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務實科學!做內容的路上,阿北是不會屈服的——專訪《泛科學》鄭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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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去學校演講,鄭國威常常先跟學生打預防針:「接下來我講話的聲音不會像短影音那樣子。」接著便人格轉換,快速秀一遍自己在短影音說話的表情和語速,才讓人相信他真是《泛科學》裡的鄭國威。

鄭國威是真的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受訪當天,接近下班時間,他邁著長長的步伐出現,黑色襯衫紮進牛仔褲,脖子上掛著識別證,比較像一個疲憊、焦頭爛額的傳媒公司老闆,不是短影音裡那個穿女僕裝、迷因次文化哏連發,模樣喜感的科普節目主持人。

他約莫是在這半年間竄紅的——雖然《泛科學》已經成立 15 年、鄭國威也是媒體界知名人物,但近年卻突然頻繁現身在人們的 Reels 或 Shorts 裡。今年 1 月,KOL「巴毛律師」在 Threads 發文,直呼最近除了脫口秀以外,看到最好笑的口述表演(Oral Performance)就是「泛科學那個阿北」,「以阿北的長相跟語氣在科學研究中插入幹話。」

「他的年紀應該還不算阿北吧?」脆友們一邊困惑,又很快開始以「泛科學那個阿北」來稱呼鄭國威。他從此多了一個新人設。幾個月後,一張哏圖在網路上流傳,對比 44 歲的鄭國威、52 歲的香蕉哥哥——一個長得太超齡一個太凍齡,沒人知道左圖那個阿北到底是操了什麼勞才會落得如此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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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太年輕了

鄭國威也年輕過。年輕的時候他非常厭惡科學。

因為數理科目太爛,還是國中生的他作弊、竄改成績單,最後被老師發現,為他安排特別輔導——沒想到真的有效,最後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台中一中。但這並不妨礙他厭惡數理,確定考上好學校的那刻起,他就把參考書和考卷全部帶到空地,點火,燃燒殆盡。

後來,他經常翹課到一中街的水利大樓打撞球,撞球間到處是身穿一中、二中制服的學生,和他一樣都是為了應付父母才唸書。「而且在撞球間的才只是一小批,還有很多人在網咖。」阿北頓了頓,確認在場的年輕人知道「網咖」是什麼,「一個歷史的遺跡,就是啊以前有些地方啊網路連線比較快⋯⋯」知道啦知道。總之,恨透數理的鄭國威最後大學選擇唸外語系,心想終於不用再碰阿拉伯數字了。

他其實本來想唸傳播科系,但沒考上,因此畢業後又報考中正大學的電訊傳播研究所。2005 年左右,本土化運動聲勢浩大,一些媒體也應運而生,如客家電視台、原住民族電視台;還有反國光石化、野草莓、樂生療養院拆遷等社會運動相繼爆發;臺灣媒體環境更在當時邁入新階段,2001 年成立的《壹週刊》、2003 年進入臺灣的《蘋果日報》,「無名小站」或「痞客邦」等部落格,無數的網媒,以及 2008 年登陸的 Facebook⋯⋯鄭國威眼前有無限的新可能萌芽、數不清的新現象可以研究。

小時候,他對媒體行業充滿憧憬,渴望媒體可以改變社會,「但當我唸完、或唸傳播所的時候,對主流媒體的所有的夢幻想像都破滅了。」

他只好把希望寄託在「部落格」這個當時的新興媒體上。他的碩士論文《閱聽人2.0–部落客來了》,便探討部落格如何改變傳統主流媒體的新聞生產方式,他還身兼「媒體改造學社」成員與「台灣媒體觀察教育基金會」義工,並經營自己的部落格「龜趣來嘻」,對當時的諸多社會議題、媒體亂象發表評論,並主導幾個網路串聯運動——「聯合報,請向精神病患道歉」、「抗議樂生療養院拆遷」與「臺中可愛動物之家,管理失當事件」等。

當他關注這些看似與科學無關的議題時,才發現自己還是得面對厭惡的科學。

畢竟「社會科學」也是科學,「我發現我排斥科學太久了,以至於我後來好像沒有能力去理解我想要關心的議題的科學面。」以都市計畫議題為例,當中除了政治,同時牽涉到社會學、經濟學、法學等領域,而他認為自己過去多數時間並不足夠了解這些議題的其他面向,只是先踩定了某種道德立場,再去做批判,「那時候我是一個憤青。」他說,「但其實我根本沒有能力去理解不同立場的論點。」

