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祥是不擅長道別的人。
「火來了,緊走!」張嘉祥依稀記得,阿媽要火化時,禮儀師把阿媽的棺木推進去火化爐,「聚集在現場的三四個家人,大家都在叫,『火來了,緊走!』那個聲音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每個離別當下,他都措手不及,阿姑哭得很慘,他旁觀著,心裡五味雜陳,卻對悲傷詞不達意。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很多時候,都是透過書寫在回憶。」阿媽與阿公相繼離世之後,張嘉祥才完成裝咖人的首張專輯《夜官巡場》,「裡面很多聲音旋律、祝禱詞,都是在他們的葬禮上聽到的。」
「南無觀世音菩薩 南無觀世音菩薩 南無觀世音菩薩」
〈羅漢〉
「拜請拜請 拜請觀音菩薩 拜請文殊菩薩 拜請地藏菩薩 拜請拜請」
〈林秀媚〉
曲調滑入、嗩吶嘹亮、細口唱唸,召喚尋聲救苦救難的菩薩。那聲音不僅是傷心,對張嘉祥來說,還是一種好聽的聲音。
在裝咖人的演出上,他大聲吆喝著「代代出狀元無——囝孫有有孝無——」
「有喔——」觀眾如孝男孝女答覆。演出是一場起靈與送葬,接引亡靈,前往安息之地。
過橋
吉祥話與引渡詞,不是唱給阿公阿媽,而是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犯。
「大學時,我上了陳進金老師的課,他給我們讀二二八後代家屬的口述歷史和訪談資料,我讀到第一組資料,既生氣又難過⋯⋯比如在看嘉義,我很難想像,這麼熟悉的空間,發生過這樣的事。」後來,張嘉祥得知了林秀媚的故事。
1947 年的 3 月,二二八事件爆發後,為防止中華民國國軍繼續對嘉義市民造成傷害,許多民眾組成民兵部隊,與國軍發生數次激烈對抗,軍隊以暴力鎮壓,幾位在地方上有聲望的「和平使」被派去嘉義水上機場調停民眾與政府的衝突。
其中一位,是時任市參議員的牙醫師盧鈵欽。張嘉祥從口述歷史得知,盧鈵欽前往水上機場勸說包圍的國民政府軍隊,請他們放離參議員,尚未抵達中途就被一台軍用車強行押走。妻子林秀媚在家中等待,深夜,她卻聽見客廳有哭聲,走出房門,發現是盧鈵欽趴在桌上哭,身上滿是血跡,看見丈夫的亡靈,她知道他不會回家了。
1947 年的 3 月,嘉義火車站廣場雨落不停,不僅是盧鈵欽,國民黨政府在此地三度公開處決民眾。
司令陳復志、鞋店老闆吳溪水、嘉義區公所職員陳陣、旅社老闆盧鎰、報社主任蘇憲章、警察陳容貌與施珠文、商人黃水樹、嘉義參議員仁醫潘木枝、畫家陳澄波、慶昇戲院頭家柯麟、牙醫師盧鈵欽⋯⋯,士農工商,皆在嘉義火車站廣場被槍斃,血泊之中,屍首在廣場躺了好幾日,因當局政府下令不准收屍。三月的雨,落下來都變成紅的。
這段歷史,成了〈林秀媚〉中的拜請菩薩,與張嘉祥的珍重道別。
採訪見面,張嘉祥選址六張犁亂葬崗。農曆七月半,鬼門已開,他應編輯團隊要求,拍攝短影音,吹奏裝咖人的曲調,巧的是,遠方廟宇也正在舉辦祭儀,音樂彈跳間,是普度也是酬神。墓仔埔裡躺的是誰?那些替代墓碑的石頭有些沒有刻名,是白色恐怖當年被槍決的無主政治犯。


出庄
離開火燒庄讀大學、出社會,他一邊寫歌,一邊寫小說,完成了《夜官巡場》。
