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麗群的生活最近多了一項例行公事:大概每隔兩週,她會去一次攝影棚錄幾個小時的節目。
節目名稱叫做《還是你想被罵》,有 Podcast 和 YouTube 頻道。固定內容是主持人黃麗群或坐或躺,吃零食,讀聽眾寄來的信件,再為寄件人解惑生活中的疑難雜症。
讀信節目算是老套路了,比如《馬克信箱》或「薇薇夫人」,但黃麗群不太一樣,她給的回饋就像她寫的字,聰明,鋒利,一針扎下去會見血,偶爾對信件內容不耐煩,還會碎唸或皺眉頭——大家也就喜歡她這樣,如果可以的話還想被黃麗群罵,拜託拜託。這些寄件人恨不得黃麗群罵死自己,罵到醒,要是罵的是別人那也沒關係,城市男女的煩惱大同小異,有很高的機率罵別人等於罵自己。
要把人罵得心服口服不容易,做節目更不簡單。大家都知道黃麗群是作家界的懶人代表,從不介意大談自己的懶廢事蹟,甚至以此為傲。那麼,到底,為什麼黃麗群沒事要去做這麼麻煩的事情?
不得不工作大使的工作心得
黃麗群平時很忙的,正職工作是雙月刊雜誌《FOUNTAIN 新活水》的總編輯。
她這半輩子除了當作家,就是在當記者或編輯,但這並不代表她真心熱愛媒體工作。2018 年 ,她有一篇專訪文章,標題寫「如果你是個廢物——不想工作大使黃麗群的工作心得」,內容在談她對這份行業有多倦怠,比喻媒體產業若是一艘船那基本上快沉了,而她正在過跳船後的耍廢生活。
當時她還說,自己的理想職業是到製錶工廠組裝機芯。那地方悄然無聲,不必和同事說話,一整天只要帶著手套把機芯組裝起來。累了,抬起頭就能看窗外的樹放鬆眼睛。當大家以為她到時候重返職場,不是沒可能真的到錶廠組機芯看大樹,她卻是選擇來到《新活水》,重返那個明明已經倦怠的行業。

幾個理由,首先黃麗群說自己需要賺錢買食物。
「有賺錢就可以吃好一點的食物,沒有在上班就要吃比較少的食物,所以現在食物可以吃比較多⋯⋯」且需要個人空間的她,不想再為了省錢繼續和家人住在一起。最後,既然人生的前萬把小時都在做類似的事情,似乎也沒什麼其他的職業選擇。組機芯?眼睛不行了。學怎麼寫 code?年紀大了學不動。那如果有間牛肉麵店好心問她要不要來學工夫呢?——她自己舉了這個例子,卻說自己不吃牛肉,沒戲。
但回到老本行的黃麗群,確實讓《新活水》成為一本很特別的雜誌。
創刊於 2005 年的《新活水》由「中華文化總會」發行,起初是一份老氣的協會刊物,不對外發售,封面印有「台灣十大自然景觀」或「海上中華 傳播閩南文化」這類大字——前者是陳水扁時代,後者是馬英九當協會會長的時代——刊物後來停刊,又在蔡英文上任後的 2017 年復刊,雖然協會仍然叫作「中華文化」,但卻開始用新穎的視覺或企劃概念,做本土文化的內容,民眾也能於一般通路購買。
2020 年,黃麗群掌舵後,逐漸做出不同於前兩任總編輯的風格:細膩、可愛,有時候 kiang,從微小迷人的事物著手 ,好比《101 樣好吃到捨不得送人的台灣伴手禮》、《嗨,可愛的姊姊》或《協尋正能量!!!(找不到也沒關係)》。對她來說,台灣的文化場景並非瞬息萬變,不像紐約、倫敦、東京等城市的雜誌甚至可以做到雙週刊頻率。要如何以一年六期的節奏吸引讀者,成了她和同事們的挑戰。
說到底,懶人黃麗群做雜誌還是很有一套的。像她常抱怨自己多不喜歡寫每一期雜誌的「編輯室報告」,但每次都寫得好好看。
書生不可能改變世界
做雜誌,本質上是一種面向公共事務的行為,更不用說像文總這樣、與政府單位關係密切的民間團體。依黃麗群的話說,《新活水》可說是文總的名片,除了要體現何謂「台灣文化」,還多少承擔一點國際溝通的責任,必須讓看不懂漢字的外國人,也能透過實體刊物了解這個單位的氣質與態度。
比如《大畫家》談藝術家政治創傷,《超正》欣賞正體字的感官經驗與多元生活,推出兩彈的《台灣伴手禮》則將台灣的送禮文化圖鑑化⋯⋯到了後來,不只是做雜誌,連黃麗群的個人行動也與公共事務開始有了關係——參與民進黨性平部的「民主 x 女聲政治影響培力營」,或「筆桿接力,罷免到底」等。
hashtag 裡的「筆桿」不是我的。筆桿是你的。我的一切寫作,終將落入漫長人類時間的大消化之中,不會有什麼意義,但是,請你去連署,握一支真的筆,端正寫姓名,那就是五行星轉,那就是中央山脈,當中必有震動的巨靈。巨靈天地聚嘯,大罷免,大成功,我們台灣人從不停止昂然的勇行。
——黃麗群〈我在想我還能說什麼〉(收錄自「筆桿接力,罷免到底」)
但黃麗群搖搖頭澄清,做這些所謂的「公共事務」並非因為她是《新活水》的總編輯,「我也完全可以什麼都不做,單純安安靜靜地做雜誌沒關係,其實沒有人在管。」既然如此,那背後肯定有什麼動力在推進自己?黃麗群解答:「因為中共每天在鬧!」
否則,黃麗群已經在《新活水》待五年了,她剛任職的前幾年確實就只是安靜做雜誌。接著她聲音又一沉,說不認為自己的公共行動有什麼用處。

