是事情不要繼續擴大。
真正急著被處理的,並非學生的困境,而是行政的不安幾天後,中午巡堂時間,主任兩度出現在教室門口。沒有交談,沒有關心,只有反覆投射過來的視線。那種感覺不像支持,更像監督;不像陪伴,更像確認。彷彿有一道無聲的訊息飄在空氣裡:「我正在看著你。」
後來,另一位主任也加入勸說,語氣溫和地表示:「如果家長真的投訴,以後還要寫回覆函,不如先開個會談談?」聽起來像協助,實際上卻是一種壓力。因為拒絕開會代表不配合;接受開會,卻可能走進另一場沒有盡頭的審判。
於是,C 老師問:「家長已經正式投訴了嗎?」
對方停頓半秒:「還沒有。」
就在那半秒裡,他忽然看清了整件事。
孩子的問題早已談過無數次,家長的立場也從未改變。真正急著被處理的,並非學生的困境,而是行政的不安。


想了解處理過程,卻僅得「不便告知」四字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
進入下學期後,事件持續發酵。家長開始錄音、開始截圖,逐字逐句檢視老師說過的每一句話。一份聯絡簿、一句提醒、一則訊息、一個表情,都可能被放大檢視。教育逐漸退到背景,尋找老師沒有善待學生的罪證成了主旋律。
令人遺憾的是,孩子長期存在的學習與適應問題,反而慢慢淡出討論焦點。視線全都集中到老師身上。
後來,接觸家長的行政人員轉述:「家長表示,學生覺得老師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可怕。」
C 老師愣了很久。
二十多年教學生涯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五官也能成為被檢討的理由。更令人無力的是,當他試圖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句:「不便告知。」四個字很輕,卻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因為那代表著:你必須承擔結果,卻無權知道過程;你是事件當事人,卻被排除在討論之外;你需要回應質疑,卻不知道質疑究竟從何而來。
不處理問題,卻處理提出問題的人
後來,在一次會議中,C 老師提出一項建議:「若學校接獲不合理投訴,行政單位是否能先承接家長情緒,成為第一線教師與家長之間的緩衝?」這並非抱怨,也不是替自己爭取特權,可說是一項關於支持系統的思考。當家長情緒高漲、事實尚待釐清時,若行政體系能先成為那道防火牆,讓事件經過查證、梳理與協調,再回到教學現場,許多衝突或許都有機會被攔截在擴大之前。
許多企業設有客服系統,透過第一線窗口,承接情緒與資訊。許多國家的教育體系也設有明確的申訴機制與協調程序。教師負責專業教學與學生輔導;行政負責制度運作與溝通協調,原本就是相互支撐的角色。
然而,這項建議並沒有真正被討論。會議尚未深入,焦點便逐漸偏移。有人開始談行政工作的繁重與壓力,有人細數多年來的投入與付出,也有人強調現行制度運作已久,改變並不容易。討論看似熱烈,卻離原本的問題愈來愈遠。
最後,那個關於如何支持第一線教師的提問,悄悄消失在會議室裡。留下來的訊息卻格外清晰:對支持系統的期待,被解讀成個人的情緒;關於制度改善的建議,被轉譯成個人的抱怨;原本應該被討論的問題,逐漸讓位給對提出問題者的評價與揣測。
那一天,C 老師忽然明白,有些組織最大的危機,並不來自工作量,也不完全來自資源不足。真正令人擔憂的,是當問題浮現時,眾人的目光慢慢離開問題本身,轉向提出問題的人。於是,該被看見的困境留在原地;該被討論的議題,失去了聲音;那些來自第一線的真實經驗,也逐漸被淹沒在各種解釋與防衛之中。

