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給台灣未完的回信——編劇 鄭心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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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心媚

鄭心媚從小就喜歡讀故事,除了參加作文比賽,還被老師派去當圖書館管理員,「鄉下的圖書館很小,其實就是幾格書櫃。」這幾坪大的圖書館,讓她感受到世界廣袤。圖書館裡充滿課外讀物,包含她喜愛的倪匡,從而理解書寫能走多遠;初識珍・奧斯汀,看見女人逃逸的腳步。「別人只能借兩本,我可以一次借五六本回家,那時候覺得好棒唷。」自此,虛構在她眼前舖天闢地展開。

讀了故事,起筆書寫,她開始投稿國語日報,養成書寫的起始。她在台東小鎮成長,腳踩土地的野性,手握小說的自由,長出了自己的思想。

無論是命題式作文或校外投稿,鄭心媚都得心應手。唯獨高中時的一次投稿,卻沒能刊登。

「當時我因為想做刊物,參加了救國團,也不知道那是國民黨辦的。那時的校風,還很多禁忌,管頭髮、裙子襪子的長度,我非常不理解,想說,不是解嚴了嗎?」於是她寫了一篇評論,批判解嚴後的思想與行為箝制,結果稿沒上,反倒收到兩封信,一封給教官室,一封寄到家裡。信上寫:「這個小孩的思想有問題。」

拆開信件,她第一次知道原來生氣是會發抖的。從此,她經常受到教官室關切,宛如無時被監控。

當威權政府施予社會結構的壓迫,降落在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的生命裡,燃起對體制不服的火種。

宣誓入救國團
宣誓入救國團(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蔣經國與救國團
蔣經國與救國團(圖片來源:國金文化記憶庫)

走筆的火光

當火種點燃,預示了她餘生的燎原之勢。

鄭心媚對權力的敏銳也出自閱讀。小時候在圖書館管理員的養成下,早早建立自己的閱讀系統。「我記得那時候躺在床上看張曼娟的《海水正藍》,一邊看一邊哭。」才理解單親的邊緣感。在故事的編織裡,她漸漸練就同理。讀侯文詠《危險心靈》《白色巨塔》,愈趨意識體制對不同社會群體的監控,無形之中,龐大的共犯結構來到她眼前。國中時她在師長的引導下讀社論:「那時候覺得在報紙上寫東西是很厲害的事。」

長大後,她也成為厲害的人,在報上寫東西,以己之志、參與社會。她最初進入記者這行,是在以衝撞體制為名的《自立晚報》,在戒嚴時期,多數媒體淪為政府的宣傳工具。然而,《自立晚報》以相對自由的編輯立場,報導了許多當局不願公開的議題,成為反威權力量的重要聲音。

《自立晚報》持續追蹤戒嚴時期的新聞禁忌,讓更多台灣人民了解當局對異議人士的壓迫,進一步激發了社會對民主改革的渴望。「因為做了這些專題,看到當時的228和平紀念公園,推著滿滿屍體的照片,這些事,我們都不知道。」 目睹真實的受難現場,也藉由採訪受難者家屬,看見歷史遺留的創傷。「台灣新生報社長的女兒,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他爸爸,直到五十歲,才在六張犁的無名公墓,把爸爸認走。」新聞自由隨民主化解禁,還需有願意目睹真相的人,鄭心媚一路採集口述歷史,成為蹲居在歷史現場、苦難的見證者。

1994年3月26日自立晚報剪報
1994年3月26日自立晚報剪報(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台北市228受難者家屬關懷協會參加遊行
台北市228受難者家屬關懷協會參加遊行(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沉入歷史暗處,使她走筆起來,摩擦議題自然飄出煙硝味。這些暗影成為她書寫故事的火光,結束記者生涯後,她轉職編劇,主動聯繫導演鄭文堂,開啟一連串與台灣議題相扣的創作。

我們的理念很相近,都想探討社會議題,講述具有台灣主體意識的故事。

在她擔任製作人的最新作品《零日攻擊》中,鄭心媚聚焦台灣面對戰爭威脅的議題,從籌備到製作,困難重重。許多製作人因題材敏感而拒絕投資,認為失去中國市場是一大風險:「為什麼我們只能看中國市場?台灣人不應該知道這些故事嗎?」為了保護作品的完整性,她決定自己擔任製片人。「如果我沒有去保護這個劇本,它的核心就會被拿掉。」即使面臨資金困難、政治壓力,但她仍找到了一群夥伴:「大家都說這個不可能做,但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儘管我跟大家說,我沒有錢,還是有人願意加入。」團隊在她邀請下,首次來到辦公室開會:「那時候連自己的辦公室都沒有,只能在週末借別人的辦公室,一見面我請大家喝咖啡,他們還掏咖啡錢給我。」她笑著說:「雖然困難,咖啡錢我還是有的。」倚靠這一絲微渺的牽繫——我們都是台灣人,兜起劇組的緣分。

零日攻擊
鄭心媚執筆

沒有餘地,就有自由

鄭心媚的硬派風格,業界早有所聞。

過去持記者的筆報導真相,也會受到政治人物或權力高層的關切。「記得有次我寫完一個題目,可能碰到高層的利益結構,新聞就被壓。我就想,你不給我刊,那我給別人刊。」當時台灣僅有四大報,於是除了《中國時報》,其他報紙都刊了。

以靈活的身姿頑強抵抗,「反正這間不行,我就去其他間。」於是她一路換了許多媒體,可能如此,才明確編劇是歸宿。要更自由地說真相,還得藉由虛構。

媒體輾轉間,有次,她去到壹週刊,報導遭逢相關人士打電話給老闆,關說壓新聞。裴偉回頭告訴她:「這是好事,妳寫文章,別人沒感覺,那就不是一個好文章。」那篇報導還是上刊了。一個有格的新聞人,原來是不被權力所牽掛,那使她更有底氣。

