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忙・眼盲》她將智慧型手機黏貼在護目鏡上,拿著導盲杖在街頭遊走,諷刺現代人總是讓雙眼盯著手機,卻忽略周遭人事物。《告別式 · 告別逝》她抱著自己的遺照,堅定地在街上步行,是與昨天、或是昨天以前的自己告別的儀式,讓民眾思考死亡的意義。
江玲的腳步堅定,沒有任何聲音,卻讓路人忍不住回頭張望,所有的憤怒、抗爭、咆哮,都被包裹在她面無表情的步伐裡。
有時,憤怒不必大聲吶喊,一種沉默而堅決的姿態,衝撞著那些自以為是的慣性,那些習以為常的秩序,從質疑與感受中,鑿開一條前所未有、未曾言說的裂縫。
江玲講話大聲,笑也大聲,常常像個孩子一樣,嚷嚷著靈光乍現的創作點子,隔天便遊走在街頭表演。她活得自由,擁有選擇任何道路的權利,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但在自由之前,她曾因為「愛」之名,剝落了太多選擇。
支離破碎的母愛
「在十八歲之前,我都在繼承母親悲劇。」江玲談起原生家庭語氣堅定,像第三者論及他人的故事。
江玲的家族世代沉淪在賭博、毒品成癮中,母親卻天資聰穎,國中畢業時榮獲總統獎,卻被外婆逼迫輟學打工養家。母親認為自己必須默默承擔這一切。為了養一家人,母親在夜店工作,從桌邊服務員一路成為媽媽桑。
當家庭經濟狀態逐漸好轉時,一次意外中,母親在意識昏迷不清的狀況下遭受侵犯,最終未婚懷孕,這孩子就是江玲。
這時,店裡一位愛慕母親許久的李男求婚,婚後生下江玲的兩個弟弟。母親原本以為終於迎來幸福,卻發現對方是混幫派的騙徒。李男在江玲三歲時入獄十年,並留下一間夜店作為離婚後的「贍養費」。
江玲五歲時,一場突然其來的車禍徹底改變母親的人生,也顛覆了江玲的生命。
一晚母親在路上被酒駕車輛撞擊,右半邊的身體幾乎支離破碎,江玲在病房看到母親身上插滿了管線,她哭喊著:「這不是我媽媽,這是怪物!」,母親歷經無數手術奇蹟生還,卻終身與疼痛相伴,生不如死。
十年後,李男出獄,母親滿懷希望,卻換來一場更深的背叛。李男將幫派高達百萬的撫卹金一夜賭光,甚至動手動腳,對母親造成二次傷害。
母親一夕之間,曾緊繫的希望全部破碎,從此精神崩潰,開始持續自殺,母親的生死拉鋸成為家人揮之不去的惡夢。
從割腕到燒炭、從跳海到跳樓,每次總有突如其來的變數救回她的命。起初,家人們竭力阻止,但到最後,一次母親又衝出家門時,她沒有跟上去,反而將自己蒙在棉被裡大喊:「妳去死吧。」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江玲的求學之路異常艱難。母親曾千辛萬苦將她送入私立學校,期盼她能透過教育翻轉階級,然而母親不穩定的精神狀況,讓她在這條徒手攀山的路上,更是頻逢暴雨。
老師察覺江玲的異狀後,打電話告誡母親:「妳把孩子送到私立學校,就是希望透過教育改變人生,如果妳再不停止,兩年後就要學測了,妳一路的辛苦也白費了。」這句話震醒了母親,她終於決定與李男徹底斷開,停止自殺。
在破碎中修補自我
大學後,江玲搬出原生家庭,開始賺錢獨立生活,但母親拿從小到大在她身上付出的辛酸血淚要脅:「別想跟家裡切斷關係」,甚至要求償還過去的養育費。母親從小灌輸她:「如果沒有妳,我活不下去。」這句話成為江玲的緊箍咒。
去年小年夜緊繃低氣壓,讓江玲預見暴雨欲來,整晚恐慌發作、徹夜失眠,隔天早上她離開並留下紙條:「我能做到最好的孝道,就是把自己照顧好。」江玲繼承母親無怨無悔承擔一切的詛咒,讓她不斷在愛裡尋求自我犧牲。直到有一天,她問自己:「這個家的每個人都說需要我,母親需要我,弟弟需要我,阿公阿嬤需要我,但我到底是誰?」