張嘉祥在東華大學上過吳明益的華語流行音樂史,這堂課對他影響至深。台灣的音樂從哪裡來?從歷史、人的血肉,長出土地的身世。如同吳明益的寫作先於議題,是深深描繪土壤雨水、風與鳥、島國人的眼神,張嘉祥的創作,也是寫土地的氣味佮目屎。
2016 年,Bob Dylan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Bob Dylan 曾說,自己先是一個詩人,然後才是個音樂家。這個契機下,張嘉祥意識到自己想做的創作是什麼,任督二脈在身體裡被打通。「我那時候連吉他都不太會彈,在學校裡面做燈光、舞台、硬體,一邊學最基礎的和弦,一邊開始做 DEMO,再和當時的樂團成員討論編曲。」裝咖人曾以國藝會補助計畫為起點學習北管,他成為嗩吶手,從學和弦、學北管一路摸索,三年過去,當《夜官巡場》第一首歌〈水流媽〉誕生,已經是 2020 年。
時間拖得長,也是張嘉祥需要在台北求生存的緣故。大學一畢業,他就知道,靠音樂吃飯是不可能的,他在硬體公司打工,一邊做音樂。後來,在一份基金會行政工作中發現,其實他可以以透過公部門與民間單位對藝文產業的扶植存活下去,用補助推廣地方文化、與他在意的議題,雖然錢不多,但能支持他完成自己的創作。他直言沒想做獲利導向的公司,因此開一個小工作室,若是以錢為導向,創作體質的他可能也吃不消,只是希望自己跟團員,都能用理想的方式生存。今年度大幅刪減文化預算,多少也受到影響。
張嘉祥外務多,常看他出席各種轉型正義伸援活動、民主運動現場。回家後繼續寫小說或做音樂,一路到天色快亮的時間。下一部作品,也正在音樂與文學的雙軸創作下進行。他讀宋澤萊的《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抗暴的打貓市》,血色蝙蝠寓言對國家暴力的批判,他延伸誕生出「夜婆媽」這樣的神明,敘事將回到嘉義火燒庄,寫祖孫離別的故事。
張嘉祥不斷用小說回去家鄉火燒庄,是因為他再也難以自在地回去。他與親人關係淡薄,即使想靠近也欲言又止,可是,他又在《夜官巡場》裡,如遺憾口吻,道出一個兒童到少年的反覆逃家。小說讓他試圖理解那對情感不睦的父母,「但也始終無法理解,他們開口好像就是在罵彼此。鄉下的家庭,小時候父母會叫每個孩子幫忙種田養豬,但每次家人聚在一起,常會以吵架收場,我就會逃去親戚家、朋友家。」採訪那天炎熱,才發現張嘉祥是會隨身帶傘遮陽的人。
記憶中,老家偶有婆媳問題,媽媽跟阿媽起衝突時,媽媽習慣晚上去豬寮工作,他就會幫一家子煮飯,「偶爾家人之間的相處,還是有平衡舒適的時候。我不喜歡的是,家只存在很功能性的時刻。」或許是孩子在父母壓抑的性情下沒有得到童年應有的關懷,他看著抑鬱的父親與焦躁的母親,「我覺得我們那一輩父母,常常會這樣,心裡都悶著不講,很容易生病。」
父母從不知道他「在台北那些事」,「我媽來現場看我的演出,問我為什麼不能做一些快樂的音樂。」




返鄉
張嘉祥總是從別人的眼淚開始寫歌寫書,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寫快樂。
他說自己不適應台北,想去台南定居,想落腳的地方,也不是火燒庄。「我不想回家,只是想寫火燒庄這個地方。我會想念的畫面,通常都不是家這個空間,通常是一個瞬間,例如我跟姊姊一起要去搭校車、準備的那個記憶。」在充斥城市觀點的文學作品間,張嘉祥寫鄉野生活場景,養豬場、土窯泥道、金童玉女、罐頭塔、椅仔姑、陰廟野神⋯⋯,作品的爬梳,道出一輩鄉下小孩的成長經驗。
