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舒雅:我不是戰士,我只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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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警察曾找上楊舒雅的家門。

她的姊姊經常參加社會運動——2007 年的反華光社區拆遷,因為陳抗衝突被警察帶走;2014 年的太陽花運動,也站在立法院的前線。雖然他們家會在餐桌上討論政治和社會議題,但父母還是很不諒解,關心社會是一回事,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受傷、讓警察找麻煩?

當時姊姊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楊舒雅還在學校唸書,對於外面世界還有很多弄不懂的事情。有天,姊姊從外面帶回一張農村武裝青年的《還我土地》專輯,成了楊舒雅寫功課時的背景音樂。

在這樣的家庭、聽這樣的音樂長大,多少也讓楊舒雅學會懷疑和衝撞體制。除了搖滾樂,她後來還聽嘻哈音樂,熱狗、蛋堡⋯⋯有一陣子她喜歡在 KTV 唱兄弟本色的歌,專輯主打歌〈FLY OUT〉裡最兇的一段歌詞是「一堆小清新 唱歌夾著小雞雞 我呸 一秒帶走你的馬子今晚跟我睡」。

楊舒雅有天賦,饒舌的時候沒有人不拍手叫好。考上臺大政治系的她,於是選擇加入嘻研社,本以為可以繼續唱頑童或兄弟本色的歌,但學長說,不對,這裡是要你學會寫自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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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康少女的未來握在他手中

當時的臺大嘻研社,女生人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男生則大概是她們的十倍。

楊舒雅從小就和三個姐妹一起長大,高中又讀一類組,現在突然要和一群男生交陪(kau-puê),她感到不太習慣,更搞不懂這些直男的相處模式,例如那些日常興趣、嘴邊的幹話⋯⋯在充滿陽剛氣質的環境中,她該如何自處?甚至開始懷疑有問題的是不是自己。為了釐清困惑,她特別選修了黃長玲教授的「性別政治」,閱讀相關書籍,因此對女性主義、性別與權力結構之間的關係有了認識。

2019 年左右,正好是大學嘻研社的黃金年代,其中又以台大、政大兩校實力最強,只要發了 cypher(指饒舌歌手在一段音樂或節奏上輪流表演)影片一定會受到注目。楊舒雅也透過這樣的機會,在如今 YouTube 點閱率累計 180 萬次的〈文藝復興〉展露頭角:

Look at the woman’s ugly face 拆除你嘻哈圈父權違建⋯⋯靠棒子享有特權 長相搶走資源 性別觀念在圈內少得可憐 不知道草東沒有派對但女性沒有樂園

在臺灣,幾乎不曾有饒舌歌手直接挑戰嘻哈文化裡的男性霸權;加上出色的押韻與技術,在嘻哈圈的語境裡,大概找不到比「she killed that sh*t」更直覺貼切的形容了。

聽農村武裝青年長大的楊舒雅,很自然地將意識嘻哈(Conscious Hip-Hop)當作自己的創作武器——不同多以性、暴力、金錢、派對、自我誇耀為主題的商業嘻哈音樂,意識嘻哈多觸及族群、歷史、政治與社會不公。而楊舒雅的音樂很快也開始觸及其他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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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上線的同年,楊舒雅發布〈華康少女體內份子〉,透過一名中國軍官與臺灣少女的感情故事,借喻國民黨接管臺灣後的殘忍與傷害。當時,2020 年總統大選在即,同溫層裡瀰漫著焦慮氣氛,這首歌獲得極高的評價與討論,熱度超越〈文藝復興〉,成為楊舒雅個人的代表作。

大學畢業前,她又寫了〈死水〉、〈一萬匹馬的坍塌〉,談自己的生活經驗;也因為〈華康少女體內份子〉的表現,有了和前輩老莫與大支合作〈1947 序曲〉的機會,談二二八事件。

當時臺灣饒舌圈鮮見優秀的女性表演者,更不用說像她這樣以台灣、歷史、女性故事為主題的饒舌歌手。當人們都在期待楊舒雅能帶來什麼新聲音,她就這樣消失在大眾視野中了。

不關我的事

饒舌歌手跑去花蓮當小學老師。

她沒打算將音樂當作認真經營的事業。對她來說,寫歌總是很累、很消耗,得花上大把的時間與精力。

不再寫歌的楊舒雅,仍然對臺灣的文化、社會抱有強烈關懷。曾修過臺大社工系的「原住民族與社會工作」,讓她開始意識到教育與社會資源之間的落差,也決定在畢業之際走入教育現場,加入非營利組織「Teach for Taiwan」的偏鄉教師培訓。

抵達花蓮部落,一切都不容易。

她對教育有信念,不願重演自己學生時代厭惡的威權語言,卻又在教學挫折中反覆懷疑,是否成為一位傳統的老師會比較有效率;也遲疑,她憑什麼將漢人所制訂的課綱、語言、框架強加在這些原住民學生身上?當孩子們對這些知識或規矩感到格格不入、老師又背負著學校績效要求的同時,該如何從中取得平衡點——這成為她與學生之間,最大的痛苦與張力。