「我所謂的沒用,是說我們做這事情並不會讓習近平腦子變得比較清楚,不會讓中共變成一個合理的政治組織。我們沒有辦法透過這些書生議論來改變一個巨大的政治實體,因為這牽涉到太多事情啦!」她還認為,像她這樣的「書生」或「文人」最可怕的心態,就是認為自己可以改變世界,「但其實他們沒有可能改變。」
像有些人談工作,給自己的使命是驚天動地撼動社會,黃麗群卻認為,所謂「使命感」或許是被高估的情操,「我不會覺得你要都沒有任何使命感,但『使命感』這件事情,應該是一種樸素的事情。」
以《新活水》為例,總編輯黃麗群的使命很樸素——《新活水》的 TA 在哪?要透過什麼方法不變成一本連她都不想看的雜誌?又要如何讓讀者覺得雜誌沒有退步、盡量維持風格和品質,但同時還有在做變化?這些事情,其實是非常技術性的——而技術性的事情就不用講成什麼偉大的 vision 了。
「人類最猥瑣的時刻就是當他想變偉大的時候。」黃麗群說。
會自我感覺「偉大」,多半是從認為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開始。但對黃麗群而言,所有人的力量都是同等的——或許有些大一點,有些稍微小點,但站在宇宙的規模來說,都一樣迷你,從不偉大。
但世界有可能影響黃麗群
並非說力量有限,或總之習近平的腦筋不太正常,就雙手一攤什麼都不做了。
「我們就是賭嘛,跟買彩券一樣,每個人都花一百塊買彩券,說不定最後大家就累積出一個大彩金,然後就發大財,中大獎,我不知道!」她接著又拿出另一種比喻,方便大家理解她的意思,「這樣講很粗鄙:你明天要大便,今天就不吃飯了嗎?你就算知道它終究會變成大便,也不會直接去吃大便啊!」
8 月 23 日,大罷免結果公佈,結果確實滿大便的。黃麗群不是很開心。

她家在台北市第三選區,傳聞國民黨在這裡推一顆西瓜都能選上,黃麗群對此倒不是很同意,「欸⋯⋯西瓜很好欸!西瓜比很多人都好!推西瓜選上有什麼稀奇,那個是推一個蟑螂都會選上。」儘管每逢市長、立委、市議員選舉,或這次大罷免,永遠達不成她理想的結果,但她仍然都堅持到場投票。
像這次,彩券又沒中獎,但人們努力集資的過程對黃麗群來說很有價值。她同意某些專家的分析,如果後期對抗態勢沒有升高、投票率壓在 50% 以下,多數罷免案或許是會通過的。「所以你要說失敗?以結果來說是沒成功,但是真的有那麼差?我也沒有真的感覺那麼差。」雖然黃麗群還是有點不爽,但卻不是因為大罷免功虧一簣,而是接下來的三年,這些立委都不能再被罷免了,一種務實的不爽。
黃麗群甚至覺得,「自己不爽」這件事甚至根本不值一提——比起站在街頭的罷團志工,她的付出哪裡算多?她作為運動者的「運動傷害」只是皮肉傷等級吧?
而如何療傷,醞釀下一次的奔跑跳躍,黃麗群認為只能學會忍耐。身而為人,必須習慣忍耐不是每件事情都會成功,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真的很少有事情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很少。即使真的種田的人都不是。」黃麗群說,「事實上在解嚴後的轉型,台灣並沒有付出很大的社會代價,這些東西就會從其他的地方去支付。代價是一定要付的,我們其實就是分期付款吧⋯⋯這些不斷的嘗試與失敗、成功,可能就是一個分期付款的過程。雖然我不知道我們還能夠付多久啦。」
說起來,所謂公共事務的實踐,真的超級麻煩的。身為懶人權威,黃麗群也不是很想管。她說自己大概是那種反射弧很長的生物,大多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如果有人問:欸,黃麗群,最近怎麼那麼愛出來表態?做一些看起來很麻煩的事情?她會回答:不是黃麗群變了好嗎,是環境變得越來越嚴峻。
「這樣講好了,如果連我都感覺到要關心的話,那真的代誌大條了!通常我是能不要見人、能不要講話就不要,離我遠一點⋯⋯很煩!很煩啊!事情很多!——不,就算事情即使不多,也不想被煩!」