他原以為,改革社會是一座有槓桿的機器,「好像我只要撬動這個把手,『這邊』就應該要改變。」他左右比劃了一下,又朝空氣畫了圈,「但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那圓圈像一座彼此牽動的網絡。

鄭國威急於撬動把手,自認用過許多傷人的言詞來達成批判目的。但他不願多談具體傷害了誰。網路上能查到討論最熱烈的,是他曾批評前苗栗縣長劉政鴻收買《中國時報》、《遠見雜誌》等媒體,質疑主流媒體記者在大埔事件初期沒有關注報導,反在日後疑似為苗栗縣政府置入性行銷,宣傳正面政績。

「反正就是太年輕了。」他為自己的青年時代下了這樣一個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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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鄭國威開始廣泛閱讀科學資料。且外語系畢業的他英文好,有能力接觸國外的期刊或論文。研究生時期,他成為「全球之聲」(Global Voices)中文版網站的發起人與編輯——這個來自哈佛大學的非營利國際公民媒體計畫,旨在邀請世界各地的部落客分享一些主流媒體不關注、卻重要的邊緣聲音。

這份經驗,後來成為 2011 年《泛科學》的參考依據。該品牌起初由「台灣數位文化協會」成立、鄭國威擔任總編輯,內容除了由編輯團隊撰寫,合作夥伴還包括出版社、學術研究組織、專欄作者或投稿者等,是當時臺灣少有的科普媒體。

若說引入「全球之聲」是鄭國威認為臺灣過去缺少有價值的國際新聞,《泛科學》則是希望填補臺灣鮮有科普媒體的缺口,「以科學新聞來說,當時臺灣比較多都是編譯國外的內容,有些還特別聳動,像《蘋果日報》就會從英國小報那裡搬來很多似是而非的資訊。」

鄭國威認為,「科學思辨能力」是成為一位合格的公民的必要條件。他以研究所時期的自己為例,「如果那麼多人都跟我一樣沒有辦法去理解自己所做的判斷、投出來的票,那我們就只是有一個民主的空殼而已。」五四運動提倡「德先生」和「賽先生」,臺灣有了前者,後者卻像被囚禁在大牢裡,「比如說我們現在每次的公投幾乎都是科學問題——要不要重啟核四?延役核二、核三?或開放萊克多巴胺的豬肉⋯⋯如果沒有科學思辨,最後就是看支持哪一黨去投票而已。那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情。」

《泛科學》跟上了 Facebook 當時的社群紅利,讀者增長快速,該品牌後來從協會獨立出去,成立「泛科知識股份有限公司」,團隊也希望複製《泛科學》的成功模式,拓展了其他關注不同領域的媒體。只是數位工具瞬息萬變,2016 年,Facebook 調整了演算法,降低粉絲專頁的貼文自然觸及率,仰賴社群平台導流的《泛科學》儘管已累積四十多萬名粉絲,瀏覽數卻開始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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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還出現一件危及品牌信譽的「林鳳營事件」。

2015 年起,頂新集團因劣質油事件,旗下子公司味全的「林鳳營鮮乳」連帶被大眾抵制,許多民眾會專程到 Costco 購買林鳳營再退貨,民間甚至傳出「林鳳營是化工奶」的謠言。當時《泛科學》發布一部專題影片,內容為鄭國威帶領團隊到乳品工廠,踏查「林鳳營」的乳質是否經得起驗證——但右上角寫著「味全贊助」四個大字,因此立刻被批評是收錢替頂新洗白。

做不做這則廣編,團隊思考了很久。鄭國威當然清楚社會風向。如果不做的話,就是為了不想惹一身腥,所以拒絕戳破科學謠言,「那你說做嗎?人家就會說你收錢幫人家講好話,然後對幹民意⋯⋯最後的結果各位都了解,就是我做了,我對幹民意,然後被罵。」

