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專訪《春雨424》導演馮賢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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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424》馮賢賢

馮賢賢前來時揹了一個黑色雙肩包,看來沉重,她卻步履輕盈。掛上墨鏡,帶我們走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這是她來回數次的拍攝現場,也是一條怎麼走,都沒有始終的歷史現場。

今年上映的製片作品《看不見的國家》與導演作品《春雨424》都曾在這取景,鐵線圈、監牢、放飯窗口、防自殺軟墊,當真正步行在政治受難者的歷史遺址裡,聽她回首,陳菊在哪間被關了七年、誰在何處接受審判、那裡曾有政治受難的受刑劇場式體驗,手指飛快指著不同方向,如將傷痕定錨,在既狹仄又迷宮般的空間,不由得讓人心生肅穆。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被」成為國民黨員的年代

在馮賢賢就學的年代,許多學生都是國民黨員。

「我高中時沒有被要求入黨,大學要入學前就很擔心。知道許多學長姐註冊時,在體育館要一攤一攤跑,像大地遊戲一樣完成註冊流程,其中一攤就是國民黨入會的程序。」大學生們自此每年繳交五塊的黨費。當時,軍公教體系內,人人都有機會「被」成為國民黨員。

整個上大學前的暑假,馮賢賢想到可能被強迫入黨就坐立難安:「我每天都在想,怎麼見招拆招,結果很奇怪,那一年,居然沒有國民黨的攤位。」後來才知道,原來是 1972 至 1975 年間發生台大哲學系事件,自由派學者在校園內推動反共思潮,掀起一波學生討論與行動,導致國民黨派出警備總部,抄了一個系,停止招生。

「該抓的都抓了,前面已經威嚇完,到我們入學,他們就會鬆一點,威權就是這樣。」當人們提起「那個時代的國民黨」時,說的不僅是黨,而是威權政體的暴力統治,不僅止於限制與監控,而是徹底改造異議者,讓他們順服。「即使當時讀北一女有很多糟糕的規訓,都還可以忍耐,這些勉強與忍耐是被時代逼就,但凡事都有個底線,我不能勉強到入黨這種程度,這就是壓迫了。」

大學畢業那年,對廣播有高度興趣的馮賢賢以第一名考上中廣英文播報員,「那時候兩百名只取一名,是滿難的,我去到現場,想說⋯⋯糟糕了,我如果來這邊上班,我就要入黨,因為中廣是黨營機構。當時進去電視台也都需要入黨,你一定要是黨員,才會有這些好缺。」

所以她原地告訴職員「我不會來上班。」後頭的第二名,高興地抱住她又跳又轉。馮賢賢可是丟了一只金飯碗,她卻鬆了一口氣。

【國民黨員的紅利】

為何戒嚴時期,許多人會成為國民黨黨員?當時,許多知識份子都會入黨,因為若是沒有國民黨籍,不可能在大學任教,也難以進入任何公職。威權政府用選擇性激勵和潛在威脅的組合,讓人民在評估成本效益後,認為配合體制是最佳選擇。

「胡蘿蔔與大棒」並用的方式也常見於現代的政治操弄,通過恐懼壓制異議,以小恩小惠換取順從。例如,歷史上某些威權政府會在鎮壓後提供經濟補貼或社會福利,以緩和民眾不滿。又談及台灣過去在軍公教施予的高福利政策,是通過經濟利益或社會地位的誘導,讓民眾自願支持體制,而非直接強迫。

《春雨424》馮賢賢

像個台灣人

大學畢業後,馮賢賢進入雜誌社做藝術線編輯,週末去補習班教托福 GRE,「其實滿賺錢的,但生活很乏味,我就想要出國,戒嚴時代的台灣你能幹嘛?一句真話都不行。那時我非常厭惡那種⋯⋯警察國家 (police state) 的氛圍環境,我其實不是想追求學位,純粹是覺得,在這樣的台灣,我真的沒事幹。」不料遇到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所有台灣人的美國獎學金沒了。「幾個月後,我在校門口遇到一個教授。」教授邀請馮賢賢去美國當助教,全額獎學金與生活費用兩者兼具。