許多思考被她寫在 Instagram 裡:

關於一開始我想成為的老師樣貌,我如今也想不太起來了,但之前的想要一定很傻,但如今我也不再在乎我是否了。因為現在的我的樣貌,就是貼地的老師。我是現實讓我成為的樣子,加上信念讓那樣子微整形,這就是任何人都無所批判的樣子。

到頭來,當初在臺北所想像的目標,並沒有在花蓮實現。最終也不得不學會與自己和解。那兩年間,《大嘻哈時代》一、二季正好在電視上播出,許多和她同樣來自嘻研社的年輕人,都透過節目取得了成績——wannasleep、Gummy B、趙翊帆、小卡比⋯⋯這些新生代都在定義屬於臺灣嘻哈未來的聲音。

楊舒雅看著節目,覺得那並不關自己的事。她再也不會寫歌了。直到某天收到一封懇切的信,邀請她為一款以臺海戰爭為主題的桌遊《2045》創作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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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受這個主題吸引,另一方面心想教師生涯就快結束,有時間嘗試也不是不行。楊舒雅親自回臺北試玩桌遊,最後寫下同名歌曲〈2045〉。意外地,這建立了她重新開始寫歌的信心,她還以為自己永遠喪失了創作能力,「但其實那不是喪失,只是我沒有把它找回來。」

她發現,自己失語的原因,並非原以為的寫歌很累,是臺灣饒舌圈的創作環境與她並不相容。

CHAMPION

由於資源有限,加上聲音美學允許「不那麼乾淨」,嘻哈音樂許多時候都習慣「宅錄」,也就是在家錄音。但在臺灣,該音樂類型的製作人往往是男性,這讓楊舒雅時常必須到男生家完成作品。

然而,錄音過程極度需要安全感,男性的指導及溝通方式卻不一定能給予楊舒雅類似的支持。尤其在嘻哈音樂裡,歌手與製作人的合作關係特別密切,節奏、音樂、取樣多數時間要仰賴後者的風格與技術。「所以我最近才想明白,我當時不想做饒舌的原因,是沒有一個讓我覺得舒服的團隊。以至於我找不到想做的音樂是什麼,選擇不要使用我的聲音,因為沒有樂趣。」

這並非個人經驗,她也曾看過學妹因此放棄嘻哈音樂,「女性在這個產業裡失語的機會是更高的,」楊舒雅說,「很大一部分在於,懂我們的創作夥伴太少了。」

於是,所謂「優秀的女性饒舌歌手相對稀少」,並非女性生來不擅此道,而是圈裡的技術與資源長期由男性掌握,讓許多有潛力的女性無法自在踏入產業,認為這本就是屬於異性戀男性的遊戲。

不只資源,掌握審美品味的也是男性。

2025 年初,臺灣饒舌圈爆發了一連串重要 diss 事件,內容從主流/地下嘻哈音樂的對抗,最後上升至「嘻哈文化是否厭女」的論戰,引起廣泛關注。事件期間,楊舒雅寫下了諸多評論——她當然不滿嘻哈音樂的厭女元素,也不滿聽眾將厭女元素視作理所當然。原本都還僅止於評論,直到有網友和她說:「你能不能用溫和一點的方式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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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舒雅很憤怒,這些人只是單純不想聽她的意見,「那我就用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式來說給你聽。」

她以一個晚上的時間寫完〈Rule 男 Freestyle〉。

你不是嘻哈 只是嘻哈沙文主義 一口脈絡一口歷史 嘻哈自助餐是你的 routine/千篇一律男菜色 倒盡我的胃口 講話非要操你幾個馬子通通給我退貨/我當然能幹你三天不能走路 女人也是性的主體 女人也能幹男人 不只一次地羞辱你⋯⋯

這首歌 diss 的對象,是所有將厭女當作嘻哈傳統文化捍衛的人。既然傳統上「女性羞辱」是嘻哈音樂的權力語言之一,楊舒雅便在歌詞裡「辱男」,透過「性別反轉」將這套語言奪回來使用。國外有女性饒舌歌手採用過類似手法,但在臺灣,楊舒雅卻是第一人。也因此,這首氣勢極強的歌曲發布前她並非信心滿滿,而是擔憂焦慮,「我清楚知道它的風險。可能會完全毀掉我這個人。」

歌曲發布後,就理念表達與形式的大膽上,楊舒雅可被稱作這場鬥爭的最後勝利者。

但楊舒雅沒猜錯,輿論幾乎將她毀掉了。

就是要站在這邊

男生覺得受辱,罵,女生覺得歌詞沒水準,罵,看不慣楊舒雅的饒舌歌手逮到機會當然要罵——這些罵聲,楊舒雅都有猜想到,卻沒料到在大罷免運動輿論對立的態勢下,連政治人物也開始介入攻擊。