爭議爆發後,鄭國威親上火線,回應大家的疑問和指教。

在標題名為「為何泛科學不抵制頂新/味全?」的《泛科學》總編輯報告中,他自述對「頂新該不該抵制」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當時司法程序仍在進行中,他沒把握說出任何自以為洞悉全局的言論。但《泛科學》作為媒體,可以接受大眾持續透過這個平台討論議題。

以前,面對社會議題,鄭國威總自認看清了所有結構——現在他卻揭露自身的有限與無知。這或許就是科學精神:不存在絕對真理,只能在承認無知的基礎上,藉由不斷假設、驗證與修正,試圖逼近真實。

十年後回顧,他認為自己雖沒找到最好的表達方式,但仍然說出了想說的話:臺灣的農畜牧工作者並沒有那麼糟糕,他們不會用化工的方式做鮮奶,「那為什麼他們(林鳳營員工)要接受這樣子的傷害?就因為很多人討厭頂新,『批評林鳳營是化工奶』這件事就是正義的嗎?大家可以決定,我沒有意見。」

「林鳳營事件」如今已是一道結起的痂。之後,公司持續面對閱聽環境變化,旗下許多複製《泛科學》模式的媒體陸續關站——最後來到經營最久的《泛科學》,鄭國威該為它做下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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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還是老了

2022 年,泛科知識的會議室出現了一位 YouTube 員工,他展示數據,向團隊分析若要透過頻道獲利,該怎麼調整策略。

《泛科學》的 YouTube 頻道成立於 2010 年,起初影片更新率低,主力仍在圖文內容。但時間隨著推移,民眾娛樂、獲取資訊的方式已漸漸從閱讀轉移至影音——按鄭國威的原話「破釜沉舟」,《泛科學》決定將全部資源轉移至影音內容上,暫緩網站文章更新,不再對外收稿。團隊又參考其他頻道案例,判斷這類知識型內容最好能有一位露臉上鏡的主持人,鄭國威本來希望「帥哥美女」來擔綱這樣的角色,但權衡之下,員工並不負責內容決策,有可能成為網紅的壓力還是由他承擔比較合適。

轉換戰場的該年 2 月,首支由鄭國威上鏡講解核融合的影片便突破五十萬觀看次數。

也是 2025 年前後,各大社群平台紛紛將演算法調整為短影音優先,《泛科學》當然要跟上趨勢。團隊也逐漸掌握到流量密碼:鄭國威上鏡,真誠熱情地講解科學新知,融合一些次文化、迷因或時事哏。讓人不小心滑到都還能不知不覺看完,網友有曰:「知識在我腦中過站不停,但是蠻 HIGH 的!」

鄭國威平時就在公司的攝影棚內錄影,錄完經常滿身大汗,「很累,它是一個體能上的消耗,因為講話很快,得在三分鐘唸完 1200 字的稿子,那些科學專有名詞又很難唸,會一直 NG,然後講話要加一點小小的表演⋯⋯」而且為了避免分心,棚內不開冷氣,燈光就這樣無情地打在坐得直挺挺的鄭國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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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學》進一步開發其他類型的內容,比如氣氛昏暗、鄭國威坐在沙發裡講科學的「慢科學」,「那是我們想要做起來給大家放鬆跟睡覺用的。」另外還有「一小時略懂」系列,主題涵蓋量子力學、半導體、黑洞⋯⋯,幾部都有百萬、甚至兩百萬以上的觀看數字。

如今,鄭國威的職稱不再是「總編輯」,而是「知識長」。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在乎文字了,相反地,整間公司目前產出的文字量是有史以來最多,只是都化為影片腳本的形式。而腳本中的笑料幾乎都是鄭國威自己寫的,他最熟悉動漫文化,至於一些 K-pop 或 VTuber、BL 的知識,大多是女兒親授。有幾集的主持人還曾經由美少女 VTuber 擔任,讓觀眾非常困惑:這美少女背後到底是不是鄭國威在講話?

