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招牌的鴨舌帽,「無氏製作」創辦人 Pili 帶領我們導覽辦公室,空間內除了羅列諸多設計物,也有許多玩具,例如籃球框、哆啦A夢,在這個充滿玩興的空間,他卻說:「我是一個無聊的設計師。」談起日常生活,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每天工作後就回家打打電動看看動漫,近期多了一個爸爸的身份,假日也把時間放在家庭,在規律且固定的生活中,去發掘、探索細微的變化與感動。
「佐藤大曾分享,他每天都走同一條路徑、到同一家店喝咖啡,如果出現既定行程外的驚喜,反而會放大感官成為靈感。」用不同方式,走一條經常走的路,是這樣對無聊的耐心,縝密調整著設計對細節的體察。
有些選項之外,並非張牙舞爪,而是在一成不變的反覆中,出現突如其來的驚喜,成為足以撼動生命的觸發點。


在庶民文化挖掘新敘事
「我爸希望我成為牙醫。」Pili 的父親是一名牙體技術師,他的工作是製作假牙,然後交給牙醫裝上去。在這條產業鏈上,牙醫和牙體技術師的地位始終不對等,牙醫處於較高的位置,也擁有更優渥的收入與社會地位。
Pili 的父親認為當牙醫風險低、收入穩定,因此希望他能朝這條路發展。「但我對牙醫比較沒有興趣,小時候老師建議我讀美術班,我爸叫我說不要念那個,沒前途。」父親一直嚮往牙醫的生活方式,從開進口車到打高爾夫球,甚至後來參選里長,試圖在社會階級的遊戲中找到立足點,獲得尊重與認同感。



小時候 Pili 會跟著父親服務基層,參與敦親睦鄰晚會、里民旅遊等活動。「我爸是一個很有創意的人,一般中秋晚會都辦抽獎、流水席,他會問我最近喜歡什麼,然後策劃四驅車、溜溜球比賽。」這樣務實的父愛使 Pili 更早參與民間的真實需求,影響他日後的創作,習於走入人群,以匐地近人的視角思考。
2008 年的畢業作品《圈凳》,靈感就來自里民活動中常見的塑膠板凳,將最尋常的庶民生活物件轉化為敘事工具。帶著辦桌紅的常民色彩,他似乎也坐實了自己在設計路上出發的位置。習性養成,日後,他在街道上自然留意著那些生活中被忽略的物件。在走逛五金商店時,他觀察塑料製品裡粉紅色是最廣泛運用的顏色,在 2017 文化博覽會《粉紅小北》,統整小北百貨細差異細微的色階,提出全新的「小北粉紅色票」。
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物件,承載著地方最深層的生活習性與文化根基。設計則是為它們找到新的敘事與價值,讓它們重新被看見。
用設計回答「我來自哪裡」
Pili 大學就讀工業設計系時,同學擅長參加比賽,更讓他感受到競爭壓力,他一度懷疑在這個領域的可能性,直到有機會出國參展,他才意識到,設計不只是關乎「實用」,還能講述文化與個人觀點。
這也讓他開始思考台灣的文化演變與設計之間的關聯——台灣的文化環境充滿變動性,設計不只是技術的問題,更是如何適應環境的思考方式。

在工業設計領域,「形隨機能 Form Follows Function」是至高原則,任何作品都必須講求實用性,這樣的思維與台灣的文化習性不謀而合。台灣因為地理狹小、資源有限,發展出以機能為主導的設計邏輯。例如,頻繁的地震讓建築以耐震為優先,風格反而退居其次;日常生活中,騎機車遇到驟雨與烈日交替,也讓台灣人習慣選擇高機能性的雨衣或外套。
在 Pili 看來,正是這種環境造就了台灣獨特的適應性與靈活性。
「當別人問我來自哪裡,我希望可以透過設計回答這個問題。」他認為設計應該是「型隨在地 Form Follows Story」,讓設計成為文化的載體,使世界看見台灣獨特的風格。
把粉紅塑膠免洗餐具「肋柱」結構,結合傳統工藝技法,作品《塑瓷》塑膠與高貴瓷器碰撞,呈現現代生活與工藝文化連結,突顯台灣文化;橫看像是山稜線,側看則像海岸線,將大眾對台東的視覺印象結合山海藍,「台東城市品牌重塑計畫」試圖透過設計將台東的美好傳遞到全世界。

