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璘鮮少接受採訪。收到邀約時她心想,「我這麼冷門,怎麼會想找我?」本來是想拒絕的,但是想到作家李佳穎看穿她的冒牌者症候群,鼓勵她多談談自己的設計,於是答應了邀約。
裝幀設計師這樣的身份,經常隱身在創作者之後。儘管讀者拿起一本書時第一時間看到、摸到的都是設計師的意念,卻只能在書末一行「美術設計」的小字裡找到名字,而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去打聽?
但吳佳璘並不在意,她本來就不是為了成為裝幀設計師而做設計,單純只是因為從小到大都喜歡美術;而當年對教育體制的叛逃,竟然成為她走上裝幀之路的臨門一腳。
逃跑的美術老師
從臺灣藝術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後,吳佳璘曾考慮走一條循規蹈矩的路,在體制裡當美術老師,卻在考完教師甄試的回程路上轉了大彎。「實習期間,我的指導老師就有問我:『你有想當老師嗎?』我用氣音跟他說沒有,幸好他理解我有更想做的事⋯⋯順利拿到教師證、走完一圈教甄,卸下階段性的任務與期許,我就開始投履歷了。」後來她便進到出版社當起裝幀設計師。

不過,當時的她並沒有太多實務經驗,對於什麼是「裝幀」仍然懵懂。喜愛閱讀加上有美術底子,要結合文字與設計思考並不算困難;話雖如此,這個領域對她而言是從零開始,關於紙材、印刷、後加工等的一切,全靠她一路土法煉鋼而來。
在還不知道「複合媒材」這樣的專有名詞之前,她就在各種材質間遊戲。高中某次為了參加校外比賽,半夜獨自在書房用油漆染色珍珠板,結果搞得到處都是被腐蝕的保麗龍,刺鼻的油漆味還把隔壁房間的爸媽臭醒,吳佳璘並沒有因此被責備,材質的實驗因而得以繼續下去。像是瘋狂科學家探索宇宙,不同於在考卷上追尋唯一正解,異材質的結合總是讓人出乎意料,感到興奮之餘,也成為她在升學壓力下彌足珍貴的回憶。
撿拾成痴
當瘋狂科學家走出自己的房間,那個狹小的大學宿舍一度使她厭倦紙張。為了做作品,空間被成堆紙張搞得混亂不堪,看了就煩躁起來:「到底誰要做這些東西啊!」心裡是這樣討厭,卻在畢業製作時不小心打臉自己,吳佳璘和夥伴一起做了一本立體書,那是她第一次做書,當時大概也沒料到往後將一頭栽進裝幀設計,著迷於做書。


剛到出版社的時候,吳佳璘成日流連在書店與小書攤,她經常在「OKAPI 書籍好設計」網站上閱讀設計師們分享用紙與設計方法,到現場一本一本找出成品,用雙手觸摸、感受,再回到出版社對應相同紙樣,筆記下來。仰賴這段扎實的採集,如今她對各種紙張的特性敏銳且清晰。
職業使然,吳佳璘還修煉出一套「回收大法」。同事每次有二手書要出售她必先攔截,比起禮盒裡的內容物,她更著迷於拆完的包材——「你不要再撿了!」同事們吆喝,她在一旁醉心於各種紙材,燙金燙銀的、特殊材質的;如果遇到充滿設計巧思的貼紙,她會連著外面那層收縮膜一起剪下來收藏。「我覺得它很值得被留下來,知道有人把這種小地方的細節做得那麼好,我就會鼓勵自己也要這樣子用心。」
她回收眼光獨到,一邊蒐集一邊從中汲取養分,知識庫日漸茁壯。然創作講求靈感,偏偏這東西像貓,從來沒法刻意找尋,只在不經意間現形——藏在童年記憶裡,或在撿拾之間;有時在嚼嚼鱈魚香絲,貓咪一腳踏過鍵盤時乍現,或託路上觀察的福,手機相簿裡隨手拍下的影像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吳佳璘拿出作家廖鴻基的《魚夢魚:阿料的魚故事》,書封上飛魚立體,像是躍出海面,這是她燙了兩次透明雷射箔的結果,飛魚翅膀在光線下波光粼粼,有著起伏的奇幻手感,像她記憶中童年生長在澎湖的那片海。
而在製作生祥樂隊的專輯《江湖卡夫卡》時,她以蝴蝶呼應創作者音樂上的「變形」,義大利環保波絲紙天然絲質紋路交織燙亮黑箔,預示著一場安靜而壯烈的破繭。封面那隻蝶是她某日上班途中的偶遇,一隻美麗的蝴蝶就這麼倒在喧囂的路旁,她用手機記錄下來。
吳佳璘的創作如同日常散步,著眼微小之處,機會與偶然堆疊成手感。書本流轉在手中時令人感覺一陣酥麻,理解一部作品的維度再不限於平面。如果可以,她希望讀者不只是看,而是去感受,那一切被精心擺放時出現的魔幻空間。