九〇年代初期,馮賢賢從美國工作回來,台灣熱鬧得很,正要從威權體制走向民主化,經濟快速發展,各種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如環保運動、勞工運動、婦女運動等百花齊放。「很多事都是長大後才開始認知的,在戒嚴時代我們得到的訊息都是被過濾後、扭曲的事實,那正是一個重新認識台灣歷史的時期。」

當時自由思想遍地開花,她進入電視台,有太多好奇,還沒能想起民主運動史上刺殺未遂的刺蔣案。「直到 2018 年,黃晴美過世後,我朋友給了我一本紀念文集,打開第一頁,黃文雄寫說,在刺蔣案裡,我的妹妹黃晴美不是家屬,而是參與者。」

1970 年,時任行政院副院長蔣經國應美國國務卿羅吉斯之邀訪問美國,當時台灣獨立建國聯盟在海外的訴求為「停止蔣家政權」。4 月 24 日,蔣經國到紐約市廣場飯店,紐約區的台獨聯盟成員舉行第四次示威遊行,黃文雄朝著簇擁蔣經國的護衛群裡,逼近他身邊舉槍,子彈從蔣經國頭上約二十公分飛過,行刺失敗。黃文雄當場被制伏,被壓倒在地的黃文雄大喊:「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

讓我像個台灣人一樣站起來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黃文雄(左)與鄭自才(右)因刺殺蔣經國行動被捕時(圖片來源: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台灣在二二八事件後期到解嚴後兩年的白色恐怖共 43 年期間,因思想、言論涉及叛亂罪,被依動員戡亂時期檢肅條例逮捕的受難者有 8,296 人,其中,有 1,061 人被執行死刑。因此這些台獨主義者,以流亡海外自保。

「在獨派的圈子裡,大家都把黃文雄當大英雄,其次會知道鄭自才。我開始好奇,為什麼這樣一個革命裡的女性參與者,她的角色可以完全被抹煞掉?直到她過世後,她哥哥來輕輕提起一筆,那甚至是沒幾個人能看見的書。」

2019 年,馮賢賢將手邊的開發製作《國際橋牌社》、《看不見的國家》收尾,於 2020 年開始投入紀錄片《春雨424》拍攝,馮賢賢關懷的始終是自覺與抵抗的行動。沿著疫情爆發,拍攝走走停停,一路從台灣、美國、到瑞典,追溯黃晴美、黃文雄、鄭自才的流亡路線。

馮賢賢對紀錄片的貢獻,可談及台灣電視史上首度創立的紀錄片節目《紀錄觀點》,「對我來說,紀錄片是一個很好去說故事的形式,它能乘載的訊息往往是文字難以描述的。」馮賢賢是一位對「真實」感興趣的先行者,她過去經常監製與涉足他人鮮少觸碰的題目,2003 年 SARS 登陸台灣,馮賢賢率公視團隊拍攝《和平風暴》;公視晚間新聞、公視台語新聞、《有話好說》、《誰來晚餐》都是她所催生。她也對創作的多元性感興趣,「當時台灣還搞不太清楚數位化是怎麼一回事,我就推動用數位相機去拍短片的觀點短片展。後來也持續做了三年的當代影像詩。」

破除也是鬆動,她喜愛的是探索邊界,因而自然晃動本來的秩序。「我不會滿足於熟悉的、四平八穩的東西。」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春雨424》馮賢賢

英雄走下神龕

因為討厭簡化的答案,她熱愛探索真實。

在《春雨424》中細看分鏡,三個角色於不同時期的神情轉變,都是紀錄片工作者的追尋與雕琢。黃文雄在剛去美國讀大學意氣風發的自信、行刺前篤定又平靜的神色、逃亡前在紐約地鐵站留下的憂愁眼神⋯⋯。解讀照片與影像的敘事,推演時空轉變間的埋藏的伏筆,是紀實的魅力所在。

追尋線索的六年中,馮賢賢在意的是人物的立體與真實,當舉世皆以亂世英雄看黃文雄,她拍他的寂寞。「頭兩次問黃文雄能不能拍攝這個紀錄片,他都說好,很奇怪,好幾次要請他在鏡頭前談妹妹黃晴美,他都不太能談⋯⋯」

