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因為有時候討厭台灣——專訪作家劉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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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劉亦

握壽司在軌道上彎來繞去,像找不到回家的路。劉亦和炫霖坐在台大附近的壽司郎吃飯聊天,討論著炫霖的浪漫計畫——他想成立一份「所刊」。

聽起來很合理,畢竟他們是台大台灣文學研究所的學生。

劉亦卻十分熟練地吐槽:到時候印出來一定被拿去墊便當。

研究生平常文本就讀不完了,誰沒事還要讀同學寫的文章?而且劉亦平常也沒在消費市面上的「文學刊物」,那自己做刊物的意義又何在?不過,2020 年左右,台灣剛開始流行 Podcast,劉亦認為這倒可能是一個好載體,尤其有幾次課堂上的討論內容,根本直接錄起來當節目聽也沒問題。

那陣子,課堂上最精彩的討論,應屬駱以軍的「剽竊爭議」——他在長篇小說《明朝》的某個段落,挪用了學生在創作課堂上和他分享的故事。「取材他人故事」是駱以軍慣用的創作手法之一,此刻卻因為權力不對等的疑慮,激起文壇對於寫作倫理的辯戰。在此之前還有朱宥勳的批評,認為《明朝》沿用中國作家劉慈欣《三體》的世界觀是一種小說家的「投降」。

Podcast 《帝國大學台灣文學部》於 2021 年 2 月正式上線,兩人對整起事件、駱以軍的文學世界進行了爬梳,風格輕鬆幽默,劉亦在節目中對駱以軍的寫作方式做出評論:「如果嚴重一點說,可能文學閱讀圈的『典範』已經在轉移了,可是他(駱以軍)還留在 90 年代末期或是千禧年。」

這起「明朝事件」,可視為新世代台灣作家與讀者對上一世代的挑戰,《帝國大學台灣文學部》便誕生在這樣世代更替與媒體轉型的交界處。如今,節目已製作超過一百五十集,該集仍是收聽次前幾高的集數。

再見本島

但劉亦以前是喜歡駱以軍的。

在桃園墊腳石胡亂挖到的《張曉風散文集》是他的文學啟蒙,在那之後,他偶爾寫作,拿過師大附中校內散文組的首獎,還和頒獎人朱天心開心地合照過。雖然學生時代他自認有點寫作能力,卻對台灣文學一直沒什麼深入認識,直到考進台大社會系,才透過大一國文課接觸邱妙津、駱以軍這一系譜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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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很受感動,這些小說家捏塑了一個與村上春樹互文、人心之間永遠無法相通的世界。他甚至有一度想認真研究駱以軍——當時他提案申請「國科會大專生研究計畫」的主題,就是駱以軍。

只可惜大學生活渾渾噩噩。還沒來得及成功抵達某個地方,就糊裡糊塗地從學校畢業了。畢業後他投入過職場一陣子,最後卻覺得意志消沈,找不到值得努力認真的方向。直到他想起了馬祖與文學。

劉亦是半個馬祖人,他的外公外婆來自西莒島田澳村,在 1970 年代落腳桃園龍岡。「語言」是他意識到自己特殊身份的開端——在家裡,父親那邊說台語,母親這一邊又講馬祖話,但屬閩東語支系的馬祖話卻與台語完全不互通。因為和外婆感情好,加上有感於馬祖話在台灣本島屬於少數語言,2016 年,他開設了 facebook 粉絲專頁「劉金姊姊的馬祖話教室 」,記錄外婆以母語、華語和家人交談的趣事。

經營了粉專好一陣子,劉亦覺得自己對馬祖雖有關懷,卻始終只是玩票心態,實際上就連馬祖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馬祖話在遙遠的列島是否仍流通都不知道。於是,他決定隻身回到馬祖工作一年,深入認識自己那流有一半血液的地方,最後再返回台北報考台大台文所,把「文學」這件事也好好鑽研清楚。兒時,他去過馬祖幾次,較懂事後對馬祖的印象幾乎是聽外婆或母親的轉述,說位於戰地前線的窮困與荒蕪⋯⋯但當他真的回馬祖生活後,才發現,許多都只是隔著台灣島遙望的幻象。

遠離虛空抽象

解嚴前,馬祖確實因為「戰地政務」管制嚴苛,充滿了神祕軍事色彩。但隨著管束開放、與外界的交流日漸頻繁,馬祖早已非本島人印象中的魔幻戰地。這好比人們必須親自到了雅典、巴黎或里約熱內盧勤勉生活過後,才會發現自己投射幻想的地方,不過就是一群普通人在這裡過著普通日子罷了。

但在普通的日子裡,劉亦還是認識了一些讓他感到佩服的馬祖人。比如劉亦在學校工作,有位資深教師面對學校裡的任何麻煩都能游刃有餘解決,每次只要請教她,就一定會得救;或經營咖啡廳的逸馨姐,會到山上採植物、海邊撿螺蚌,劉亦問過她無數個關於馬祖的問題,也從來沒難倒過她。

