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產業的寂寞——《酒與妹仔的日常》談臺灣酒店文化的真實與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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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身心狀況的小鴨為了償還家中的債務,選擇在酒店工作。母親得知後,每晚她下班回家時,總會煮好一碗熱湯。米娜,自小與家庭疏離,因父母離異而來到酒店賺取學費,卻不幸被父親的醫藥費和母親的物慾吞噬。小蘭為了撫養四名孩子,於午場酒店工作。一位熟客總是買下她晚上七點後的時段,以便讓她安心接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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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發生在酒店的故事,模樣特別,情感卻再尋常不過。「酒店一天,人間一年」道出了這個產業裡見怪不怪的眾生相,也揭示了酒店公關(小姐)們背負的社會結構與身份困境。缺乏經濟資本、文化資本有限,因此運用身體資本進入性產業,結構性貧窮下,女性更容易因家庭責任而陷入經濟困境,並被迫從事高風險的情感勞動。

《酒與妹仔的日常》記錄了一群女子的下海與上岸,由文字工作者、戲劇教育工作者林國峰撰寫。他們稱林國峰為「老師」,源於高中戲劇社的師生緣分。也許正因為林國峰與學生的親近,畢業後來到酒店上班的學生,仍與他保持聯繫。他成為這群女子信任的「大人」,在他們面對艱難時刻時,扮演助理、司機和圍事,陪伴他們渡過在酒店現場的艱困。

在林森北的路上,林國峰陪伴他們走了近十年。曾任公關的黃蛹與經紀人筠筠共同創辦「酒與妹仔的日常」協會與臺北市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向外界談論性產業的困境與抵抗性歧視,向內則陪伴在高風險產業裡工作的女性。他們一起策劃時裝秀與展覽,舞台劇「酒聞不如二見」中,將包廂裡的日常轉化為行動劇場,林國峰作為導演,接收到不少回饋:「很多人說,這不是酒店的樣子啊,應該更戲劇化一點;其實酒店裡雖有誇張的事,但我們想讓人知道,酒店的日常就是這樣,我們應該去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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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日常,充滿了各種情感的交織:有人喝得爛醉唱著老歌,有人淚談失敗的婚姻,小姐們維持笑容,俐落地進行桌邊服務,當然也有曖昧與精明的過招。這一切,其實只是一份工作,而當它成為劇場,觀眾卻期待出現八點檔式的濺血、吸毒與鬥毆。

林國峰自身長年關注特殊生、高風險青少年,或許在推動各群體「平常化」的心意是相同的。「就像,其實很多人會問我,老師怎麼會跟酒店小姐產生這麼多互動?我就想問,大家對老師的印象是什麼?」

社會化的標籤,在酒店的修羅場裡,往往更加流動。「很多人以為酒店裡的小姐都是漂亮、溫柔可愛、長髮飄逸。其實酒店就像這個社會,充滿多元的女性,環肥燕瘦、各種個性的都有。」林國峰指出,酒店裡的小姐形象各異,有的人只唱歌給客人聽,有的人甚至可以不喝酒,只陪客人聊天,皆因每位小姐都有自己的生存策略。

人們以為酒店公關皆會做性服務,其實不然;以為尋歡的男子需要的都是色情,事實上更多需求是傾聽。然而,即便如此,仍脫離不了酒店是高風險環境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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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風險環境的低自尊

社團法人台灣酒與妹仔人文藝術推廣協會長期推動性別倡議,在身體邊界模糊的工作場域,他們捍衛公關身為人的尊嚴底線。黃蛹指出:「在酒店,可能有五六成的公關,都會遭受到非自願的性暴力。」若在酒店內發生性暴力,公關的經紀人會向店家索取撫恤金,這在產業內形成一套規矩,因為性暴力如此頻繁,讓女孩們更能坦言自己的受暴經驗。然而,這筆撫恤金不一定來自加害者,有時是酒店為了平息事端而支付。「我們希望公關能夠報案,但讓人心疼的是,我們都知道,報案後,起訴的機率非常低。司法對性產業的偏見,使得這些工作者尋求司法協助的過程極為艱難。」因法律失靈,才需透過經濟補償處理性暴力。

由於性產業工作者與客人之間的親密互動,法庭上難以形成「非合意性交」的證據。「很多人認為,『侵犯』必須伴隨激烈的反抗,甚至受傷,但酒店小姐的情況較為複雜。」更多時候,客人未必理解,酒店公關是有身體界限的。

所謂酒店的日常,反映出亞洲社會的應酬文化,男性在這樣的場域交換商業資訊、交流情感,評估對方是否為能合作的生意夥伴,公關則成為社交的價值象徵。在這樣的場合,客人與公關的互動、點多少公關,皆展示出男性的社會價值。筠筠說:「這是商務客人的常見模式,對他們來說,不對小姐毛手毛腳,反而不是正常男人。」

