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帶給我的傷害太重了。她以各種形式虐待我–––肉體虐待、精神虐待、故意忽視等。我多次從母親致命的虐待中僥倖逃生,也多次想殺了母親。蟄居在家的日子裡,我對母親實施過家暴。我掐住她的脖子,場面千鈞一髮。」
——《拋棄母親》
在菅野久美子的世界裡,最令她畏懼的是父親的書房。每當放學回家,母親便召喚她進入那片陰暗的空間,隨後用毛毯緊緊勒住她的頭,直至她的呼吸變得微弱,意識逐漸模糊。母親巧妙地讓她無法呼喊,身上也不留痕跡。
那一年,她才四歲。
當久美子從昏迷中甦醒,母親卻以異常的溫柔對待她。幾日後,母親又將她的頭壓進水缸,冷淡說道:「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每當此時,久美子總是急忙道歉。
書房對母女而言,是父親逃避現實的庇護所。他沉浸於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對她們的存在視若無睹。
往後的日子裡,無論是蓋被子還是泡澡,久美子始終無法擺脫四歲時的恐懼。
複製母親的陰影
幼年的久美子曾經想殺死自己的弟弟。
她用雙手勒住他的脖子,若非鄰居聽見哭聲,這或許會演變成一場悲劇。自弟弟出生以來,母親對久美子的身體暴力和冷漠愈發嚴重,因為只有在虐待她時,母親的注意力才會集中在她身上。久美子在幼時將此錯認為愛。
她經常聽見父母的爭吵和摔物的聲音。母親自認無能的先生綁住了自己本該有的自我實踐,為了逃避空虛的婚姻,她迷上了一種宗教,背著父親帶著久美子進行奇怪的祈禱與驅邪儀式。家庭中的暴力如同邪教般蔓延,令人難以辨認其根源。作為父權體制的受害者,母親將自己的痛苦轉嫁到女兒身上,形成了代際創傷。
母親對久美子的要求極為苛刻。她努力成為母親心中的「特別的人」,在學業和才藝上過度追求,卻無法享受童年。久美子成為母親向家族和鄰居炫耀的資本,並在這過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自此,她開始不分晝夜地寫作,只因母親在她得獎時會給予讚賞。然從亞洲文化放諸台灣教育,諸如此類控制兒童的手段十分常見——精神虐待,否定基本生存;或以學業成就給予條件式承認。
隨著年齡增長,久美子的身形逐漸超過母親,母親開始以精神威嚇取而代之。她會在情緒不佳時,手持菜刀追趕孩子,口中喊著威脅的話語。
在家暴事件中,人們較少提及「疏忽」和「精神虐待」的定義。前者指長期忽視兒童的基本需求,後者則是以羞辱、驚嚇和漠視來對待兒童的情感需要。社會中的權力不僅通過物理暴力實現,還透過文化、語言和象徵形式來維持,這種「符號暴力」否定了她的價值,使久美子在成長過程中無法擺脫母親的控制。
在久美子的故事中,母親對待自己輕薄,卻對弟弟寬容,但比起重男輕女,似乎更可以解釋為,母親將女兒視為自己的延伸,所以久美子前半生都沒能活成獨立的個體,母親透過她實踐自我,彌補生而為人的匱乏,把性別不同的兒子視為他人,因而兒子相較女兒,不易成為母親的替代品。
暴力的繼承
母親將自身在父權體制下的痛苦投射到女兒身上,形成一種代際間的「暴力遺產」。這種暴力不僅侵害個體,更否定了女性的身份。當母親剃去久美子的頭髮、抹除她的女性特質時,實際上反映的是對自身女性身份的厭惡及內化的性別壓迫。
久美子的成長並未如一般孩子般受到呵護。在學校期間,她遭受了嚴重的霸凌。國中時,努力學習的好學生們受到父母的嚴格管教,並在校園內以霸凌弱者作為宣洩的出口。久美子感到自己被社會和學校拋棄,每天都無法控制地感到焦慮,自覺無藥可救,認為自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她幾度進入「繭居」狀態,厭世在這段時間如同繭般緊緊纏繞。直到有一天,她掐住了母親的脖子,渴望了解母親為何對自己施加虐待,而母親卻回答:「不記得有這樣的事。」
久美子與母親之間的危險關係,距離殺人與被殺僅一步之遙。
在這樣的家庭結構中,父親的缺席成為一種默許的共謀。他沉迷於個人興趣與仕途,對家庭內部的問題視而不見,冷漠不僅加劇了母親的情緒失控,也使久美子陷入無助與孤立之中。家庭中的權力不平等,不僅是性別間的不平等,更是世代間和情感間的不平等。
久美子開始嘗試自殺。幾次失敗後,她為了逃避家庭,開始到圖書館進行「繭居」,那裡讓她感到更放鬆。圖書館中的書籍使她開始從社會結構的角度理解自己與母親的關係。
然而,這份自厭並未在成長後停止。出社會後,久美子在成人雜誌出版社工作,發現自己對 SM 文化產生極大興趣,讓她想起小時候在母親虐待下,唯一獲得關注的扭曲時光。她對 M 在獲得性解放時的痛快感到吸引。採訪工作從 AV 產業過渡到「事故屋」的現場,接觸孤獨死,使久美子再次審視自己的血親關係。
直至離開母親,她依然厭惡自己的性慾。母親的忽視或虐待,使女兒發展出焦慮型或逃避型依附,影響其成年後的人際關係和自我認知。
根據衛福部 2019-2024 年的統計,18 歲以下受家庭暴力的兒童與少年中,女性受害者始終高於男性。這或許反映出女兒與母親之間的複雜關係,經常與家庭中的性別權力不平等有關。深入探討母親對女兒的創傷,或許可以參考《女兒是吸收媽媽情緒長大的》一書:「如果母親從小遭到冷落,可能會用相同的方式對待女兒;相反地,也有一些母親會過度滿足女兒的需求,以此補償自己。因為她們將自身的童年經歷投射在女兒身上,將女兒視為年幼的自己。」