在需要支持時,發現自己身後空無一人
曾聽過某位長年擔任行政的主任如此說:「你知道我們學校分工很明確。你們導師被家長投訴的事情,關我們什麼事?要不是怕家長說學校踢皮球,我根本不想出現在現場。」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神。
原來在某些人的理解裡,導師的困境屬於導師自己;家長的情緒由導師承接;親師衝突也該由導師自行化解。行政只需要站在制度劃定的範圍內,完成屬於自己的工作。然而,教育現場若只剩下分工,便很難形成真正的合作。
導師每天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學生的情緒、家長的焦慮、班級的秩序、人際衝突與學習落差,全都在教室裡同時發生。行政面對的則是另一個世界:公文、流程、會議、考核與政策推動。
雙方所看見的風景原本就不同。問題在於,當衝突發生時,兩個世界是否還願意彼此靠近。
有些學校選擇共同面對;有些學校則讓第一線教師獨自站在風口。久而久之,老師開始習慣把委屈收起來,把失望吞下去,把所有情緒消化在下班後的車程裡。因為他們慢慢理解一件事:很多時候,最耗損人的,並非家長的質疑,而是在需要支持的時刻,發現自己身後空無一人。

以下節錄自〈當誤會成了制度,寫給走在懸崖邊的老師〉
有些疲憊,來自長時間獨自承受誤解;有些沉默,源於太久沒有被理解。當善意被誤解、情緒成為證據,老師還能如何堅持溫柔?
當一句話被重新拼接
那天,S 老師傳來一則訊息:「好想跳下去。」緊接著又補了一句:「我沒事,我很好。」
兩句話之間,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裂谷。
那天下午,他獨自站在圖書館頂樓。天空藍得過分安靜,操場依舊有孩子奔跑,廣播依舊播放著熟悉的旋律,整座校園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只有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下沉。
那是一個月內第三次被家長投訴。
他教考科,一向溫和。課堂上,看見幾位孩子因學習挫折而焦慮,他只是輕聲安慰:「國小基礎不足,沒關係,理解原理,比較重要,國中還有很多機會補回來。」
然而,回到家後,這句話被重新拼接成另一個版本:「老師說我以前都沒學好,以後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接著,情緒開始奔跑。電話來了、投訴來了、質問來了。而真相,卻留在原地。
行政單位試圖安撫:「別想太多。」
同事拍拍他的肩:「算了,道個歉比較快。」
他苦笑著問:「所以,我要替自己沒說過的話道歉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大家都知道答案。
教育現場真正令人心寒的,並非單一事件的誤解。當誤解被視為可以接受的代價,當委屈被期待自行消化,人們便開始收起真實感受,把沉默練成一種生存能力。
當真相失去被聽見的機會
以前的校園裡,事件發生之後,人們習慣先釐清事實。如今,許多爭議的順序已悄悄翻轉。情緒先抵達,事實隨後追趕。一張截圖、一段錄音、一句帶著委屈的轉述,都可能在數分鐘內完成定調。
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曾指出,人類的大腦天生傾向先做情緒判斷,再尋找支持理由。這套演化而來的本能,在社群媒體與即時通訊時代被無限放大,使誤解往往跑在真相前面。
老師尚未開口,形象已被描繪;來龍去脈仍待釐清,責任歸屬卻已悄然確立。最深的疲憊,便在這樣的循環裡日積月累。因為許多人害怕的,從來不只是承認錯誤,反倒是真相失去了被聽見的機會。
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如何處理親師衝突?
在許多教育先進國家,教師與家長發生衝突時,第一個站出來面對爭議的,通常是制度本身。
在芬蘭,家長若對教師教學或管教產生疑義,多半先由校長與專責行政人員介入了解,再由教師補充說明相關脈絡。教師無須獨自面對家長的質疑與情緒。因為在這套制度設計裡,教育被視為團隊共同承擔的工作,每一項爭議都屬於組織需要共同面對的課題。
在英國,多數學校設有明確的申訴流程。家長必須依序向班級導師、年級主管與校方提出正式申訴;若涉及教師名譽或專業判斷爭議,教師工會亦會提供法律與程序上的協助。
在日本,許多地方教育委員會甚至設有專門窗口,協助學校處理所謂的「怪獸家長」(Monster Parents)事件,避免第一線教師長期暴露在高衝突環境之中。
這些制度的共同特色,在於讓「情緒」與「事實」擁有各自的位置。家長的擔憂能被聽見,教師的專業也能獲得應有的尊重;所有爭議皆回到既定程序進行討論,而非由單一情緒決定事件走向。程序存在的價值,在於守住公平與信任。它讓家長有表達疑慮的管道,讓學生獲得適切的保護,也讓教師的專業與名譽擁有被理解與澄清的空間。