身體逃離了,對於愛的定義,卻不斷在家庭帶來的創傷中不停輪迴。
江玲曾以為愛是無條件的保護,於是傾盡所有為家人奉獻,卻逐漸迷失了自我,最終讓愛變成了一種自燃和虛耗。她曾深陷「破碎只配得破碎」的信念,總是不自覺地吸引家庭背景複雜的對象,相反地,對於那些真心愛她、願意為她付出的人,她卻感到恐慌。
當她開始整理與家庭的關係,回望過去,才發現自己曾努力掩飾內心的傷痕,學生時期努力扮演「鋼鐵小丑」,用強勢與幽默偽裝,害怕被人看到背後很暗又很髒的破碎。
直到遇到了表演,江玲才開始縫補過去,找回自己。
解開枷鎖的舞台
大學上表演課時,在一堂課上,老師王安琪突然在全班面前指著江玲問:「妳為什麼演戲?」
過去從未思考這個問題,她以直覺回答:「因為我的真實人生已經過於混亂、戲劇化,似乎只有放在舞台上才得以合理。」
在劇場、模特兒或各種表演上,她將平時收著的自己拋出來,這些演出都意外獲得很好的回饋,這也讓江玲開始相信:「真實的自己可以得到掌聲、可以被喝采、被喜歡。」
表演長出了自我,也將過去纏繞的緊箍咒慢慢解開。
大二時,江玲準備出門參加海峽兩岸論壇的開幕式,卻在房門前遲遲無法踏出步伐,彷彿被無形的結界困住。她試圖沖澡讓自己冷靜,但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竟然連衣服都沒脫,直接站在水流下。
意識到自己進入恍惚狀態,她慌忙拿出手機撥給好友。電話接通瞬間,還來不及說話,下一幕,她站在宿舍頂樓,雨水拍打著臉龐,電話另一端,好友大喊著:「我需要妳!」這句話像是按下某個開關,將搖搖欲墜的江玲瞬間拉了回來。
回到房間,她才驚覺浴室的蓮蓬頭還開著,水已經淹進房內,一片混亂。
在好友的陪伴下,她去看了身心科,被診斷為躁鬱症。江玲繼承了母親的影子,她明白自殺會給親友帶來極大傷害,而她卻重蹈了母親的覆轍。
「一團東西長期壓緊後,鬆開後那些藏匿在縫隙裡的情緒,終於有空間能釋放了。」醫生告訴她。她開始服藥後,副作用讓她感覺身體跟不上腦袋,於是擅自停藥,結果引發了戒斷症狀,把注意力轉向酗酒。
某天,朋友通知她電影系畢業製作在選角,角色原型是王菲。喜愛王菲的江玲參加試鏡,順利入選。這是她人生第一次正式的表演。
「我的內心塞滿了很多無法言喻的東西,無論說話或與人互動,總感覺被這些東西纏住。但是表演讓它們找到了一個出口。」在舞臺上,江玲終於能夠安放真實人生的痕跡,比起日常生活的角色,她在表演裡更加自在,也慢慢不用仰賴酒精和藥物。
回望大學時期,表演讓她開始認識真正的自己——最初,她無意識地戴著許多面具。接著,她意識到很多張面具的存在,卻與真實自我的缺席,那樣用面具組成的自己,讓她對自己產生了厭惡。直到最後,她在表演的路上找回了自我,也對那些曾討厭的面具釋懷:「現在的我終於能喜歡自己,因為找到了真正的臉,臉上的面具也跟著誠實。」
表演,讓江玲釋放了內心所有的憤怒、沮喪、委屈⋯⋯難以言喻的情緒。雖然一路狼狽不堪,卻以直面自我的姿態,解開了纏繞在身上,那些以愛之名的詛咒。
表演是攤開自己的冥想
畢業後,江玲加入了一個肢體劇場,嘗試朝舞踏風格發展,但是這類劇場在台灣尚屬小眾領域,除了演出,還需要與觀眾建立連結,試圖推廣。但她認為團隊當時過於自溺,很多想法難以落地,又剛好遇到疫情,她決定退出,也開始思考自己的表演方向。
「劇場和影視領域已經有很多厲害的人在往深處走,而我想做一個往外走的拓荒者。我走上街頭、用肉身撞破演算法,觸碰到那些平時不會主動關注藝術、不會走進藝文場域的人。」這份信念,促使江玲踏上行為藝術。