直到很後來,馮賢賢才能體會,黃文雄的政治創傷,似乎比人們所見更嚴重。這加深了紀錄片拍攝難度,黃文雄像仍活在隨時都要提高警覺的流亡狀態,不願透露任何關鍵的訊息。馮賢賢更著力往外爬梳,從當時台獨聯盟成員、幫助過他們的人身上著手,線一條牽一條,慢慢取得能佐證歷史的資訊——曾幫助黃文雄逃難的張維邦教授的日記、黃晴美在瑞典的照片等。

「一直到 2023 年七月去瑞典前,我並沒有太多對黃晴美更深入的理解來源,比如說三人的合照、她與孩子的生活照,持續蒐集素材到後期,才能有真實的影像去推動故事。」三位主角在流亡期間,極力地隱藏蹤跡、銷毀證據,因而這些影像取得不易,經歷了六年,才紛紛在馮賢賢的奔走中出世。然而這也是紀錄片的宿命,你只能等著,還有什麼會出現。

「他們付出的代價,遠比大家所想像的還要大。」馮賢賢注視「英雄」背後的複雜:「我們很習慣單一的歷史與政治,這樣的文化敘事與台灣長期戒嚴有很大的關係。好像大家對刺蔣案的描述,永遠是勇敢啊、崇拜啊,他們有他們的脆弱與創傷,我們卻一直簡化為勇敢。」不僅解構人,也是解構歷史的複雜性,在《春雨424》中,能看到不同人物對事件的解讀,之所以抽絲剝繭:「台灣人太習慣被洗腦的刻板敘事,我們在理解事情的角度非黑即白,即便是反對威權體制、反對國民黨對台灣造成的傷害的群體,也經常落入這樣的窠臼,過度簡化國族與歷史故事,是無法促進對人的理解的。」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刺蔣案」相關報導(圖片來源: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黃晴美、黃文雄、鄭自才三人合影(圖片來源: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黃晴美在瑞典監獄外絕食抗議(圖片來源: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大多數人談論黃晴美時語帶憐惜:「每個人都用一種悲劇性的角色看她,說她孤苦伶仃地留在冰天雪地的國家,但我實際走訪瑞典,藉由劉璐娜的觀點理解到,在瑞典的黃晴美,可能是快樂的。」

左派的黃晴美,在相對支持人權與女性的瑞典,更適應社會民主主義和混合經濟的體制。當時的台灣,黃文雄與黃晴美的父母家,都受到秘密警察的監控,甚至於他們的後代,在長大前都不知道黃文雄的存在。片尾,是黃晴美一幀幀的照片流轉,從年長的黃晴美、抗爭的黃晴美、一路到尚未去美國留學的黃晴美,從風霜到稚嫩的臉孔,定格下時間。

回過頭看時間跨度巨大的素材,也慢慢解惑對黃晴美的好奇:「她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在刺蔣案中,她是一個傳接球的角色,一直在默默做事,但她的能力可能超越許多我們所見檯面上的男性精英。我總是認為,人類社會應該由這樣同理心極強的人來領導,不計較得失,在大局前保持冷靜。」馮賢賢認為,典型的男性英雄自我中心強烈,但黃晴美的冷靜自持、為家庭與台灣大局思量、對社會的道德關懷,展現出她獨特的領袖特質。

「我在看她的回憶錄時,讀到,以前她讀新竹女中,那個時代,基本上學校都會要你入黨,黃晴美不願意,笑笑地說,要入黨的話,我爸得是推薦人,他是黨員。」她威權面前急中生智,只為做一個台灣人。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在瑞典時的黃晴美(圖片來源: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一封信箱裡的已讀信件

馮賢賢是在刺蔣案後大約二十年到美國念書的。

她在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習修比較文學得到博士候選人,大學畢業的初生之犢抵達 Buffalo,荒天雪地,面臨暴風雪、出外頭髮便結冰的時節,她連一件防風衣都沒有,來自亞熱帶島嶼的人民不知風強雪厚,「因為我拿的是助教獎學金,錢只夠拿來買書、租房子,我記得那整個冬天,我都在感冒。」

