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寫完 〈 Hollywood Dream〉,小凹特意訂了一間有記憶的房間,將自己浸泡。情愛舊夢像閃現的風光,空蕩房間裡裸身赤足與記憶的鬼魅相對。「這首歌的最後一句 You know I always drive in the rain 是在正視一種『狼狽』的感受。人生始終在前進,人與人的緣分也因各自前進的方向不同而消散。 」生活是事過境遷,而雨聲不止。
相較於雙人電氣民謠組合凹與山於 2022 年發行的首張專輯 《Modern Problem》創作主軸來自對當代科技與人性的觀察,最新專輯 《Hidden Album》以「隱藏」為題,將狼狽與日常共謀的瞬間,一一收攏進新專輯曲目,解鎖內心或許羞恥、或許不堪,難以言說的女性身體經驗與情感記憶。
馴化與被馴化
《Hidden Album》的曲序以 〈Face ID〉 開場,呼應專輯概念「隱藏相簿」的解鎖方式。其中令人玩味地使用需要人體靜電互動才能發聲的特雷門琴作為音樂編排,對凹與山而言,有其符號性意義。隔著視訊鏡頭,小凹模擬操控特雷門琴的手勢,像在施咒,「運用這個器樂與意念、身體有關,必須感受手的高低跟樂器的距離,聽當下的聲音去判斷音感 。它到不同空間,因磁場、電壓頻率變化會生成出新的變數。透過它產生意料之外、難以預測的聲音,再進一步控制,像是在馴化這個樂器⋯⋯但做著做著也好像,是自己的情緒被馴化的過程。」


〈Face ID〉 這首歌是在巴黎寫的,也是整張專輯最晚完成的作品。小凹說,每次都把 intro 拖到最後一刻才生出來是自己的陋習,但與歐陸電音製作人 Odd People Club 合作的 〈Face ID〉 卻是在很鬆、無壓力的心情下寫成。因為創作燒腦,所以會肚子餓,「我就會在他的工作室煮菜,過程中有時拿吉他 Jam 一下,或是放音樂。因為心情很放鬆,我反而可以去感受當下音樂的美妙。我後來就去研究 Odd People Club 放的黑膠,是一個叫 Boards of Canada 的樂團(但他們不是加拿大人,他們來自蘇格蘭)。」有天小凹獨自坐在公園樹下,耳機循環播放著 Boards of Canada ,靈感爆發,一下午就把 〈Face ID〉 做了出來。
離開熟悉的環境、離開被環境馴化的自己。巴黎,讓小凹重新體驗未被馴化前的野生,「至少在藝術方面,巴黎給我一種不強迫、沒有規範的感受,在那裡會讓人很勇敢地把自己有的東西,全部流洩出來。」
面對不可控的物事,在馴化與被馴化的關係流動中,窺視自己的內裏,再一股腦地攤開。
鼓手 Isan 認為, 〈Face ID〉 容納的聲音豐富,除了數位聲響也收錄鼓聲、雨聲棒與人體心跳的類比節奏。「我們的確想讓這首歌有種『進入』的感覺,作為《Hidden Album》的首曲, 〈Face ID〉 代表解鎖手機後,那些可以被看見的部分。曲目中間,進到 〈Hidden Album〉 再次解鎖,潛入不可告人的秘密。整輯曲目的編排是刻意的。」自被隱蔽的地方進入,觸及邊緣,踰越邊緣,才有可能發現可視範圍外的局部。

揀選題目的正確性
成團最初,凹與山做音樂只為開心。小凹與 Isan 在高中熱音社相識,個性合拍,出社會後組團搭檔好一段時間,如今 Isan 再看凹與山覺得:「我們開始著重討論,除了做音樂,還想講什麼故事,希望透過音樂傳遞出什麼議題。」新專輯收錄的 〈Miffy〉 指涉金融分析師陳梅慧的故事,她生前任職於調查單位,以分析專業揭露虛擬貨幣金流問題,協助警方捉捕詐騙犯,為受害者們伸張公正。凹與山首次以女性社會運動家入歌,Isan 有感而發:「當我們談論歷史上的偉人,腦中會出現許多男性的名字,或是附屬於男性成就之下的女性的那種陽剛敘事。可能有些人會覺得,啊好無聊一直討論這個。 但這就是社會的現況。我們作為雙女子組合,也認為要為這樣的標籤 take action,有意識地講述屬於女性的故事。」以創作解構原有的男性主語秩序,愈趨成熟的凹與山也嘗試著透過音樂呈現出「陰性敘事」的多元視角。
《Hidden Album》涵納眾多議題,其中也觸及鮮少創作者揀選的「自傷」題目。早在 2022 年凹與山就寫過 〈party to the moon〉 紀念過世的好友,以輕巧的呢喃直面死亡;新專輯中的〈 ok to be not ok〉 則是以歡快的搖滾樂,配上有點地獄的歌詞描述友人自傷的日常。選擇觸碰禁忌的、難以論述的題目,會不會怕踩雷?對此,作為創作者的小凹語氣坦然:「哲學上常有的爭辯:作者已死。作品寫完、發表後,聽者會有自己的訊息跟解讀,是我們沒有辦法控制。但我也不希望大家誤解我們的本意,所以會去思考比較刺激的議題要怎麼表達。
例如,〈ok to be not ok〉當中偏地獄的歌詞其實是與當事友人聊天時他的自嘲。要寫進歌裡,當然也包含跟當事人有過很深度溝通、取得同意。」小凹說,在創作中揀選關於死亡、自傷的主題,從來不是為了站在道德制高點做評判,僅是從與自己貼身的故事出發,為心裡在意的人所寫,「抱著這種想法,自然就不會去害怕外界的眼光,而不去做這件事情。」
日常是鮮紅的河流
〈 ok to be not ok〉
在你手上經過
時常想要關掉
這吵鬧的大腦
就整天關在你的房間
把自己切成炙燒生魚片
你叫我去拿一把噴槍
噴在你的 傷口上
以創作注目社會議題外,凹與山也時常透過出席關注性別平權、倡議人權的不同活動支持他們在意的價值,前陣子台灣經歷大罷免潮,他們也不忘在社群上催票,做出政治表態。作為有影響力的公眾人物,小凹與 Isan 不諱言:
「我們人其實沒有辦法『沒有立場』,所以一旦你抱持了某種立場之後,或多或少,立場不同的人就會來質疑你。但我們還是相信人與人之間、民主會有一個自己修復的過程。」分享觀點、提出議題、行動表態,目的都為開啟更多討論。

