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還沒有族語名字、戶籍上姓陳的 Sayun,被家人送下山到臺中唸小學。離開部落、離開土地,早早預習「離散」這件事。
對於當時的環山部落 (Sqoyaw) 來說,在臺中置產、帶小孩下山唸書是很主流的選擇,不少族人都因為種植高經濟作物賺了錢,希望讓下一代在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Sayun 的父母原本也打算這麼做,卻被阿公 Wilang 反問:難道臺中是我們的家嗎?如果在平地買房子,那你們以後是不是都不要回部落了?
房子最後沒買。Sayun 寄宿在親戚家,在臺中一路唸到五專畢業,寒暑假期間都一定回部落,沒有違背阿公的訓誡。但成人後,她的眼睛望向了更遠的地方——電視機上波斯灣戰爭的戰地報導,讓她對記者工作充滿嚮往,於是在原住民族電視臺剛成立的 2005 年,北上加入他們。
魯凱族、阿美族、賽夏族、邵族⋯⋯,她嚇了一跳,從小在環山部落長大,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泰雅族之外的這麼多原住民族。這些電視臺同事大多都有自己的族語名字,所以她也在詢問奶奶的建議後,為自己取了一個——Sayun Simung(莎韻‧西孟)。泰雅族是子父連名,「Simung」是父親的名字。
Sayun 後來才知道,離散是大部分原住民要花一輩子時間學習的命題。地理,情感,身份認同的離散。找回名字不過是踏上歸途的其中一步。
你懂什麼?
小時候 Sayun 被取笑過不像泰雅族人。
與兄弟姐妹的一雙大眼睛不同,她眼睛小、皮膚白,比較常被誤認為是刻板印象中的韓國人。她永遠記得十歲左右,和同儕在部落商店玩街機,一群小朋友以為她聽不懂,用泰雅語在背後戲謔地說她是平地來的。後來整個長大過程裡,因為長相的關係,她總沒有辦法很大方、驕傲地告訴其他人自己是泰雅族人。
還有另外一件事她永遠不會忘記。2007 年,臺中最後的文面耆老 Mahung 逝世,當時是記者的 Sayun 到告別式做採訪,遇到了一位人類學學者,這位學者以臺灣泛文面原住民族的攝影紀錄聞名,Sayun 看了書,發現書裡有一位被攝者是她的曾祖母,可是名字寫錯了,當下便提醒對方。
他卻突然十分嚴厲地對 Sayun 說:「那你應該要去文面,文面才是泰雅族人。」
Sayun 愣住了。儘管她已經透過記者工作建立起族群認同,並意識到原、漢之間的權力與資源不平等關係,但在那個「不平等」如此具象化的當下,她說不出為自己辯駁的話。
直到工作結束,她才越想越不對,越想越憤怒,「一個漢人教我怎麼做泰雅族?要跟我講怎麼做泰雅族,也是我的阿公、阿媽來教導我。」她感覺作為一名泰雅族人,身分被剝奪了,文化的詮釋權也被這樣一名有權勢的漢人學者給噤聲了。
後來她短暫到商業新聞臺做記者,又至公視國際部擔任紀錄片製作統籌。2009 年,她參與《司馬庫斯》的拍攝工作,興起了拍攝自己部落故事的念頭。
拿起攝影機,對她來說就像拿回自己文化的詮釋權。
司馬庫斯是全臺灣最後通電的深山部落,他們有種植傳統作物「小米」 (Trakis) 的文化。Sayun 困惑,為什麼同樣是泰雅族,自己出身的環山部落卻沒有相同的耕作習慣?原來是國民政府來臺後,強制環山部落的族人放棄傳統耕作,改種水蜜桃、水梨等所謂「高經濟價值」水果。於是她的第一部紀錄片《尋找德拉奇》,便拍下環山部落婦女重新種植小米、找回失落文化的過程。


成為導演後,Sayun 返回部落生活,繼續記錄泰雅族的故事。幾年裡她很大一部分的工作是「重建部落地圖」——她動手製作了一座立體地圖模型,再請耆老透過模型指認環山部落的遷徙史,並實際和族人一起走入傳統領域。在過去百年裡,這些傳統領域遭到不同殖民政權的侵佔,導致原住民土地和文化的流失。藉由地圖重建,她希望能進一步探索原住民土地轉型正義的可能性。
回到部落的 Sayun ,重新向長輩學習如何做一名泰雅族人。然而耆老們持續在凋零。幾年過去,當年告誡家人不應該離部落太遠的阿公 Wilang 過世了。
gaga
大家都非常敬重 Wilang。「我們家族所有的土地都是我爺爺去開墾的,」Sayun 說,他年輕時甚至賺錢讓自己的兄弟去唸大學,自己則留在部落工作,「他等於是犧牲自己,去成就他的兄弟們。」也因為長年留在部落,Wilang 對泰雅族傳統文化的理解非常深,整個家族都將他視作精神領袖。