如同當年的救國團,認為她是反抗權威,而鄭心媚相信,她不過是走向自由。

在台灣影視產業中,鄭心媚是少數能以創作者身份,大力發展題材的編劇,她說是自己比較幸運。看向台灣編劇產業,她經歷過劇本被盜用、權益受損的情況:「一開始真的吃了很多苦,有時候寫了劇本,連合約都沒簽就被拿走,最後可能連名字都看不到。」她早已習慣逆風而行,投身研究著作權法,推動產業更完善的機制。「為什麼出版業的合約這麼完整,編劇卻這麼混亂?這是不合理的。」彼時沒人敢談編劇權益,而她一個記者圈來的,一臉不怕得罪人,話一出口,有些人就摸摸鼻子了。這些說故事的人姿態矮小,說來是有些心酸,以為是仗義直言,不過是討回公道罷了。

其實好多年,她都沒拿到錢。走入編劇這行,做了三四年的文字打工,幫人寫傳記、賺稿費。或許,她能膽敢做一個常人不願意做的決定,也源自性情僕儉:「我可以靠那個一字一塊兩塊的稿費生活,我需要的沒有很多,但我想寫我想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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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聲與發聲

作為編劇,她想寫的故事,處理起來總是難一些,從《燦爛時光》《奇蹟的女兒》《查無犯罪事實》《鏡子森林》到《零日攻擊》,無一不是往偏鋒的轉型正義、白色恐怖、社會結構、邊緣處境鑽。或許那也可從她喜愛的作家山崎豐子、宮部美幸、松本清張等作品本色推敲,她喜愛以解謎之姿進入歷史場景,是為了從變遷與矛盾中針砭出對現代社會的洞察,重建社會集體在歷史與文化下的共識與脈絡。

舉例在《查無犯罪事實》中,她深入林宅血案、陳文成事件、拉法葉軍購案等政治懸案:「當我們能去爬梳這樣的故事,才有機會知道台灣的撕裂從何而來。」為了彌補對台灣土地認同的落差,需要先對歷史有全面地審視。

提及《零日攻擊》的創作過程,雖然最初起源於「創作自由與言論自由」,明明台灣每天面臨中共武力犯台脅迫,卻沒有任何一部當代作品願意觸碰:「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不能談?」

故事發展中,鄭心媚和團隊漸漸找到骨幹,深入探討台灣人的認同問題:「我們必須先接受台灣人的分歧,有人認同是中國人,有人認同是台灣人,台灣還有眾多新住民,我們必須去尊重與理解這些各式各樣的人。」在這樣的分歧下,她試圖找出台灣人共同的價值——自由民主。「無論他們是誰,當你問他,你願意放棄台灣的自由與民主嗎?我想沒有人會同意。」因此,這部劇超越了政治對立,以自由民主作為台灣人共同守護的價值,為當代社會提供了新的凝聚路線。

儘管國際對台海局勢高度關注,但過去卻缺乏能夠真實展現台灣人思考與情感的文化作品。「國際媒體無從了解,當台灣面對戰爭威脅時,我們的人民究竟在想什麼,因為我們從未有足夠有力的作品替自己發聲。」她深信文化作品是台灣與世界對話的關鍵工具,透過輸出具有深度與價值的文化作品,台灣不僅能讓世界看見,也能主動定義自己的故事與立場,在國際間上發出更強而有力的聲音,透過文化敘事,讓台灣在國際間獲得更多的話語權。

想說的故事,始終定格在她在做記者時,看見的那張228和平紀念公園滿山滿谷的屍體。1947 年,國民政府動用軍隊,對進行民主抗爭的人民進行血腥鎮壓,當時的「台北新公園」,也就是如今的228和平紀念公園,成為軍隊處決抗爭者或隨機抓捕民眾的地方。

那些有話想說的人,在公園內一一遭到槍決。

能夠說話,如此不易。

二二八事件紀念追悼會
二二八事件紀念追悼會(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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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作品獲得國際媒體的關注,但在台灣卻陷入政治爭議,身為製片人的她,選擇保持沉默:「我不能讓作品捲入政治漩渦,我要保護這部作品跟政治鬥爭的界線。」這可能是第一次,一向直言無忌的鄭心媚,為了理想選擇沉默。在威權體制下的沉默是被迫的,是對體制的無聲反抗;而在當代的政治爭議中,她的沉默則是一種主動選擇,是為了維持作品的純粹性。沉默也長成了自由。在台灣文化預算大幅刪減的此刻,這樣不畏艱難的作品提醒我們,創作與言論自由的珍貴來自於抗爭者的犧牲——那些曾經無法再說話的人,為台灣人換來了今日能夠自由說話的權利。

有時,安靜是一種力量,有時,我們迫切需要發聲。

《燦爛時光》以小人物的視角描繘白色恐怖年代的家庭故事;《查無犯罪事實》探討威權統治下的國家暴力與社會創傷;《奇蹟的女兒》描繪台灣經濟起飛時期底層勞動者的艱辛與希望;《零日攻擊》透過戰爭威脅的框架,讓台灣人重新思考自己的身份與價值。那些曾被歷史邊緣化的主題與人物,透過鄭心媚的筆觸,得以被鑿開、修復,進而鮮活立體、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

當年一個高中女生,拆開那封來自威權體制的警告信時,她的手在發抖。這麼多年間,多年後,她用同樣一雙手,寫下沈默,讓他者的聲音穿越時間,抵達今日的台灣。

這麼多年間,鄭心媚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回信給救國團。

至於當年那張警告信,早已不知被她遺落在何處,如同人們淡忘的陰影。

鄭心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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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Samantha @4samantha

核稿編輯

陳思安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