當支持系統缺席,受傷的不只是老師
根據近年多國研究,教師職業倦怠、憂鬱與離職率皆呈現上升趨勢。
美國教師工會(NEA)與英國教育工會(NEU)均曾指出,教師離開現場的原因,已逐漸從薪資問題轉向心理壓力、家長衝突與支持系統不足。
值得警覺的是,許多傷害並非發生在投訴當下。它更像一種慢性的侵蝕,在一次次質疑、一次次自我檢查、一次次小心翼翼之中逐漸累積。當老師開始擔心一句話會被截取、一段談話會被錄音、一份善意會被曲解,教學便不再只是教學,而多了一層無形的防衛。
人的注意力終究有限。當愈來愈多心力被用來預防誤解,留給教育本身的空間便會逐漸縮小。而信任,也在這樣的消耗中慢慢變得稀薄。
近年來,許多國家開始重視教師心理健康支持機制。有些地方設立教師心理諮商專線、有些地方提供法律顧問協助、有些地方則規定重大投訴事件,必須由行政主管陪同處理。因為他們理解一件事:教師若長期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耗損的不只是個人的身心健康,更可能動搖整個教育系統的穩定與信任基礎。


當誤會發生後,制度應該做什麼?
每當校園衝突發生,人們總習慣討論老師該怎麼做,卻很少追問另一個問題:制度該做什麼?
一個成熟的教育系統,至少應該做到以下四件事:
■ 建立清楚的教師申訴程序,讓情緒有出口,也讓事實有位置。
■ 重大爭議由行政體系介入,避免教師獨自面對高衝突情境。
■ 提供法律與心理支持,讓第一線教師知道,自己始終有人同行。
■ 重視事件調查,而非急著息事寧人,因為沉默無法消除裂痕,壓抑也無法換來真正的和解。
理解需要時間,信任需要重建。所有長久的修復,都始於願意看見事情原本的模樣。
願每一位站在風口的人,都有人同行
教育是一份奇特的工作。我們每天陪伴別人的孩子長大,教他們分辨是非、理解世界,也期待他們在未來某一天,能成為願意傾聽他人的大人。
然而,現實並不總是如此溫柔,有些誤會終究無法被釐清、有些委屈不一定等得到道歉、有些真相即使存在,也未必能追上已經形成的結論。
第一線老師工作久了,大概都會慢慢明白:並非每一場誤解都有圓滿結局,也不是每一次的善意都能被完整接收。
我們無法決定別人如何解讀自己,也無法左右制度何時改變。唯一能守住的,是在風聲四起的時候,依然知道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以及為何而做。
當外界的聲音愈來愈嘈雜,清醒便顯得格外珍貴。它讓人不急著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也不把所有誤解都攬進心裡。
它提醒我們:有些事情需要說明,有些事情需要記錄,還有些事情,只能交給時間。教育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道路,有時,迎著掌聲前進;有時,頂著質疑工作。
那些仍願意留在現場的人,未必比較勇敢,也未必比較偉大。他們只是選擇在紛亂之中,繼續把眼前該做的事做好。像燈塔不追逐每一艘船,也不為每一道浪花辯解;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讓經過的人知道,方向仍然存在。

《誰來接住老師?:當制度耗盡老師,一位資深教師的自救與覺醒》
當校園濫訴、過勞、親師對立、網路公審一再發生,曾經備受尊敬的教師這份工作,已然成為高風險職業。
舒尋老師是一位目前已任教23年的資深國中教師,也曾在擔任教師時受傷很深,她心痛地寫下這本書:當制度與系統無法支持老師時,老師們應該怎麼做;老師們又該如何守住教育的靈魂,──專業與初心。
這本書不僅是她的自救與覺醒,她也想告訴所有仍在第一線的老師,我們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