比天氣更令人感冒的是,當時找馮賢賢去紐約的那位教授,對她性騷擾。

「教授發現我不願意配合他,就向系上說要換助教、把獎學金停掉。」這樣的 #MeToo 版本,我們似乎聽得很多,但馮賢賢寫了一個不一樣的結局:「我跟系上說,請你們去看我的評鑑,也可以去聽聽學生對我的看法,他們看了,也覺得說我確實很有實力、教得很好。」

敘事有新的可能,「我跟他們說,他之所以停掉我的獎學金,是因為他性騷擾我。」

即使是 1980 年代的美國,也覺得性騷擾是件鳥事。他們也就摸摸鼻子。「你怎麼能不去舉報他?他每年利用學校給他的獎學金,去物色下一個女生。」

「這跟我在台大唸書時,學校處理教授性騷擾我的方式很不一樣。」就讀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時,馮賢賢舉報教授性騷擾,她寫了一份自白書,「然後就這樣,他們什麼也沒做,文學院歷屆的院長,都知道這件事,因為當年我留下來的自白書是有留在院長信箱裡的,他們都知道這件事,然後看著這位教授繼續去騷擾女學生,三十年。」

直至時效到期,他們銷毀了檔案。

「你說,他們是不是王八蛋。」

「想當然學校都會偏袒老師,但當美國人知道我沒有教學不利,他們就不敢取消我的獎學金。這至少是一個重視事實與法理的國家。」

「女性的處境就是這樣,很容易在一個權力結構裡變成被害者,更可怕的是,你完全發不出聲音。」從過去的性騷擾事件,至如今的 #MeToo 後社會,馮賢賢仍覺得,台灣的性別平權,路還長著。「那種不把別人當一回事的父權文化還是很普遍。比如你看前陣子麥當勞事件建中學生說出什麼鬼話,我們國家的第一志願⋯⋯誰能想像十六、七歲的孩子這麼殘酷。」

【建中麥當勞事件】

2024年,台灣台北市一名 17 歲少女在麥當勞分店打工期間遭主管利用排班權力多次性侵,離職後向警方報案,並向麥當勞提出性騷擾申訴,麥當勞調查後解僱被申訴人。近半年後其家屬表示,少女因被性侵導致憂鬱症輕生。事件揭露後,引發社會輿論對職場性騷擾處理機制及雇主責任的高度關注,也啟動了社會的抵制潮。

事件爆發期間,台北建國中學一年級某班學生在社群發文「揪團去吃麥當勞」,並留言「沒有女權的世界真好!」,事件引起他校的模仿效應,在社群上引發網友批評聲浪。

問馮賢賢是否特意關注性別?她說:「我其實沒有特別著力,我只是看不慣不對勁的事。」馮賢賢說得很輕。她曾任彭婉如基金會的創會執行長。1996 年,時任民進黨婦女發展部部長彭婉如在高雄出差,夜間搭上一部計程車後失聯,幾天後,被發現滿身刀傷倒臥草叢、死亡多時。這起事件推動了《性侵害犯罪防治法》、《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等法案通過,說是台灣性平的起點也不為過。

「我在意事情的公平與合理性。」因為在美國抵抗有成,使她滿腔熱切回到台灣,相信這社會是有可能改變的。

《春雨424》馮賢賢

看不慣的王八蛋

1989 年,中國天安門事件爆發,人在美國之音工作的馮賢賢,見證到每天都有幾千萬人收聽美國之音,媒體影響力深不可測。1992 年,聽說公視將成立,她於是回台加入公視籌委會。

當然,看不慣王八蛋的她,回到台灣體制內後,自然也是被人看不慣的。

她直言擔任公視總經理的一路,多數遇到的男性菁英流露出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以見識與經驗來說他都不比我強,卻可以對我下指導棋。他不會有自覺的,那是一種隱性歧視,只因為妳是女人。性別歧視對女性來說最困難的,是舉證,你明明知道他是輕薄的、他的專業不該這樣說話,但妳無法驗證。」這是女人特殊的體感經驗:「今天同樣幹一件有膽識的事,男人會被說雄才大略,女人會被說難相處。」

解決問題的人,最後被公視董事會解聘。「那個時代是這樣,這就是男性主導的權力結構,一個草包可以一直往上走,可靠踏實的人卻要被權力鬥爭。我是來工作,可不是來喝酒交朋友。他們上酒店的時候,我在想對社會有貢獻的節目,難道我要跟他們一起玩樂嗎?當然不,所以他們會覺得妳是個囂張的女人。sorry,我下了班還要回去遛狗帶孩子。」馮賢賢沒提的是,她甚至是一位單親媽媽。