楊舒雅的照片被惡意醜化、做成哏圖,流傳在各大社群平台;政治網紅把她當作影片素材恥笑;網路新聞則寫「饒舌歌手楊舒雅喊『合法要飯』 嘻哈版鄉民:世界奇觀」⋯⋯

她覺得可怕極了。

「單純看到哏圖,大家會覺得『楊舒雅是一個很惡毒的女人,怎麼唱那麼髒的歌詞』,但很多人根本沒有了解〈Rule 男 Freestyle〉當初被創作的脈絡。」也因為這起事件,讓唸政治系、寫政治歌詞、做政治幕僚、關心政治事務的楊舒雅,開始重新思考要如何更細心地處理政治議題。

「我是不是在評論某一些政治上的事情可以更小心?或者作為公眾人物,能夠更謹慎地發言?」錄製那部爭議影片的當下,她尚未寫出〈Rule 男 Freestyle〉,只把自己定義為「素人音樂人」而非意見領袖,沒意識到言詞可能迴盪出的效應。雖然「對政治謹慎發言」像某種程度的自我審查,但楊舒雅認為,這其實是一種伴隨影響力擴張而來的責任,「我很不滿意我當時的處理方式。如果以我現在的狀態去講,內容會完全不一樣,我會知道這件事情將影響文化產業工作者要面臨什麼樣的批判。」

畢竟生活即政治,政治即生活。幾個月後的「大港開唱」,楊舒雅受邀演唱〈Rule 男 Freestyle〉在內的幾首歌曲,她告訴聽眾:「女人是政治,身體是政治,身份是政治。」儘管這些事實無可辯駁,但仍因政治對立氛圍緊張,在網路上掀起另一波謾罵撻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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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攻擊,楊舒雅並非都如同在〈Rule 男 Freestyle〉裡那樣堅強。她還是會流個幾天的眼淚。

「那個哭不是整天都在哭的那種哭。是我忽然想到這件事情,然後悲從中來,哭個半小時之類的⋯⋯」哭完後,楊舒雅還是抹淨臉,直挺挺地站在大家眼前,「我知道你不爽我在這邊,是感覺我踩到你某個點。雖然我會因為你向我丟石頭而感到受傷,但,我就是要站在這邊,因為這就是我相信的東西。」

女性沒有樂園

〈華康少女體內份子〉被寫下時的 20 歲,楊舒雅有非常嚴重的冒牌者症候群。

那些日子,幾乎沒有聽眾不喜歡楊舒雅,她卻不理解為什麼那麼多人要喜歡自己。「當時感覺,他們好像不是真的因為認識我而喜歡我。」到了六年後的〈Rule 男 Freestyle〉,楊舒雅歷經更多磨難了,面對的群眾也已不再相同——有一半的人喜歡她,另一半的人則非常討厭她。

楊舒雅看見的並非粉絲消長,而是不管人們選擇留下或離開,都出於對自己有更深一層的認識——包含她政治工作者的身份、對土地與女性價值的信念,「雖然討厭我的人對我還是有很多誤解,但他們好像更接近真實的我;喜歡我的人,也是更知道我這個人是怎麼樣而喜歡我。」莫名地,自己感覺更踏實了,「這些酸民竟然治好了我的冒牌者症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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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來,父親把女兒所受的傷害看在眼裡。他說,你寫歌,寫一些對社會有幫助的好不好?

帶回那張《還我土地》的姊姊,倒是很喜歡〈Rule 男 Freestyle〉。

至於曾拉著楊舒雅一起參加野草莓學運的母親,在今年 1 月離開了世界。

楊舒雅正在籌備第一張個人專輯,便與生命的記憶有關。今年中為「臺南人權月」發行的單曲〈記憶說〉,讓她意識到生而為人,像在跟記憶賽跑,要拚命才能留下土地的故事,或自己深愛的人的消逝。

今年,〈Rule 男 Freestyle〉入圍了金音獎「最佳嘻哈歌曲獎」,楊舒雅現身頒獎典禮,身穿一襲紅黑色戰服。醒目的羽毛盔甲是以皮革製成,象徵女性雖柔軟,質地卻堅韌不屈。當天的造型、珠寶、妝髮大部分皆由女性設計,藉此,楊舒雅希望連結「sisterhood」的力量,形成相互支持的創作網絡。

這是某種近似於男性「brotherhood」的夥伴情誼。當時〈Rule 男 Freestyle〉之所以能問世,饒舌歌手芮鯊的情感支持功不可沒;楊舒雅也結識了女性製作人,讓她終於有信心創作專輯。透過行動,楊舒雅希望讓更多女性在饒舌圈裡有工作機會——但不是因為女性弱勢、需要幫助,「是我們要在那個位置上面,讓大家看見『我們能夠做的跟任何人一樣好』。直到有一天,我們再也不需要去證明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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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身穿女戰士服裝,也始終為了理念而戰,楊舒雅卻不認為自己是任何一種戰士,更沒有想和誰戰鬥,「我只是為了讓你意識到『我存在』,僅僅是這樣而已。」

那是一名真正的饒舌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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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朱特

核稿編輯

徐韞涵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