磨練成性
作家李佳穎在小說《小碎肉末》後記裡以娃娃屋譬喻寫作,她認為真正迷人的並不是那些能夠放在手心裡的物件,而是小椅子和電扇之間形成的走道,與馬桶水箱下方靠牆的空間,「那些地方,那些罅隙,只有在東西擺對位置的時候才會出現⋯⋯」 。
對吳佳璘而言,裝幀設計的功能從來不只在於建構一本書的真實,而是創造可以被理解的模糊性。「這樣的概念類似於平面設計裡的『負空間』⋯⋯我們把設計當成是一種語言,語言會有文學性和戲劇性,當我找出這個馬桶水箱跟牆壁空出的鏬隙,我要怎麼樣再用紙張和我的知識結構,去讓它變得立體、變得豐富。」
在設計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時,她抓取「語言是抓到一隻鬼」意象,發展出螢光黃封面與三隻憂鬱小鬼的版本。設計理念寫:「⋯⋯整個回憶的過程,就像是一場鬼抓人的遊戲,回憶是隱藏在陰影中的鬼,面對鬼,大部分的時間人們選擇逃跑和永無止境的追逐,而當開始動筆書寫,完成回憶錄的同時,也意味著我們回過頭抓到了所有的鬼,完整了記憶的碎片。」讀者翻過封面,三隻可愛有邪的小鬼就烙在心底,閱讀從此也成為一場鬼魅的追逐。
書剛出版時,有讀者批評這本書的設計不知所云,吳佳璘並不沮喪,甚至有點興奮:「哇做設計這麼多年,終於被罵⋯⋯」畢竟她自認過去的作品大多在守備範圍,並不容易惹毛讀者,連李佳穎也注意到她這次的風格和過往很不一樣。

如今能夠不畏他人對自己的作品耳語,是經過成長痛的。
大學時有一堂在同儕間以無聊出了名的課,她費盡心思做了提案,報告後卻被老師直指問題,要她重新來過。她不服氣,下臺後還在座位最後一排和老師脣槍舌戰起來。「我不能容忍心血被否決,覺得概念很完整啊,你憑什麼這樣講!」下課後,老師走到在座位上改圖改到怒火中燒的吳佳璘身後,對她說:「佳璘,做設計不要害怕重來。」
「我什麼時候害怕重來,我怎麼會變成害怕失敗的人了?」
反省自己因不小心落入某種創作者情懷,而忽視了觀看者的感受。往後設計路上,吳佳璘每次做好一個提案,就逼自己跳脫既有思維,從新的概念出發,再提出另一個版本——對她而言,每個版本皆是經過重重辯證才得以面世,都是最好的版本。
後來,《進烤箱的好日子》在 Threads 上討論度大增,意外收穫一群年輕讀者的喜愛。她看見有人在社群上問扉頁那張銀色優雅美閣紙是不是方格烤盤,埋藏的小巧思被發現了,激動得差點在留言串裡現身說法,但後來想想還是算了,「我才不要留下數位足跡勒,作品創造出來之後,解釋權就交給讀者吧。」
事實上,有沒有人發現這些細節並不妨礙她在設計裡玩耍,她說,只要每次都能在裡頭放一些自己的精神意念,就已心滿意足。她眼神亮著,彷彿當年獨自房間裡在各種媒材間遊戲的女孩。


不冒牌裝幀設計師
吳佳璘鍾情於紙本,以紙張為磚瓦悉心建造;眼看數位時代如洪流,狠狠沖刷紙本市場,她卻老神在在。
許多人和做書的人討論紙本的未來,總是落入「被淘汰」與「不被淘汰」的二元論述。吳佳璘的想法是:「紙本的未來並不是討論如何避免被取代,而是在於如何去創造出不可被複製的價值。」透過紙張的結構編排啟動人類的感官,閱讀紙本存在一種儀式性,那是電子設備還無法抵達的體驗。她相信,人的體驗會決定其意識,而意識決定了人類的未來。
客觀來看,兩者各有其優劣:數位載體像水,輕巧快速,方便攜帶且觸手可得;紙本則像礦石,是以文化印記的層層積累,創造深層的藝術感受。舉同樣面臨數位化威脅的實體專輯為例,科技進步使串流上的聆聽品質越來越好,作為一種聆聽音樂的方式,串流平臺已經於大眾間普及,「但專輯並沒有消失,就和黑膠不會消失是一樣的。」在現代的語境下,實體專輯和黑膠的功能正在轉變,聆聽之餘,更成了具收藏價值的單品。

吳佳璘心底是深信紙本不死的,但就算會死她也不怕。
「我們的專業常常讓我們以為在一艘穩固的船上,可是世界是一條河,我們其實是在河上面。」河底有暗流,數位快速發展,電子書盛行,紙本的船就要破洞。吳佳璘說,船破了就修補,「我有沒有能力在洪流裡再嘗試些新的東西?」也許往後她的媒材實驗裡會多了「電子閱讀器」這樣的選項,她想知道,這樣的載體有沒有可能進化,創造出更豐富的五感體驗。
跳脫與挑戰似乎成為吳佳璘設計路上的慣性,從媒材與創作手法的突破,到挺身迎面時勢更迭,她在困局裡游刃有餘。
然面對讚譽時她卻總是想逃,習慣用靦腆一笑,揮揮手說「沒有沒有」帶過。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懂得觀察時事的水流,保持靈活與好奇,如此在洪流裡站得挺拔,是吳佳璘身為裝幀設計師的真實力。

訪前請吳佳璘帶幾本喜愛的作品到現場,那只大袋少說也有四、五公斤,就連荷蘭設計師 Irma Boom 重達一公斤多的書她也帶來了。
目送她提著大袋離去,忽然懂得深愛書的人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