「在酒店工作的小姐,身份證是很常不在身上的,為了應付警察臨檢,你必須把證件交給店家,身份證要交給別人持有,這麼不正常的事,在酒店裡卻是常態。」又或者,公關若想換經紀人,必須向原有經紀人付費五萬,買回合約,宛如買回賣身契。

「我們想要的,只是基本人權而已。」

筠筠認為,在 AI 時代,人與人的距離愈發遙遠,寂寞經濟將愈加興盛,陪玩、陪聊、出租情人等各種陪伴服務層出不窮,消費門檻高的酒店或將逐漸退出市場,但人類依然需要情感上的療癒與支持。酒店、陪侍等情慾產業是否有機會能轉譯原本的存在價值與框架,讓「陪伴、充能」的服務創造出更好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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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另一個偽家庭

很多人以為公關們最討厭的場所,大抵就是酒店,其實,酒店對他們來說,反而有時像舒適圈。

書裡描寫,產業內工作者們害怕的地方,其實是警局、是銀行、是法庭。

你是誰?發生什麼事?你做什麼工作?——這個起手式,他們已經很熟悉了。警政司法沒能成為接住脆弱者的系統,因為詐騙或權益受損前往這些地方,但往往被二度傷害。這些場域,反映出社會對性產業的道德譴責、階級與性別的交叉歧視。

比起酒店,有時,家庭的餐桌、朋友的聚會,更讓他們感到不安。無法安心地在餐桌上吃飯、回家過年,跟朋友在 KTV 裡唱歌時,不自覺以為在工作,甚至開始做起桌邊服務。

原來植入他們身體的經驗這麼深。

黃蛹說,直到近年,讀了上野千鶴子的《始於極限》,才開始思考,酒店這份工作之於生命的影響,《始於極限》記錄下上野千鶴子與曾做過 AV 女優與酒店公關的鈴木涼美的對談,在不同社會位置思辨著女性角色與意識:「雖然我們可以跟大眾說,為什麼我們要爭取酒店小姐的基本人權。但是在朋友聚會上,你很難跟他們說,你在工作上遭遇什麼事情。」隱隱的不適感宛如卡在肌膚下的刺。當曝露自己的酒店工作身份,往往會引來這些問題「你有做 S 嗎」、「你有吸毒嗎」,在開口以前,他們就已經被定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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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酒店場域中的所有人沒有異己之分,大家都是因為某個迫切的理由來到這裡工作,這裡成了有歸屬感的地方。許多公司要求公關以如爸爸、哥哥稱呼身為「照顧者」的老闆或經紀人,黃蛹反思:「但這樣的歸屬感是好的嗎?其實不是,這種歸屬造成了圈子的封閉,使小姐們在遇到困難時更難向外求援。」

在酒店裡,有許多女性是在成長期間沒能被家庭接住的人,來到酒店,他們適應著另一種家庭生態。筠筠說明這樣的「偽家庭關係」:「公關與經紀人之間會形成利誘,因為公司與經紀人會提供公關生活起居,例如居住、接送,或是偶爾送一些小禮物。因經紀人可以在公關的工作環節抽成,這種關係也會互相綁架,有時會變成公關離不開酒店的理由。」由物質構成的禮物關係,轉化為公關的實際產值,成為偽家庭的運作邏輯。

「對小姐來說,經紀人若很帥、很有能力,則是在展示她們自身的價值,但這也會產生炫耀的資本,小姐本身需要用勞動力去回應。」筠筠談論偽家庭的情感:「但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嗎?人類是複雜的生物,即便有利益關係的牽扯,這些感情依然是真實的。」他曾擔任經紀人,深知照顧者的角色認同,疫情期間,整個產業停擺,許多小姐面臨入不敷出,「有經紀人每天來到協會,向我們索取奶粉、尿布、物資等,繼續扮演小姐的照顧者。」

望向初入行的黃蛹,18 歲的他考上服裝設計系、北上讀書,在燒錢科系裡,他選擇去酒店上班。然而,酒店公關需要「偽家庭」照護,是因為他們缺乏家庭提供經濟與情感支持、社會認同,在充滿風險的路上長大成人。回過頭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長:「我記得,很近期,我跟我媽媽說了我工作上的事,我們從來沒這樣談過。」經歷了許多血淚,黃蛹好像是先學會了照顧別人,才開始照顧自己,他為自己也受過的傷,在組織裡為同樣的人努力著。過去,他無法與家人開口的「晚上那個」工作,終於能被媽媽靜靜地聆聽與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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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經濟下的男性

在酒店的包廂裡,恆常存在著多種寂寞。對公關們而言,困難也在於這個產業裡的多情與憐憫。公關與客人、經紀人的關係,可能產生深刻的連結。黃蛹談及這個龐大的寂寞經濟:「看向酒店的客人,不論是商務客、兄弟客,他們的特質往往相似,皆需扮演好爸爸、好老公,無法排解工作壓力,酒店便成為放鬆的場所。」