現在踩著拖鞋到公司樓下的家樂福買東西,路人會問可不可以合照;《泛科學》也走出差點關站的陰霾,成為百萬訂閱大臺。團隊加緊腳步複製《泛科學》模式,成立關注美食、旅遊、健康或深度訪談型的頻道(前陣子由作家黃麗群主持的《還是你想被罵》也是鄭國威邀請黃麗群參與的)。

不過,這一切並沒有讓肩膀輕鬆點,每週他都有兩、三天會睡在辦公室的沙發床上,待忙完一個段落才返回臺中的家。採訪的空檔,鄭國威也趁機閉目養神,「年輕的時候可以熬夜,現在沒辦法了。」

他老了,老到變成「泛科學那個阿北」,而不是「龜趣來嘻」那個對世界高聲疾呼的部落客。

「變老就會找藉口不去行動嘛,但我也不後悔年輕的時候很衝動,因為那就是年輕人會做的事情。」雖然老了,他偶爾還是會在個人社群發表簡短犀利的社會觀察;有時候,頻道影片暗藏政治哏,被反方人士批評「偷渡政治議題」。但鄭國威聳聳肩,說那單純只是覺得好玩、有趣而已,沒有要曉以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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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世界還很新

影響鄭國威人生最深刻的漫畫有兩部——《七龍珠》和《將太的壽司》。

「我覺得悟空是個好人,所以我想要當個好人。」《將太的壽司》則影響他做內容的心態:168 話,將太到一間壽司店打工,店裡的老師傅正在和徒弟開的大型連鎖店競爭,並對徒弟的手法有些意見,「他說你做的壽司,或許只是今天數百個裡的其中一個,但對吃的人來說,卻是他今天唯一的一個。」

「泛科知識」在量體上多少有點像連鎖店,要竭盡所能擴大客群。但就算是開連鎖店,鄭國威也希望他們遞出去的每一貫壽司,都是那個人今天最重要的一餐。

經營連鎖店還不能只把壽司做好而已,得研究人力管理、食材耗損率、出餐標準化、展店的策略與可行性。對鄭國威來說,這和媒體經營是類似道理,不過他研究的是觀看數、觀看時長、曝光點閱率、互動率⋯⋯,全都是數字。所以現在鄭國威不討厭數學,「現在喜歡數學了。」

理想主義者談數字難道不會太市儈?有段時間他也不看數字,覺得這份行業「初衷好就好」,但年紀漸長卻開始困惑,所謂的「媒體影響力」到底該如何衡量?自從接觸了 YouTube 數據系統,數學提供他一種評估基準,進而理解有多少觀眾因為他做的內容受觸動、多少人因為團隊的努力而覺得科學是重要的。

如今,世界在他眼前攤開是一套演算法,他渴望看見其中的規則,再根據規則提出假設、驗證與修正,試圖接近設下的目標。「用科學的方式來做這些事情,才有辦法複製我們的成功,做成一個頻道、兩個頻道、三個頻道⋯⋯《泛科學》才有辦法從一個應該要倒掉的網站,變成一個百萬訂閱的頻道。」

阿北果然是阿北。理性、務實、科學。

2024 年,泛科知識與其他單位整合成立「泛傳媒」,擴大業務至協助其他創作者理解數據、商業變現與平台規則。這雖然不是做壽司,卻是鄭國威目前認為最重要的事情——他希望《泛科學》不只是一間公司的成功,還能向外延伸、拓展,讓它的模式成為其他臺灣內容創作者的參照對象。

有次,YouTube 的夥伴向鄭國威展示了一張圖表,上面有三條線,前兩條顯示臺灣人花在 YouTube 與知識型內容的時間都在快速增長,但第三條線說明,臺灣人觀看本土知識型創作者的時間處於持平、甚至下降,且比例始終不高。

這成為鄭國威眼裡最具挑戰的議題,如今臺灣觀眾花費更多的時間去看國外——尤其是中國產製的內容。更別說倚靠 AI 工具,中國能以數萬倍的效率產製影片,「我不希望我的孩子長大之後,對『長征七號』比較有印象,而不是臺灣的福衛八號;也不希望我的孩子未來比較熟悉中國的量子電腦,不是臺灣的科學技術。」鄭國威說,以前他會批評閱聽人、大環境,現在總認為是自己努力不夠,沒什麼好抱怨的。看來那道「改革社會」的機器把手似乎仍在,只是後來發現,那道把手可能就是自己。

套一句阿北說的,心存善念,盡力而為,對的事情認真做,不對的事不要做。二十年來,這位阿北始終沒有屈服。阿北不會屈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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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劉璧慈 @liupitz

責任編輯

徐韞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