在體制的高層內,女性是少數。「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好意思耀武揚威,又在我背後搞鬥爭呢。你們對家庭與社會有貢獻嗎?」馮賢賢宛如對著當初那張十幾個人的會議桌講這段話。

她是不撒嬌不低頭的女人。「我不按照他們的規則走,所以最後就被馬英九政權給趕出去了。」馬英九時任總統,國民黨在國會超過七成席次,「他們連續兩年凍結公視預算,再來鋪天蓋地打壓,修公視法,把一群打手送進來,公視裡每天腥風血雨的,都在搞鬥爭。」調查局、國稅局前來查訪,「開動國家機器,立法院、監察院一起來騷擾。他們就是想懲罰想做事的人。」

至於為什麼要鬥爭馮賢賢?「理由很簡單,國民黨認為屬於公廣集團的公視是國家的,民主國家怎麼會有一個媒體是屬於政府的?我做的節目收視率、財務績效都很高,他們的邏輯是,公視有拿政府的錢,應該被政府控制。我的節目不是這樣,當時一些立委要找麻煩,是完全不露痕跡的,他們就直接去找董事長。」接著,再影響到製作的運行。這也奠定了,公視的董、監事人選,長期被政黨視為政治操作的資源。過去董事提名台大歷史系教授陳翠蓮,也因她研究二二八、撕裂族群,被國民黨委員以「意識形態過強」為由否決提名。

「公視法通過的時候,國民黨因為不信任我們,曾有項條款,說公視開播四年內不可以直播即時新聞。」這擺明違反《公視法》的條款,還真的給照做了,「很多記者不關心自己的線上發生了什麼事,甚至還有人過了中午才來上班,不播新聞,這是什麼樣子。」所以,馮賢賢推動了公視晚間即時新聞。雖然,每次開創成功,她就會被揪著「穿小鞋」,為了團隊好,她會請辭領導者職位,「但是你們努力的心血,他們一腳就踢翻了,整個新聞開始變調。」

公共電視

服務宗旨:以服務社會大眾為宗旨,專注於提供多元文化、教育及社會議題的內容,旨在促進民主參與和提升公眾知識。

資金來源:資金來自政府撥款和公共基金,並且通常有法律保障其獨立性,避免過度依賴廣告收入。

內容獨立性:致力於提供客觀、公正的報導,並保持編輯獨立性,避免政治干預。

公營媒體

服務宗旨:通常由政府直接管理,可能更側重於傳達政府政策和官方信息,有時被視為政府的宣傳工具。


資金來源:資金主要來自政府預算,可能受到政府政策的直接影響。

內容獨立性:內容可能受到政府的影響,導致報導偏向官方立場。

公共電視在民主國家的角色至關重要,因為它能夠:

  • 促進公眾參與:透過提供多元的資訊和討論平台,鼓勵民眾參與公共事務,增進對政策的理解與評價。
  • 維護言論自由:保障不同聲音的表達,促進社會對話,增強民主社會的包容性。
  • 提升公民素養:提供教育性質的節目,提升民眾的文化與知識水平,進而促進理性思考和批判性分析能力。

馮賢賢被解僱那年,在蘋果新聞的採訪說:「公視屬於國民全體,獨立自主不受干涉,觀眾才是我們的老闆。」

「在體制內為了要改革、為了創新內容,要吃那麼多狗屎,然後去面對那麼多的 nonsense ,還不能跟人家翻臉,真是為難我。」馮賢賢想起在體制內的不適,仍是一把勇猛的機關槍,但她也坦承,如今用自己的協會做小資源的事,還是有落差。那是當然的,提起馮賢賢在體制內創下的成績,除推動原民台、策劃原住民人才培訓、製作台灣第一個常態播映的紀錄片節目《紀錄觀點》、推動諸多深度節目,她以製作人與監製身份完成了台灣影史的重要電影如《跳舞時代》、《無米樂》。

問起她最滿意哪項創舉,「我沒有任何一份工作是我沒盡心盡力的,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我因為害怕、而多保護自己一點,該衝該前進的時候,我沒有停留。」

