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臺北市鬧區的一棟商業大樓,推開不起眼的銀色鐵門,米色調的空間將都市的喧嚷隔絕在外,周慕姿戴著眼鏡、一身素淨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不像是來受訪,反而比較像來諮商。
身為諮商心理師/心曦心理諮商所創辦人之一,暢銷書《情緒勒索》、《他們都說你「應該」》、《關係黑洞》、《過度努力》、《羞辱創傷》的作者,這些年周慕姿除了經營 Podcast 與社群平臺之外,鮮少在大眾媒體前曝光,低調地不可思議。與此同時,周慕姿從 2007 年起擔任民謠金屬樂團「Crescent Lament 恆月三途」的主唱,2024 年還到日本長野、名古屋、大阪等地巡迴演出。心理師、作家與樂團主唱像是她人生的 AB 面,充滿衝突感卻又切換自如。
「周慕姿很好,but⋯⋯」
周慕姿曾在很多公開場合提及自己的童年經驗,彷彿那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個案。
唸書、考試、代表學校比賽得名⋯⋯,這些都難不倒小時候的周慕姿,看似模範生的人設底下卻有無以名狀的辛苦,「我應該是大部分老師口中的那個『but』。」記憶中有次老師臨時抽考國文,只有她考了 90 分以上,其他同學排隊等著被打,周慕姿仗義執言:老師你不可以打人,因為你是臨時抽考。結果可想而知,她變成第一個獻祭的人。
滿足大人的期待,是她從小學二、三年級就意識到,身為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不能不做的事——妳「應該」要表現優秀,但同時謙虛順從,到了嘴邊的叛逆只能連血淚一同吞下。不難想像,被期待豢養的模範生,會在金屬樂裡長出獠牙。
「我也曾經閃過一個念頭是,那如果有一天我沒有能力做到我媽媽的期待的時候,我媽受得了嗎?」但性格理智的她隨即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畢竟這對兒時的她而言,真的太難了。
「我想從事助人的工作。」
或許是小時候的創傷經驗使然,抑或是星盤中強大的天秤座能量,周慕姿對權威有著本能的反抗或質疑。「我不是過度努力型,我是算計型的。能考第三名就好,我絕對不想考一、二名,因為那壓力太大了。在滿足大人的需求之下,為了保有獨立自我的方式,就是我看不起這些獎。你們很開心這件事,反而讓我覺得被剝削了。」
抗拒的背後其實是無法與原生家庭的期待分化、建立自我界線的焦慮。周慕姿坦言在 30 歲前,都沒辦法誠實面對真正想做的事情,研究所畢業後選擇了一份在基金會的安穩職業,也與交往多年的男友論及婚嫁,直到八八風災小林村滅村事件,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路徑。
她意識到,自己在面對創傷事件時,更在乎的是人與人之間能否連結——「你有沒有辦法理解對方?情感是否可以自由流動?」這樣的念頭,一步步召喚她轉身投入諮商領域,從「給予資源的人」變成「留下來陪伴的人」。
我那時候真的感覺到,在創傷的前面,給再多錢和物質都是假的。與其說小林村的事件讓我想讀諮商,倒不如說它讓我想從事『助人』的工作。
她意識到,自己在面對創傷事件時,更在乎的是人與人之間能否連結——「你有沒有辦法理解對方?情感是否可以自由流動?」這樣的念頭,一步步召喚她轉身投入諮商領域,從「給予資源的人」變成「留下來陪伴的人」。
「名氣就像無臉男。」
從傳播領域轉唸諮商所,再以諮商師身份從事寫作,且第一本著作《情緒勒索》就是暢銷書,狂銷 250,000 冊。旁人看周慕姿可能會覺得她是妥妥的人生勝利組,不過只有她自知走紅帶給她的,是意想不到的痛苦與低潮,「我覺得所有社群網路跟名氣會把你擴張成一個你沒有辦法想像的樣子,就像無臉男一樣,吸收了很多別人的情緒與投射,讓我有點承受不住。」
成名伴隨而來的惡意評論,從第一本著作就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後來我發現一件事,那些投射都是假的,但如果你把它當真,它就真的在你身上,可是如果你選擇不要接收它,它就是外在的東西。我們很難不被投射影響,所以我那時候努力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想:我到底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作者?我想要寫什麼樣的東西?寫《他們都說妳「應該」》就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一個模範生的叛逃,原來在成人以後,仍是尚未解題的功課。