這讓劉亦開始懷疑:過去自己衡量知識價值的標準,是否太單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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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們就是學院的那一套標準,用理論、概念工具,或想像教授怎麼在研討會上討論一件事情。」但劉亦認為,這些地方上的人,雖然不是台大畢業的碩博士,對於人情或土地的理解似乎卻比受學院訓練的人還要更多、更深刻,「他們是用身體來學事情的。」而他們對於知識價值的衡量系統,令劉亦更加地認同。

他想起自己在課堂上聽來的故事:源於中國湖南、只傳女性的書寫系統「女書」,最後一位傳人被請到某個學術場合坐著——那模樣甚至像是被「供奉著」——明明在場的人都在討論她的文字,傳人老奶奶卻完全聽不懂那些學者們的學術語言。那是一幅在權力落差的陰影下,多麼殘忍孤單的畫面。

「所以我滿反感滿口虛空、抽象的語言,卻好像有種優越感。」劉亦說,「就像有同學讀了兩篇論文,就好像很懂勞工、很懂娼妓,可以代替他們夸夸其談。」他不喜歡研究者未能涉世與設身處地過,甚至質疑,這些原本就擁有眾多發聲管道、在社會上享有相對寬容待遇的學者或名校學生,為何仍要以「研究」之名,將「底層」的生活經驗轉化為學術資源,去累積自己的聲望地位?

因此,當他報考台文所時,他是決定與「虛空、抽象的語言」決裂了。

他要研究馬祖文學。

劉亦的碩士論文《島語:馬祖書寫與臺灣文學史》試圖讓馬祖文學、台灣文學史兩方對話,指出前者在後者之中的位置。他認為,自 1949 年被強行納入「台澎金馬」共同體以來,馬祖便長期被迫承擔服務本島安全與繁榮的角色。與金門、綠島、蘭嶼類似,這個與台澎的「共同體」雖在政治上被強化,卻從未真正建立起情感上的連結。特別是在台灣本土意識興起之後,甚至有論述主張應將「金馬」歸還中國。那麼,在這樣歷史與認同的矛盾中,馬祖的主體性究竟為何?劉亦試圖回應這個問題。

但他並非深愛馬祖,所以才寫馬祖。當然也不是深愛台灣。返回馬祖生活的一年時間裡,他發現此處有許多他討厭的東西——比方那些曾欺負他的老人家。因此,後來每當他自問為什麼要寫馬祖時,他總告訴自己:寫馬祖,是因為愛外婆,他想知道外婆前半輩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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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肉身束縛

寫論文的同時,劉亦和炫霖繼續經營《帝國大學台灣文學部》。隨著每週一次的穩定更新,節目內容從以純文學作品為主,逐漸延伸至社會科學類書籍的討論,或是訪談特定議題的意見領袖。

劉亦希望藉此擴張大眾對文學的想像,「我對『只 care 文學』這件事比較遲疑。這個社會這麼大,為什麼不從社會本身去取材,要一味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這樣的審美傾向,其實與台灣文學近年的發展趨勢相當貼近。自 318 運動後,有不少台灣作家更加關注外在世界,主張文學應當關懷現實議題,朱宥勳在一篇 2021 年的文章指出:2020 年代,將進入台灣文學史上的「第三波現實主義浪潮」。

至此,劉亦的文學偶像已不再是邱妙津、駱以軍,而轉向劉宏文、張娟芬,節目聽眾也對後者那類與現實更緊密的作品越發感興趣。可是,他對於所謂「現實主義復興」依然感到不足,認為許多作品仍侷限在熟悉的題材與形式,如張娟芬這樣真正深入社會議題的非虛構寫作,卻被溫柔地排除在「狹義文學」之外。

劉亦偏好與社會更直接對決的書寫,期待自己能描述、指出某種尚未解決的問題,卻也在節目中多次提出質疑,文學真的能改變社會嗎?同樣是文字,具備實質約束力的「法律」是否反而更有撼動結構的力量?他想看見埋藏在結構背後、那些文學所無法支撐的事物,究竟是什麼。

使他走向新道路的總是憤怒與懷疑。最後,他也真的在現實主義的浪潮裡,選擇了一條更不同的路徑。

2025 年,劉亦在社群媒體上宣布:已從台文所畢業的他即將回到台大,就讀科際整合法律學研究所,研究日本「交通權」的論述與法制架構,探討是否能應用於台灣的交通環境。

從台北市返回中壢居住後,劉亦才意識到台灣是個行人地獄,鮮有人行道、也沒有便利的大眾運輸系統,泛濫成災的汽機車到處臨停。他當過一陣子的「檢舉魔人」,但警察冷漠的處理態度令他失望無助,他遂成立了 facebook 粉絲專頁,以及於《鳴人堂》等平台,進行交通議題的批評與倡議。