瘋狂的日本 1990
久美子在 14 歲那年,經歷了「酒鬼薔薇聖斗」事件的發生,這起新聞引起全球譁然,一名 14 歲的少年犯下了日本連續兒童殺人案件。1990 年代的日本是一個充滿瘋狂的時代,日本經濟泡沫破裂,隨資本主義的發展,社會上出現明顯的貧富差距,被忽視的婦幼群體承受著家父長制與資本主義的高速運轉,在升學壓力下少年少女的痛苦往往圍繞著父母的認可。
久美子進入三流高中後,如同進入社會的試煉場,她目睹各種家庭的變形,許多女同學早開始從事援交。然而,久美子也因為同儕的影響,重新建立了自己的世界觀。她讀到了《寫給日本最醜陋父母的信》,這本書收錄了 9 至 81 歲年齡層的人對父母的恨意。久美子意識到:「原來我可以討厭父母。」在她差點被母親殺死以及差點殺死母親的情況下,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鬆綁。
當久美子開始接觸女性主義研究時,她重新理解了母親的匱乏,並深入探討母親在婚姻中所遭遇的不幸,以及在原生家庭中的傷痛。她目睹過母親與祖父母之間的激烈爭執,記憶母親激動帶著兩個孩子自殺的情景。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原諒母親。
在日本和台灣,家庭的核心價值仍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強調「孝道」與「家族和諧」。儒家提倡的「孝」不僅是對父母的尊重,還包含了對家族榮譽的重視。這種文化期待使得受害者難以公開反抗,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受害者會將施暴者的行為合理化。家庭內部的權力不平等問題,除了實施威權的母親,還有默許痛苦發生的父親,這樣一個空殼家庭裡,住著尚未長大的小孩,與父母。

脫離血緣的「代理家人服務」
久美子持續書寫創作,在紀實文學的路徑下走進孤獨死現場,記錄那些親緣淡薄的故事時,久美子發現日本社會中充斥著有毒父母。現今的「家庭」概念似乎已形同虛設,許多人仍受到根深蒂固的血緣主義束縛,期待子女贍養父母。面對這樣扭曲的關係,她逐漸渴望逃離。
離開母親對她來說,是一個必須在現實中「逃逸」出的選擇。這不僅是個人的決定,更是對抗社會價值觀的戰鬥。一次契機下,久美子認識並開始推動「代理家人」服務。
所謂的代理家人,指的是代替家庭成員提供服務,業務範圍包括老年照護和臨終送葬。與臨終工作者強調補足「親屬愛」不同,啟動代理家人服務的組織「LMN」打破傳統倫理關係,為複雜的家庭問題提供支援,相信將贍養家人、處理臨終的工作外包,能減輕日本社會的壓力與絕望。
「日本社會對逃避這樣的行為普遍不認同,但為什麼不可以逃避呢?我們一直在忍受痛苦,自然會渴望逃離。」久美子在其著作《家人遺棄社會》中,寫下了想要拋棄父母的故事。
隨後,她通過投稿文章揭露自己與母親的關係,這篇文章被母親在報紙上看到。小時候,母親總是喜歡在報上看到她的作品,這或許是她最後一次看到女兒的投稿。
我選擇主動拋棄母親。離開生養我的母親,是我此生做過的最艱難的決定,那種痛苦不亞於活生生撕裂我的身體。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能自信地告訴你,如果與父母的關係讓你感到痛苦,完全可以像分手一樣拋棄這段關係。
拋棄母親後,雖然她仍未能修復這道傷口,但至少停止了新傷的產生。往復書寫,或許也是她的制度性補償——透過母親規訓的書寫,與社會運動重建自我主體性。
當親屬關係,不再是家的答案
近年日本民間組織積極推動代理家人服務,以補償結構的漏洞。作為全球高齡人口比例最高的國家之一,日本根據政府研究預測,到 2050 年,獨居老人人口將增加 47%,單身家庭數量將達 2,330 萬戶,佔家庭總數的 44%。這一非血親家庭照護的發展,正是對政府長照系統缺口的一種支持。
在全球化與少子化的浪潮下,家庭結構正經歷深刻變革。個人主義的興起使非血親關係逐漸普及,這種文化轉變促進了代理家人服務的發展。與傳統長照系統相比,非血親家庭能提供更靈活的服務選擇,根據個體需求定制照護方案,從而提升服務的適應性。例如,北歐國家如瑞典透過「共同居住社區(co-housing)模式」,讓非血親成員共同分擔生活成本與照護責任,降低政府在長照方面的支出。又全球「單人家庭」的比例在過去二十年中增長了 35%,這反映了個人主義與少子化背景下,親屬關係不再是唯一的支持系統。
非血親家庭的發展也可能成為彌補家庭暴力和代際創傷的一種途徑。這不僅是對個體痛苦的回應,更是對整個社會結構的挑戰。隨著台灣步入超高齡社會,也將面臨非血緣家庭的多種可能性。在《拋棄母親》一書中,透過「毒親關係」的探討,不僅揭示了拋棄家庭的可能性,鬆綁血親,重新定義關係,是對整個亞洲家庭制度一次深刻的集體審視。
作者: 菅野久美子
譯者: 劉雨桐
出版社:寶瓶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