鄉下小孩的名字是什麼?張嘉祥阿公開雜貨店,庄裡的人看到他,都會叫他「牛頭仔叔的孫子」,「亮出那個名號的經驗是我後來去花蓮求學、台北工作都沒有的,這很有趣。」描寫屬於鄉下的「體感經驗」,那些被城市經驗忽視的,才開始立體起來。
寫作作為返鄉途徑,好像是代替現實的他,更加靠近自己的父母。老家是這樣,還是搞柱仔腳,政治人物為「固樁」平時就要多跑攤做服務。這種交陪,讓張嘉祥的爸爸不相信理想,認為搞政治都是笨蛋。「實際拿得到的東西,對他來說才有意義。」張嘉祥的爸爸,如果看到裝咖人在大罷免運動的舞台上,大喊「國民黨,囝孫有有孝無——」大概會扶額撐腰。
「我喜歡的作品本來就跟議題、環境綁很緊,比如說交工樂隊〈風神125〉寫 WTO 時代的農村、〈好男好女反水庫〉的反水庫運動⋯⋯」他在一二本小說,都關注威權體制在社會留下的傷害,同時也關注城鄉發展不均,終歸想處理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落差。
童年的張嘉祥,躲在家裡門縫偷看,出殯的樂隊繞行村莊,「我覺得那個東西很迷人。」廟會、超度、誦經的聲音,印象裡的悲情色彩,在他的創作裡叩問歷史,成為一種壯美。北管的嗩吶對他來說也是:「它有一個很強的情緒,很漂亮又有衝突感,我覺得他很像一個人的表情,常在婚喪喜慶出現,一般來說覺得不太吉利⋯⋯」他吹奏嗩吶,像寫一個人不甘願、無奈、哀戚的表情,但張嘉祥也經常將嗩吶使用於款款情歌,異常柔潤。
在裝咖人與張雅淳的現場專輯《夜官暗訪老仙婆》裡,新的編制編曲搭配唸歌與月琴,北管鼓介〈一鑼〉、〈緊戰〉、〈火炮〉開場,又爵士鼓對話北鼓,宛如做熱鬧,也拋出樂團對台灣戲曲的想像編織,力量從鼓聲豪爽迸發,以唸歌流利穿針引線,從庶民生活長出的傳統戲曲,曲調與唸歌的聲腔,好像總有冤情。而張嘉祥,也是在透過創作,田野台灣鄉野的怨念與情深。


大學以前,張嘉祥是喜歡中國文學的,上了大學後,開始關注五四運動對台灣文學的影響,「我聽一些教授的史觀詮釋,發現,真的跟我阿公阿媽的生活經驗差好多。台灣人到底是什麼人?接受日本統治之後,開始出現『台灣人』這個想像共同體,威權政府的控制與這個群體被壓迫的經驗,以及族群的融合,開始讓本土這件事越來越複雜。」「台灣話」作為一種混種的語言,匡列了形形色色的人,當要處理議題,他先從土地的視角出發,建立在大量的史料考察、知識背景上書寫:「用創作的方式指向台灣,描述台灣才有的東西與美感,我認為這是本土要處理的方向。」
曾有一段時間,台灣人對本土感到難為情、認為本土是不入流的。張嘉祥的書正在出版到韓國與法國,幾次去到國際書展,他發現:「這樣獨特的生活經驗,是外國人感到好奇的,像是韓國人是很單一的民族,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島國上有這麼多民族⋯⋯台灣主體性的立體、城市或鄉野的生活場景,都是他們有興趣的。我認為台灣人可以對自己更有自信,去談自己的文化。」
望你順遂,無論是他唱或他寫,好像都終歸是在為這片土地祝禱。鬼神雜揉鄉野,自成魔幻。畢竟第一次使他雙眼發光的文學作品,是甘耀明的《殺鬼》。不難想像,他對邊界的追逐為何。描寫這片土地,孤魂野鬼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聯繫陰陽,也聯繫世界的正反面。