他的粉專簡介寫:只是一個喜歡走路的公民,可惜不幸生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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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讀台文所期間,劉亦曾留學京都一年。這座古都環境優美,交通規劃也相對人本,適合步行、大眾運輸幾乎四通八達。他還在京大地下書庫挖到《交通權》這本 1980 年代出版的老書——他詫異,日本當時就在思考這件事情了嗎?放眼台灣,交通議題的談論面向仍多是道路工程設計,而若能在台灣建立完善的交通權利論述,進一步指引政策與法治,台灣行人或許便能脫離地獄。

「交通這件事是每天要出門都要遇到——我家附近完全沒有人行道,都是路肩,我走路去一個 7-ELEVEN 五分鐘都覺得很痛苦。這樣的環境是正常的嗎?不是!那為什麼大家可以容忍它這麼久呢?」

劉亦不喜歡受困,老是待在同一個地方令他感到受困,比如馬祖與台北,社會系與台文所,或多數人不假思索接受的思想框架。「交通」對他來說則是一種肉身性的束縛,「我想脫困而出,我覺得這不是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他說,自己真討厭台灣。

回家的路

劉亦困惑,當人們說「愛台灣」時究竟愛的是什麼?這裡真的是天堂嗎?這份愛,是否有讓台灣成為更好的地方?「從戰後以來,台灣知識份子很大的關注力放在要統要獨、要中華民國還是台灣——我承認這些事很重要,可是不能只有這些事情是重要的。」他認為,台灣在同性婚姻等進步價值的推動上成效顯著,但對交通、居住正義、污水下水道普及率等「生活政治」層面的議題,仍缺乏長遠的規劃與想像。

有些人反駁:中國在一旁虎視眈眈,台灣必須先成為憲政與外交的「正常國家」才能有效率地解決其他問題。劉亦認為這是悲哀的現實,或許也是藉口,「有人虎視眈眈你就不過理想的生活了嗎?」他說,台灣的地緣政治就像旁邊有個名為「中國」的大黑洞,所有的因素都會被這個黑洞牽引,討論中國就佔據了公民社會絕大部分的精力,且使得部分公共論述不自覺地以「比它更好」為標準,忽略了自我定義的可能性。

因此,大多數時候他無法認同台灣。有些人寫作是因為愛台灣,但劉亦寫作是因為討厭台灣。他討厭台灣在某些層面明明原地踏步,卻有很多聲音稱它已是人間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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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起,劉亦於「還路於民行人路權促進會」擔任常務理事,共同推廣步行、騎單車、搭乘公共運輸等永續出行模式,目標是在 2030 年減半、2050 年達到行人死亡歸零。不過根據交通部統計,2024 年台灣因交通事故死亡仍有 2950 人。而劉亦早已做好死前看不見台灣達成人本交通的覺悟了,畢竟行人地獄花了四十多年鑄成,理當也要花費相同的時間去解決這個問題。

「我還是相信,藉由某些行動我們有可能上達天聽。但不要苦大仇深,不要覺得人家都應該要來懂你,或是這個社會要配合你改變,這樣會很難,很痛苦——雖然我常常也做不到。」說起他人生因怒而起的行動,大概都是為了「先讓自己過得開心」。他會去追問憤怒內部結構性的成因,以及憤怒與自身的生命經驗有什麼關聯,形成對議題的看法,並找出自己真正關心的事物。只是,作為一個台灣人,有時候真的不太容易。

說到底,無論是去 7-ELEVEN,還是往來台灣與馬祖,他都是想找回一條平安回家的路。而如此用力地尋覓,讓人不免懷疑討厭台灣的背後,是否存在某種對人與生活的情深。

《帝國大學台灣文學部》在今年開啟了會員制度,邁入更長遠完整的內容規劃;當時文學刊物的浪漫計畫,如今也以會員電子報《帝大誌》的形式成真。劉亦書寫馬祖與身體經驗的散文集《屄夢》則將在明年出版。未來,劉亦並不打算當律師,他對自己的認同仍是作家和倡議者。儘管接下來要研究的是枯燥的法條與理論,但他仍希望透過文學方法,將它們寫成好看的故事,讓人們能親近艱澀的交通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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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學京都的那年秋天,劉亦的外婆去世了。葬在台灣,沒有回到故鄉西莒島。因為外婆而寫的論文則編整出版成他的第一本著作《小島說話》。書的末尾他寫:「沒人經過我同意就生下我,我感到野蠻與遺憾。但就像詩人說的:『你沒有更好的命運』。」

命運將他拋擲到這座東亞海島,坐困在生活裡。劉亦嘗試掙脫各種束縛。然而每一次的出走,都讓他知道,沒有哪裡是真正為他準備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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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陳怡絜 YJ Chen

核稿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