未被定義的自由
台灣的文化開放性也體現在對外來文化的吸收與轉化。從歐美文化的影響,到日本影視、漫畫、時尚的風行,再到韓流席捲,Pili 認為台灣似乎總是在吸收、轉化不同的文化。這種流動性,讓台灣的設計一直在變化,也讓它充滿可能性。

「文化沒有結界,需要不斷堆積。」他曾策劃《吸茶展 SUCK MY CULTURE》,透過「手搖茶」極具台灣特色的文化符號,探索台灣如何在全球飲食市場中發展出自己的風格。
台灣的手搖飲不同於日本強調單一產地,而是將各地的牛奶、茶葉、珍珠混合,吸一口就能喝到整座台灣的精華。《吸茶展》梳理了台灣茶文化的脈絡,試圖透過代表性物件,將這種融合特質轉化為視覺語言。「台灣很會玩『核心的質變』,就像夜市裡,雞排可以有蜜汁、炭烤、醃漬炸等各種做法,我們的文化也是這樣,總能混搭出新的東西。」
與日本、歐美各領域有明確代表性設計師不同,「台灣是一個還沒有被定義的地方。」這既是挑戰也是機會。有位日本設計師曾對 Pili 說:「其實當一個人被定義為『大師』後,反而會被框住。我們反而羨慕台灣的自由,任何論述都可以成立。」
或許,台灣不需要所謂的「設計大師」,而是需要更多口味的雞排。


不是每個人都要殺球
《阿甘正傳》的一幕中,阿甘因為跑得快,進入大學橄欖球隊、參加越戰、成為乒乓球外交代表,甚至在白宮喝太多水後「順便」見到了總統。他的單純和天真讓他像是一個「誤闖歷史現場」的人。這股以幽默形式進入嚴肅場景的姿態,也是 Pili。
他談及《阿甘正傳》對自身的影響,小時候不擅長寫作文,所以會將《阿甘正傳》的台詞變成語錄,運用在作文裡。長大後才發現深受這部電影以幽默方式講述歷史與議題的影響,讓他在策展與設計時,也習慣透過敘事建立連結。
在 2023 年台灣設計展,由「無氏製作」操刀的《Life in Circle》探討新北青年的生存樣態,Pili 透過田野調查與 AI 技術,模擬出六種不同青年群體的生活模式,挑戰大眾對「理想生活方式」的刻板印象。當他看到觀眾對展覽產生共鳴的瞬間,那種感覺,就如同當年的他,透過阿甘的故事進入美國歷史的長河。
設計這項職能,對他來說,不外乎是「我只是一直跑下去」的阿甘式選擇。是一種比起衝刺,更需長跑的行動。或許,那也僅僅是因為他早早確認屬於自己的那一張圈凳的形狀。

Pili 這樣談論自己的設計工作:「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殺球?」他說,《排球少年》裡主角日向翔陽不斷練習扣殺,但真正掌控比賽節奏的卻是舉球員。他看著辦公桌前那塊朋友贈送的生日匾額,上面寫著大大的「設計鬼才」,Pili 笑著說:「學生時期遇到在設計師的天才,早就認知自己不是天才還是鬼才,所以,與其當一個不斷扣殺的攻擊手,我更想當一個能穩定傳球的舉球員。」
「無氏製作」團隊的角色更像是舉球員,協助業主建立一個建立合適的機制,而不是讓專案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要當主角,而是要學會在自己的位置上發揮潛能。」他認為設計是一種協助每個人變成自己理想樣子的方式,如同舉球員的關鍵不只是傳球,而是擁有戰略視角,決定當下最適合的選擇。
或許,這也無聲地回應了他的父親,他沒有成為牙醫,而是在自己的跑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可能,這樣只懂長跑的設計師,真的要夠無聊,才耐得住性子,當別人關注終點時,他更在意沿途的風景,看見那些原本被忽略的選項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