觀落陰
魔幻的台灣,是一個發生過這麼多痕跡的島國,使他追索民主的鬼魂。張嘉祥說,他可能也是,對於「被忘掉」這件事生氣。
「看到二二八受難者資料時,我很憤怒,我有想過,這種強烈的情緒,是因為,我認為⋯⋯對家裡的人來說,他們對我的記憶是很邊緣的,我像是沒出現在他們生活裡的人。」小時候,他會花很多時間待在馬桶上看書,直到有人發現他。
張嘉祥讀著林秀媚的資料,「讓我深刻的,不是她講盧鈵欽被槍殺,而是她說,小孩才剛出生,怎麼就把小孩丟給她一個人——那個東西才是真的活著的人⋯⋯會打到你心裡面的東西,總是很日常。」離別的親人,召喚死去的鬼,小說裡的錯過,也或許是他的遺憾。
他這麼喜歡寫野神鬼魂,是因為他真的看過鬼。
張嘉祥第一次看到「那個」,是玉女:「我不認為它是鬼,跟看到的東西是兩件事情,就是會看到『東西』,要怎麼去解釋它,有很多空間,我認為那跟宗教上的描述不太一樣。小時候比較常看到,現在很少了。」像是小說裡的慧眼經過世故摩擦,對於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就沒那麼靈敏。
無影但有聲的是什麼?用創作去指認看不見的形體與情感,確認與錨定,歷史與個人史裡失落的人事。他喜歡寫陰神、野神,「對我來說,我是用人的角度在寫,一般宗教定義是鬼魂、神明,但我看見的是,鬼神之間的界線並不是這麼明確。」他把智能障礙者寫成仙女,把社會邊緣人寫成羅漢,模糊界線與差異。
在小說場景裡,夢中的阿婆雙眼前綁著紅布條,進行觀落陰儀式,召喚死者。「找不到屍體時,要問鬼魂你在哪裡,觀落陰就是——人的靈魂下到地府裡面去找親人。小說裡死者的原型是陳顯富,是二二八事件當時嘉義高中校長的兒子。」
從民國三十六年開始,一直到解嚴。在村里的外面有一條橋,夜官巡場的時候都會走過那條橋,過橋之後,有整個山頭的亂葬崗,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亂葬崗埋的到底是誰?
有時候,夜官會發出聲音,像是手槍開槍的聲音,像是風嗚咽的聲音,也像是有人在哭泣的聲音。村里的人說,那邊以前是戰場,是處刑槍殺人的地方,也有人講,那邊以前發生過火災,一個村里燒成灰燼,是因為空襲的關係。
這兩個說法都是對的,住在亂葬崗的人們,是一群找不到家的人,被人拋棄。夜官會安慰他們、照顧他們。那邊自由自在、無病無痛,如果思念親人,夜官就會帶他們過橋去探望親人。——〈夜官〉
張嘉祥說,六四過去兩年之後,崔健就曾以一塊紅布蓋在臉上、蒙住了雙眼,唱著〈一塊紅布〉,對血腥鎮壓提出控訴。
「各位孝男孝女——」張嘉祥常在演出中這樣喊的觀眾說。裝咖人在演出時,會帶著紅布條,有時繫身上,有時綁在眼前,紅色喜氣保平安,也是去地府看看被遺忘的真相。


夜官,撫慰被遺棄的亡靈,牽引孤魂回家探親;觀落陰,是為了未了的心願,尋找還沒回家的親人。
張嘉祥也是還沒回家的人。
採訪結束後,知道他真的「能看到」,心裡有點怪怪的,我問:「你覺得你今天在墓地那邊吹嗩吶,他們有聽見嗎?」
張嘉祥回覆:「希望沒有啦,因為我沒有吹得很好。」
過了一段時間,他又說:「如果現在還在這邊,真的是太慘了,太久了。」
各位孝男孝女,先賢先烈,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