「我將自身作為一個『選項外的選項』出現在街頭,讓大家看見另一種可能性。我想帶給大家的其實只是一個彈指聲,幸運的話,讓它為你展開 To see, to feel, to think. 的旅程。它甚至完全不需要與『藝術』二字沾上邊。我不太喜歡中文語境中的『藝術』,它常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但其實 artists 就是 people who do art,只要是灌注了意念與意義的任何一種表達形式都能是 art,人人都可以是 artist。」
在江玲累積至今將近二十件作品,大多關注公眾議題,但卻在《與時俱進 · 雨時俱進》這件作品中,看見了直面內心深處的傷痛與懷念。
「我的摯友前幾年自殺了,她是一個樂觀,永遠會給你支持的人,我從來沒想過她會選擇結束生命。」當時,江玲詢問摯友的妹妹,為什麼好友有憂鬱症時卻沒有告訴她,妹妹說:「姊姊知道妳過得太辛苦,不想要讓妳更辛苦。」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江玲崩潰了。
「是不是我看起來還是不夠好,所以大家不敢依靠我?」為了紀念她,江玲將她的名字刺在左側鎖骨上,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帶著她好好活下去。
好友過世後,某天下雨天搭公車時,盯著窗上「緊急出口」的字樣,被掉落的雨水不斷拍打卻仍清晰不移,如同她鎖骨上隱隱作痛的刺青:「雨水的沖刷就像時間的推移,曾經歷的一切記憶與念想,終究都會被帶走,唯有寶貴的事物始終不會消失。」
她將這個意象轉化為表演,邀請刺青師朋友穎參與。表演前,她散亂地說出生命的經歷,那些好的壞的,像人生的跑馬燈刷過,穎沈默地用毛筆一筆一筆寫在江玲的身軀上。最後,各別在左右手寫上「愛」與「怒」。
台北一場午後的大雨,江玲讓雨狂亂地打在身上,墨水漸漸被抹糊,手裡的字都被洗掉,「愛」先沒了,「怒」才也慢慢糊掉。
雨後數日,江玲處於前所未有的平靜中,任何的情緒都無法再動搖她,「每次表演看起來是我在走向大家,但其實我在靠近自己,我透過跟別人交換人生經驗,以及對表演狀態的解讀,讓我更接近了世界,也更靠近自己。」
從《與時俱進 · 雨時俱進》後,江玲的表演不再是向外拋出些什麼,而是回歸到自身,她打趣地說:「表演像是我的冥想,我一直在攤開自己,漫到更深更遠的角落,整個人的憤怒和悲傷就變得更薄更少。」
工作不是選擇職業,而是選擇 Lifestyle
「在台灣單靠藝術過活還是有點困難。」江玲笑著說。
為了在台北這座城市存活下來,還必須拿錢回家,畢業時她在求職網輸入:「不要打卡、不要進辦公室、遠端、新創」等關鍵詞,最終找到了科技業資料分析的工作,能隨時拿著一台筆電工作,能保有彈性安排時間,甚至能穿梭不同國家與時區。
「我選擇的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種 Lifestyle——我要的就是自由。」
之前大學教授曾邀請江玲回校分享如何從文組跳到科技業,她開門見山說:「產業、部門、職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怎樣的生活形式?」
初踏社會,江玲也嘗過工作與創作之間的拉扯和衝突,但走到現在,她越來越能體會,生活是另一種「選項外的選項」的展示,「你可以白天是公務員,晚上當演員,生活並非只能單選。」
這如同江玲的表演所傳遞的概念:「你永遠都有超出視野以外的選項,當你意識到這一點,你才會真正貼近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