離苦得樂
黃麗群進攝影棚錄節目前,會先去超市逛一圈,買點零食。進棚後,製作人給她看看這陣子收到哪些信件。黃麗群稍微讀讀信,想想內容,吃吃零食,等工作人員把器材設定好後,差不多就可以開錄了。
好麻煩。但黃麗群肯定是覺察到社會變遷,當代青年的心靈危機拉警報,才想開一個節目和大家做開示吧?——才不是,黃麗群皺眉,「你從剛剛到現在都一直有個想像,就是我們做這些事情都是⋯⋯嘖!」
啊,被罵了!
她解釋,不要想像她做這個節目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或目的,「沒有那麼多複雜的事情。這個節目、包括我做所有的事情都不喜歡複雜,我也不喜歡把它講得很複雜,也沒有那種要去說服別人『這件事情的意義』的世俗欲望。」的確,有些人為了給答案,老愛搬弄一些艱澀的語彙讓自己看起來很厲害——但黃麗群根本沒想過要說服別人怎麼想她。《還是你想被罵》之所以誕生,單純是好朋友問她有沒有興趣做節目。那裡有一個組好的團隊,黃麗群如果願意,只要露個臉、出一張嘴、隨便想想企劃就好了。


那位朋友也是買彩券的概念,賭一把,誰知道投資黃麗群有沒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現象級 YouTuber?黃麗群是覺得無所謂,反正自己沒做過節目,好像滿有趣,如果剛好又不太費事,體驗看看無妨。而且每天坐在家腦子裡也是在罵人,倒不如出來罵給大家聽聽看。
謙虛了謙虛了,以作家來說,黃麗群在社群媒體算小有名氣,也是有個萬把追蹤。上次她在 Threads 發文,說發現家樂福的櫻桃好便宜一公斤只要 299,幾十萬的觸及,兩千多個小飛機,帶貨王帶貨王。
但她還是不覺得自己算什麼意見領袖、文化偶像——就算她正在做一本酷酷的雜誌,會寫厲害的小說和散文,又熟稔 Z 世代的網路語言,「瘋掉,愛死,理性發瘋」年輕人對這位中年脆友一片盛讚,她也只是一邊罵人一邊啃她的蘋果。
可不可以先死一下過幾個月再活啊。
——黃麗群的 Threads,發表於 2025 年 9 月 8 日。
她猜想,黃麗群會被喜歡,只是因為她喜歡做的事情大家剛好也喜歡。例如當個活網仔、發廢文、吃東西、玩手遊(她偏愛大富翁、或消方塊類型的手遊,《龍族拼圖》她玩最久⋯⋯),如果有誰是先透過 Threads 認識黃麗群,大概很難將她和《海邊的房間》連結起來。說回寫作嘛,黃麗群仍然覺得想寫再寫,沒想寫就算了。她一直相信,不要太勉強自己,如果太勉強自己,總有一天就會變成勉強別人的壞蛋。

新自由主義的幽靈仍在遊蕩。前一代告誡青年要積極找個好工作,如今換個說法勸人要「成為最好的自己」,或找到這一生的使命與天職。但黃麗群覺得這並不適用於她,她喜愛的姿勢是水母漂。
黃麗群傳授如何水母漂:「第一個是放鬆,然後你的手要保持向下,讓頭跟水面保持一個不會被淹死、在水面上一點點的狀態⋯⋯」她不確定自己說得正不正確,但總之她是這麼漂的,精神層面部分。
雖然她大概又會說,這技能也沒什麼特別的吧,就漂啊。但黃麗群就是漂得又好又遠,舒服自在,讓苦海裡快溺死或累死的人們,還是不斷要問她到底怎麼做到的。
激推!罵人最愛吃的四種零食
b.l!nk:每次看《還是你想被罵》都覺得麗群吃的零食好好吃,可不可以請你推薦大家幾種零食,要那種罵人時候最愛吃的(沒有業配)。
黃麗群:
奇多-茄汁口味
奇多的這個新口味我覺得滿好吃的,但是熱量超高!一包就要 700 多大卡!所以比較少吃。
北海鱈魚香絲(寬條)
鱈魚香絲有兩種,我不喜歡細的,覺得細的吃起來有點像草⋯⋯吃不上來,但是粗的有真的在咬什麼的感覺,可以嚼很久。
三幸製果-仙貝
我喜歡吃仙貝,就是日本的煎餅,可以 ㄎㄠˊㄎㄠˊㄎㄠˊ⋯⋯我喜歡脆脆的、可以咬出聲音的那種零食。
波的多-皮蛋口味
波的多最近有一個千千聯名的皮蛋口味!很好吃!它有兩個口味,一個是鳳梨酥口味,那個我還沒有要嘗試⋯⋯但是皮蛋口味真的很好吃!荷包蛋口味也很強!你們有吃嗎!(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