自我與他者:音樂裡的純粹和多元
將純民謠渲染電氣霧感,凹與山成團以來音樂風格多變,穿戴 Folktronica 於 Uk grage tecno、 ambient、leftfield pop 間穿行,遊走於非傳統的實驗性聲響。此次專輯製作更集結美日英歐台等文化背景的音樂人共同參與,吸收跨國、跨界的音樂養分外,凹與山也藉此經驗回看自身所處的台灣創作場景。
「我們其實很感恩台灣是一個擁有豐富音樂文化的環境,這個多元包含曲風、器樂、到製作手法的嘗試。 在台灣玩音樂的人,是真正透過創作在提升,饒舌、搖滾、電子樂都可以想到把技術品味做得頂尖的藝人或樂團,這件事情是不容易的。 」小凹補充,「像最近我去看模組化合成器的演出, 模組化合成器你可以想像它是電子音樂,但呈現方式是用一些線把電子訊號接來接去完成演奏。」演奏現場,表演者宛如電子樂工程師,在模組檯上將線圈相接、拔除,創造派對電感,透過旋鈕控制音量,以聽覺製造明暗,「連國際上相對小眾的樂風,台灣也有豐富的生態系。在台灣珍貴的是,如果想要探尋某一個領域的音樂,一定能找到同好。」



台灣音樂場域也有許多返身求己、傳唱本土歷史文化的創作者。凹與山和鄭宜農在節目與音樂演出有過多次合作,Isan 視宜農為音樂路上的前輩,也是凹與山未來持續在議題創作上探勘的同路者,「每次聽到宜農帶來的創作我都很驚豔,除了音樂表現外,包含她討論議題、說故事的方式。我覺得她是一個有意識且不斷在進步的人。」2025 年鄭宜農於 2 月 28 日釋出台語新作〈留佇咱的血內底〉,記述雲林白色恐怖受難者郭慶之女郭素貞,終收到父親遲到六十年的遺書,並前往六張犁亂葬崗尋墓的生命故事。「她想要講的東西十分清楚,對在意的議題無懼表態,這種勇敢大方的態度我很欣賞。」
除了在不同活動與欣賞的台灣創作者共演,新專輯曲目 〈Summer Air〉 亦找來凹與山喜愛的歌手 BRADD 共創。音樂人共創,不只是學習唱功、編曲、混音等專業技術,友善地互粉互讚,漫聊時刻更多地是在「做音樂的心態」上彼此琢磨。小凹調侃著:「你去看 BRADD 的社群頁面,你會想說他到底是歌手,還是運動員? 他很常在打拳。但他跟我說,會開始練拳,是因為這個運動適合磨練心態。」自媒體發達的世代,人人都可以產出內容、發表創作,成名、被看見似乎是一步登天的事,「但做音樂難免會有起落的時候,就像練拳,會有挨打的時刻。」透過挨打,提醒自己腳踏實地。




仿若有光
在巴黎的時候,小凹去了趟當地的樂器行,想買把吉他。人在異地,仍帶著台灣的習氣,「在台灣逛樂器行我壓力很大,會覺得自己要彈個厲害的 solo,不能被圍觀的人看扁。」 在跟 Odd People Club 一起踏進樂器行前,小凹腦中或許還在選擇該彈哪個很酷的和弦,「可是他就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不彈炫技的東西,幾個簡單的和弦,或來段鬆鬆的 Bossa Nova。路過的群眾就會透過唱片行的玻璃落地窗看進來,在當下,很純粹地被音樂吸引。」回台灣以後,小凹把這段經歷講給 Isan 聽。
做音樂,或說創作,或是生活,有時會因為不足、覺得自己「很虛」而感到恐懼、羞恥或不堪,但在那片玻璃反射的鏡像中、凝視與被凝視的瞬間,仿若有光的是,屬於創造的神色與純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