在 Sayun 的記憶裡,阿公不太講廢話,但每句話卻意涵深遠。比如她剛回部落的頭幾年,有時候會睡到很晚才起床,有次 Wilang 看見了,只簡單地用族語說:不要讓自己過那麼好的日子。「那句話現在變成我的一個座右銘。在泰雅族裡,『懶惰』這件事情是違反 gaga 的。」
阿公說的話非只是長輩的囉唆叨念,很多時候關乎於「gaga」的訓誡——這是泰雅族的文化核心,「簡單來講,『gaga』是你身為一個泰雅族的男人、女人、小孩,應該做什麼樣的事情、有什麼樣的本分。」Sayun 解釋,它同時也是泰雅族的生死觀、世界觀、靈觀,按照漢人的觀念理解,則可以翻譯成「行事規範」。然而泰雅族和臺灣其他原住民族一樣,沒有傳統文字系統,因此 gaga 幾乎無法透過類似《刑法》或《論語》那樣明確的規則說明清楚,僅能透過人與人之間的相處、音樂或口述歷史去傳承給下一代。
所以如果有人追問到底什麼是 gaga,Sayun 都會說,來部落生活幾個月就知道了。
現在家族裡最了解 gaga 的人走了,所有人頓失指引。當時,已經在山下生活過一段時間的 Sayun 也面臨身分認同上的危機,她問自己,如果沒有 gaga,自己還能算是一名泰雅族人嗎?更深一層來問:如果自己不是泰雅族的話,該怎麼定義「我」是誰?「我」的生命意義又何在?
找尋這個答案的過程,一轉眼就是十年。
當時阿公過世,Sayun 將鏡頭對準了阿媽 Yaki。起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記錄阿媽的什麼,但沒想到一件衝突很快發生——她的堂妹相伊在 17 歲未婚生子,而這是 gaga 的禁忌之一。
阿公不在,家族的 gaga 要如何留存延續?Sayun 透過攝影機捕捉了一切。當家人和排灣族的親家談論成婚儀式,相伊的爸爸說:「我沒有爸爸了。我爸爸在的話全部他說的算,因為我爸爸很懂我們所有的習俗。」阿媽一直對相伊的行為很不諒解,婚禮當天,她要給這對新人祝福,也哽咽地用族語說,要是阿公在的話就好了。
小時候,Sayun 其實有點怕阿公、覺得他難以親近,但她還是常常跑到家族的烤火房,看阿公跟其他長輩喝茶聊天。她知道,自己心中還是很渴望和他產生某種連結。
因此阿公過世後,Sayun 越來越不知道為什麼要繼續拍攝這部紀錄片。她有一年的時間不再敢去看影片素材,只怕看到阿公就會難過。而當她越是想要捕捉 gaga 的形貌、越是想要知道自己是誰,不斷向前試圖追索答案的時候,就越看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
我是一名導演
《烤火房的一些夢》最終剪了七、八個版本,Sayun 還是找不到這部紀錄片的重心。她曾向國藝會申請補助,審查時評審卻說:建議導演還是靜下心好好面對自己。
「聽起來有點不舒服,不過是很好的建議。」她又花了半年把素材全部重新看過,最後直到在日本駐村,遠離許多雜訊與紛擾,才真正靜下心來面對一切。「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情——我是一個導演。」
她從不喜歡「導演」二字,只認為自己是一名紀錄片工作者、一名分享故事的人,既然創作上的認同非「導演」,「導演意識」自然會很薄弱——然而,這卻是觀眾之所以能在一部影片裡不會迷航的重要因素,導演就像安排旅遊路線的嚮導,決定了觀眾能在作品裡經歷什麼樣的體驗。
如今眼前的作品是一部關於身分認同危機的長片,內容曲折複雜,Sayun 不得不學習建立導演意識,「既然我是這部片的導演,那我想要傳達什麼樣的故事、什麼樣的訊息給我的觀眾?要給他們看見什麼樣的視角?」這些看似最基本的問題,Sayun 卻意外走了非常久的路,但這也讓她終於看清楚,原來堂妹相伊和阿媽的故事因為戲劇性強烈,帶走了自己的注意力,在敘事編排上不知不覺偏離了這部紀錄片最初的核心目的。在她內心深處,《烤火房的一些夢》是在回答「何謂 gaga」,說話的方式應該像一道平靜水流,不是浩大洶湧的浪濤。
在巴黎和剪接師林怡初密切工作時,Sayun 的腦裡曾浮現一幅關於「水」的畫面,讓她更確定這部作品存在的意義:「在一棟建築物的陰暗角落裡,水慢慢地流出來,然後接上小河,又慢慢擴散、慢慢擴散⋯⋯直到流入大海。」