這些無法在妻子、小孩面前示弱的男性,常在酒店裡笑著、哭著,猶如小孩。「東方社會的男性承受著隱忍的特質,被要求成為陽剛的存在,成為家庭的支柱。」因此,宣洩在酒店內的行為與語言,對酒店公關而言,往往形成不對稱的權力壓迫。「他們是權力結構下的受害者,尋求在另一個掌握權力的地方抒發壓力,或卸下角色,當他們可以做那些『平常無法做的事情』,就可能衍生為酒店裡的風險,例如性暴力、性騷擾。」他們買的是:在「安全空間」展現真實情感、展現男性價值,實踐權力補償,透過消費女性獲得控制感。

作為生理男性的林國峰,旁觀這些酒店裡的男人,「有時,我看到的是,他們在這裡尋找的,往往是他們的缺失。書中提到一位客人,是軍官退役,會找小姐來,並不做什麼,只是訓話,他習慣了軍事化與權威的一切,只要他在社會中感到不安,就會去酒店訓話小姐訓話,這一幕實在很荒涼。」在書寫時,林國峰努力呈現不偏頗的真實,描繪各式各樣的小姐與客人,開啟不同身份對話的空間。

筠筠從酒店生態看見臺灣社會過去對性別教育的僵化:「在社會上不被允許脆弱的男性,可以在這裡展現自己的真實樣貌。或許比起女性群體能夠自然地擁有支持與安慰系統,異性戀男性是更僵化的角色。當男性有情感需求、需要被安慰的時候,更常收到被瞧不起的回應。」酒店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這樣的社會功能尚未被其他方式彌補。

雖然這樣的男性是需要被理解的,但他們也確實在許多公關的身心上留下傷害。生活中,有許多時刻,會勾起公關的創傷反應,例如看見長官、建商、金融業、電子業、土地開發業者,例如喝威士忌,因為身體裡的傷口一直沒好,習慣與忍難著發炎的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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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溫柔鄉

酒店公關們在上班時服務客人,下班後,他們偶爾會去女子三溫暖。在書中,林國峰寫下了酒店經紀君君的願望,就是蓋一間女子三溫暖。復興北路附近有一間叫「伊莉莎」的女子三溫暖,是酒店裡的公關、行政等,下了班後會抵達的場所。

他們通常不互相打擾,保留給彼此安靜的溫柔。他們多為辛苦人,在接近清晨的時段造訪這裡,一眼便能看出彼此,微笑相視,這是女子們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酒店產業中,不乏單親媽媽、脆弱家庭與貧窮家庭。筠筠指出,這些人面臨的不僅是經濟困難,還有情感上的孤立無援:「許多脆弱者面對的不只是債務問題,還有親密關係中的情感依附,貧窮家庭的議題往往複雜。在我們的個案中,五六成的問題,可能不是工作上的,而是自身的心理議題。」這也是這個產業內常見的後遺症,情感勞動要求工作者在提供服務的同時,抑制自己的情感,對心理健康造成了相當負擔。

筠筠出身於脆弱家庭,母親患有思覺失調症,「我必須拿錢給我媽媽,但不能去她家,只能約在外面見面。」為了支付母親的醫療費用,他在大學時期開始工作,曾擔任三年的公關與九年的經紀人。筠筠內建著善於同理、照顧他人的本性,這使他投入酒妹的行動,最常做的事是撰寫各項補助與企劃書,讓協會與工會有資金運作。

發言起來頗具氣勢、條理分明的筠筠說:「倡議路上,也有人問過我們,要不要去選議員?對我來說,我們只是想照顧眼前這些看得到的人,讓大家感覺到我們一直在,我們想做落地的事。」

這群人需要的是社會提供長期的陪伴與支持,「伊莉莎」裡有可以洗澡、睡覺、抽菸的地方,僅有女性可以進入:「在那裡,我們覺得很安全。」

「酒妹」彷彿也是這樣的存在。黃蛹說,一開始做,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只是知道有人需要被打撈,邊做邊學。「其實我們做組織,不是有什麼偉大願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平凡人,在工作成長的過程中,用肉身去承接了很多事,在這之中,一直有很好的人接住了我,以至於我可以走過,也才讓這個組織、甚至是工會成形。在互相支援的同時,好像也療癒了我的創傷。」

他與筠筠號召更多人,從零到一做專案管理、寫補助案,舉辦自策展、做劇場演繹,也是一次次的敘事重構。從心理諮商到司法援助的轉介,從家暴庇護到經濟支援,形成一個互相支援的團體。在林森北的酒店業內,一群素昧平生的姐妹,拔地而起,造出一個新的系統。以酒妹為中心形成一股強大的「sisterhood」,接住下一個可能掉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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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與妹仔的日常》中,故事裡的紅湄如常做著一個夢,畫面裡,一個小女孩,在餐桌上,與父母一起吃著飯、笑笑談論學校的事,睡覺時,他能安心地閉上眼睛,期待明天與父母一起再共進早餐。他們的願望,如此平凡。

《酒與妹仔的日常》立體書封

《酒與妹仔的日常》

作者|酒與妹仔的日常、林國峰

出版社|寶瓶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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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張水 @shotbyje9_3

責任編輯

徐韞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