2019 年前後,針對性別平權與性別議題的心理學討論並不盛行,有出版社看了《他們都說妳「應該」》的書稿,說寫得很好,但是只賣單一性別讀者的書籍,對出版社而言吸引力不大,幸好最後這本書在老東家寶瓶文化的支持下順利出版。約莫在這個時期,書市上開始大量出現由心理師撰寫的心理成長類書籍。周慕姿自覺幸運的同時,也感到無比焦慮——「會不會我真的只是仰賴著一本書的運氣?我到底哪裡跟別人不一樣?」
《他們都說妳「應該」:好女孩與好女人的疼痛養成》
繼暢銷作《情緒勒索》後,諮商心理師周慕姿再度深入女性內心世界的書寫。許多女性長年被一種無形的「應該」綁住,從女孩、妻子、媳婦到母親,每個身份都有被期待扮演的角色,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責任」,往往讓女性感到愧疚、焦慮、甚至懷疑自己不夠好。周慕姿揭露這些壓迫如何內化為自我譴責,也探討為何女性間常彼此為難、為愛受傷,甚至無意間重複壓迫他人的模式。書中也提供溫柔而實用的自我修復方式,邀請每位女性重新學習傾聽自己、取悅自己、擁抱那個曾經被忽略的內在小孩。
「既然我擅長,那就寫這個吧!」
在她感到迷茫與不安的時刻,先生的一句話點醒了她:「妳不要忘記當初寫書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我當初寫書就是想幫助跟我有一樣經歷,或是在工作上遇到有這樣困難的人。另外因為我以前是學社會學的,以及我本來就對權力、位階的敏感度非常高,所以我可以用社會與文化的角度去看這個社會現象是怎麼形成的。既然我擅長,那我就寫這個吧!」
確立了個人的核心理念後,周慕姿愈寫愈自在、愈活愈任性。她笑說她寫作從不列大綱,而是把自己想闡述的觀點一氣呵成地寫完。在《過度努力》中,周慕姿跳脫多數心理叢書「教你怎麼辦」的敘事風格,希望讓這些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大人有機會更靠近自己的情緒、陪伴自己。《羞辱創傷》中,帶讀者直視華人教養文化中常見的「羞辱」,並提出「療癒六階段」,療癒讀者也療癒自己。比起追逐趨勢議題,周慕姿選題的姿態更像是一顆執拗的樹,深深紮根於大地,吸取最本質的養分,無意隨風搖曳,靜靜地向內探索,向下生長。
而她的 Podcast 節目「周慕姿放心說」,至今沒有固定的錄音時間。「我會在前一天給製作人腳本,隔天要錄的早上才跟他說:「我覺得我跟這個題目的緣分已盡了,我們今天講點別的吧。」沒有腳本就是最好的腳本,宛若周慕姿的人生寫照,抓住每個「當下」湧現的靈感才是最重要的。
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
曾有朋友問她,妳不求名也不求利,又不太接業配與團購,製作 Podcast 的成本這麼高,到底是為了什麼?連採訪的當日,周慕姿晚上有三個個案,當週有兩場演講,問她為什麼還要接那麼多個案,她也是同樣的回答:因為很有趣。
「我或許做不到能夠回覆所有人的訊息,可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也許你會聽到我的某一集節目,發現這集節目跟你現在的心情很接近,然後覺得:我好像又可以再撐一天。這就是我覺得我可以做到的一件事。」當她超越了期待,她也如實地、選擇了自己的聲音。
在回饋社會與自我實踐之間,周慕姿如今學會劃下界線、管理他人對她的期待,拿捏出最適合她的平衡。「如果可以,我想要有 3 到 5 個月的假期,待在一棟小木屋的二樓,有松鼠會跑來我的書桌上說嗨。我可以無所事事,看我想看的書,或是沒有目的地寫詩、寫小說、寫歌詞。」背離「應該」,超越「規定」,把童年的自己接回來照顧,找回創作最原始的樂趣,這才是周慕姿最期盼的理想生活。
這個綺想,使她在奔忙操心的日常裡,也能再撐過下一個明天。鋼筋水泥裡,虛構一方木屋,保有生命的 AB 面。從諮商室到舞台,周慕姿以同理的柔軟輕撫他人創傷,用鏗鏘剛強的聲線為自己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