當然也有些時候,她回首往事,會納悶「我那時候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神經?」

話鋒一轉:「但我想,每件大事,都是從發神經開始。」

這樣直腸子又不馴的人,心裡對新聞,既是有愛,也是生厭:「現在不是政治的問題,是錢的問題,老早就是這樣,電視台倚靠拿政府的標案維生,成為政令宣導的工具。」這根本性的問題是什麼?「台灣的受眾數量有限,容不下這麼多電視台,是結構上的問題,沒有任何一個執政者想得罪媒體,只好用他們的錢去收買媒體。」

十年來不看電視的她,說轉台間看到的已經不是新聞:「連新聞都強調表演,主播也變成演員,談話要聳動,我不想看這種污辱人心智的東西。我想我仍覺得有件事很重要,是現在大家會嘲笑古典的理念——品味,談話要客觀,內容要能被審慎考慮,不只是追求情緒。但現在台灣的電視風氣越來越往刺激觀眾的情緒發展,這會養成一個缺乏理智的社會。」

她畢竟是,捲起袖子做事,且膽敢對權力說髒話的人。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看得見的國家

馮賢賢直稱自己現在就一個小協會,能做的事小。但很少人知道,若是沒有她,《看不見的國家》這樣一部面向國際市場的電影,可能拍不成。

2016 年底,導演葛靜文通過朋友知道台灣有這樣一個「看不慣不對的事」的人,「她想拍蔡英文,不得其門而入,我去幫她疏通關係。」馮賢賢在這次工作中,沒有收取任何酬勞。同時,她幫葛靜文建立台灣史觀,「她是美國人嘛,對這些事是需要更深入的理解的,去跟不同受訪者對話,需要建構不一樣的歷史脈絡與對話基礎,我也覺得,透過西方人的角度來理解台灣,對國際來說,是相對客觀有說服力的事。」這部片,連馮賢賢對政治沒那麼熱衷的小兒子也去看,讓她頗感安慰。

最後《春雨424》好巧不巧與《看不見的國家》在同一時間上映,冥冥中落下兩種通往台灣歷史的路線。訪談間,馮賢賢經常問「你們年輕人的想法是什麼?」似乎特別在意自己的片是否溝通到年輕讀者,「為什麼我會想要做歷史類的東西,你覺得它是政治,對我來說,這是歷史記憶的問題,台灣人對於自己的歷史瞭解得太少了。」

有理解,才有機會對話,才有可能合作,「台灣的主流價值觀,教育鼓勵狹隘的競爭性,比如考試成績要壓倒別人,而合作性的社會,我們人是活在人群裡的⋯⋯」馮賢賢談起大罷免潮的罷團志工:「因為共同理念相聚,組織很扁平,有誰需要就去幫,用平等的方式去分工合作,從不抱怨彼此,這樣的特質,才是台灣需要的。我們逐漸在發展為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看見大罷免的公民力量,我是很高興的,我認為他們的行動力,遠遠比那些敲鍵盤議論的人更了不起。」

「走在前面是危險的,是要付出代價的,願意做這樣事的人相對少。台灣社會,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她說的是罷團志工,也似乎是黃晴美,也可能是她自己。

為了讓台灣成為看得見的國家。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國家人權博物館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

馮賢賢與我們步行在國家人權博物館的監獄走廊間,從黑色雙肩包中,取出一疊疊歷史文件與手書資料,「這是黃晴美的手書。」那字跡奔騰颯爽,與馮賢賢在這六年間,負重前行。

她並不認為自己特別關心政治,但是她相信自己十分在乎歷史。可能真如那句,只是看不慣不對的事,而台灣的歷史,需要被正名與縫補的記憶,如此繁重。

於是她走出體制外,看待自己在體制內的跌倒,然後站起來,像個台灣人一樣。

公視紀錄觀點《春雨424》

【同場加映】

《春雨424》

《春雨424》還原1970年震驚國際的「刺蔣案」, 揭密參與者黃文雄25年的流亡歲⽉,鄭自才輾轉多國的牢獄之災,黃晴美救夫奔走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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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張天駿 @lisztchang

責任編輯

徐韞涵

圖片提供

公視【紀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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