水的力量對她來說,是延續,是滲透。既然 gaga 是泰雅族人生活的實踐,她便在片中剪入了更多部落生活,讓「生活」代替她說話——殺豬時族人的分工、年輕人如何對長輩沒禮貌、環山部落的新年活動,或她對阿公的思念、自己的喃喃自語,以及家人們在烤火房內的漫談⋯⋯,這些畫面裡,有時候 gaga 存在,有時候 gaga 看似消失了,但拼接起來便是 gaga 在這十年時光裡變遷的軌跡。
如今,Sayun 已透過《烤火房的一些夢》找到關於 gaga 的答案:「我的答案是,你必須跟它一起活著。」只要還有泰雅族人記著 gaga,並且繼續實踐它,gaga 就會存在,她也不再會困惑自己來自何處、要向哪裡去。

太陽的人
Sayun 對身分認同不再焦慮,反而對泰雅族未來百年的存活比較焦慮一點。
她感嘆,年輕泰雅族人幾乎不談 gaga 了,「雖然他們知道自己是泰雅族,可是久而久之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可能真的會沒有泰雅族的靈魂,靈魂就不在了。」
自從殖民政權來到這片土地後,外來的文化與律法系統性地破壞了原住民傳統文化。以 gaga 來說,過去「會打獵」是成為一名泰雅族男人的重要技能,但在當今以漢人為主的現代化社會中,「唸書、考大學、獲得一份穩定工作」才是更具優勢的「行事規範」。
這也是為什麼阿公 Wilang 雖然懂得傳統文化,卻從未教導孩子們如何上山打獵。 Sayun 認為,那一代的長輩不希望子女和他們一樣,經歷不斷抵抗外來政權、再受壓抑的艱苦過程,「既然這個政權來了,他們希望自己的子女就好好接受,好好學習,這樣或許可以比他們過更好的生活。」
然而耆老們不斷離去,Sayun 擔憂泰雅族的文化未來會越來越稀薄。更別說 gaga 是基於與環境共存、族人相互協助形塑出來的,族人之所以可以經過殖民暴力仍一代一代存活下來,她更認為也就是因為長年遵循長輩與 gaga 的訓誡。往內心層面去談,她也不願看見未來的年輕泰雅族人失根,像她一樣要面對「自己是誰」的課題。
因此 Sayun 把握時間學習 gaga,期望自己做一個傳承文化的人——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為部落裡的耆老。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有太多要學的,因此像她這一代的泰雅族,對長輩都只會說自己是「laqi’ Tayal」(泰雅族的孩子),「因為我們覺得我們沒有資格當一個泰雅族,在這個年代。」


2022 年,Sayun 成立了「原住民族電影學院」,舉辦許多講座與課程,讓臺灣的原住民族也能藉由影像創作,掌握自己的文化主體性,不再只被以漢人為主的臺灣影視圈觀看、凝視、詮釋。
「那幾年真的有想過,如果哪一天我再遇到那個驕傲的人類學者,我要怎麼回他。」後來認識許多不同的原住民後,Sayun 才知道類似的創傷不是只有她經歷過。而現在拿起攝影機、說自己故事的 Sayun,已經越來越接近自己的家,也希望帶領更多原住民踏上自己的歸途。
過程裡,她始終懷抱著感謝,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祖先犧牲所換來的。
有一個她很喜歡的泰雅族神話就在說這樣的故事——古時候,太陽是一個比現在還要巨大的火球,沒有晝夜之分,因此泰雅族人派出了三名勇士前去征服太陽,要讓族人可以有休息的夜晚。
三名勇士各自背著一名幼童,沿路播下小米的種子。但太陽升起的地方非常遙遠,等到他們過世之後,都還沒抵達日出之地。於是這些長大的幼童承接起長輩的任務,最後找到太陽,用箭射傷了太陽,讓大地出現了白天與黑夜。歸途中,他們採食著長輩當時播下的小米與果實,跟隨長輩的腳印走回部落。但回到部落時,已經沒有族人認得白髮蒼蒼的他們了。
為了走上歸途,Sayun Simung 如今也成為向烈日跋涉的人了。
TIDF 臺灣競賽《烤火房的一些夢》
本片描寫祖父過世後,一個泰雅族家庭如何面對情感與靈性的失序。隨著奶奶喪偶之痛、孫女未婚懷孕,家人逐漸意識到自己與祖先倫理「Gaga」的疏離,反映出族群長期同化與社會變遷造成的文化斷裂。同為家族成員的導演,此時選擇握緊攝影機,追隨家人在現代生活與原住民記憶之間的掙扎,並試圖延續長輩留下的泰雅精神,尋找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