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是慢的,抵抗是迫切的——專訪劉芷妤:此刻抵抗,是為了未來還能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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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芷妤

反向的啟蒙

劉芷妤說,她是覺醒得比較晚的人。

「我雖然是高雄出生長大,但我以前也算是民主富二代的類型。」回想成長環境,她笑言,是非常國立編譯館的那種──曾經認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父母也未曾和她談過政治,「一來可能是想要讓我自由探索我的立場,二來是他們可能還是有點那種,政治不要多談比較好的狀態。」

對小時候的劉芷妤來說,政治與生活是斷裂的。「我們很習慣上課說的是一回事,下課回家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像是性別平權,學校教是沒有用的,我們會知道那是考試用的。」

是她的戀愛腦,成為政治啟蒙的原點──研究所時的男友帶她去倒扁,她開始閱讀台灣相關的歷史和文學。「讀得越多,越會發現,我之前得到的資訊好像怪怪的、不太對勁。那是一個反面的啟蒙。」

漸漸地,政治、性別、文學等議題,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內容,而成為她在日常關切的核心。

關注反核運動並因此開始查核正反雙方言論,更是轉捩點。她親見語言如何被操弄,部分事實被抽取,推演出全然不同的結論。後來,在她的小說《樂土在上》,也展現了這種語言的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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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芷妤作品《女神自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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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芷妤作品《樂在土上》。

在小說打造烏托邦

《樂土在上》這本小說啟發自反核運動,完成於疫情之時,最終,成為一本刻下國族命運與疼痛的啟示。劉芷妤說,作為一本反烏托邦小說,最重要的先決要素是「得先有烏托邦」,因此她在小說中打造了一個看似和諧的新世界,名為「樂土」,其中埋藏了大量的議題,語言的,文化的,性別的,體制的,透過樂土這個世界運作與實驗。

在這之中,有著劉芷妤的價值排序──「雖然我寫的時候沒有大綱,但是會有世界觀,我從一開始便決定,語言和文字的力量,是這個認知造就樂土整個制度,或說整個故事的基礎。」

例如,劉芷妤創造了「厭水」文化。在樂土,「水」成了髒話,被視為不潔與危險的象徵。厭水文化,映照著現實中對女性、對異質者、對自由的恐懼與封鎖,同時也藏著更深的政治意涵──它讓島民害怕海洋,害怕離開,最終心甘情願被禁錮於孤島之上。「你看語言多厲害,一次可以達到兩種我想諷刺的目的。」作品以全新的世界觀解構極權政權,將性別、文化與政治的骨肉相連攤開。

「我寫《樂土在上》,我想的是,我要寫我真正在乎的事情。」寫小說,曾經也是下課後的事情。「對我來講,它是創造社會文化的一種方式。小說,還有影視作品、音樂等等都是,容許你去想像另一種生活。」

「現在我們會知道,不是你跟大家說性別平權很重要,從此大家就都知道性別平等的重要。我們要用更長久、更軟性的東西,去改變、去塑造我們想要的社會文化,雖然很慢,但才是真正有效的。」

對劉芷妤而言,何嘗不是在這本小說裡得到救贖,出版《女神自助餐》那陣,她因敏感議題在社群上被大肆討論,使她無法大聲地為自己的作品說話,如今她透過寫《樂土在上》再次確立自己小說家的姿勢。

才發現,無論劉芷妤寫是類型還是短篇,始終不變的是,她所關懷世界各層面的權力不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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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的價值排序

2025 年 4 月 2 日,2025 台灣文學作家連署小組召開記者會,由作家楊双子擔任召集人,發表「臺灣文學作家連署聲明」,總計 1043 位作家參與連署,訴求「當文化政策遭到戕害成為事實,罷免不適任立委就是義務」;同一天,連署小組也發起「筆桿接力罷免到底」創作接力活動,鼓勵任何關心大罷免活動的人,都能在自己的社群上發表相關創作,響應此次的公民運動。

作為「臺灣文學作家連署聲明」領銜人之一的劉芷妤,在記者會當天擔任協助簽到的幕後工作人員。從運動開始以來,劉芷妤即在汐止擔任連署志工,也在網路上分享與轉貼相關資訊,以實際的行動表達支持。

參與運動以來,劉芷妤感受到在社群網路上的討論,有著與以往不同的風氣,「從青鳥運動開始,你可以感覺到現在很多同溫層的識讀力非常強大,我經常靠他們來闢謠或獲取資訊,我認為這些人的判讀能力或論述能力,其實大部分都比我好。」

劉芷妤也坦言,其實她不適合論述,也不適合上台講話,「我是寫小說的人,但寫小說實在太慢了,因為我喜歡寫的那種作品,世界觀和邏輯需要很縝密,一來是要花時間反覆檢視設定,二來是沒辦法在短篇或極短篇呈現,所以像筆桿接力這樣的活動,是非常挑戰我這種作者的。」

她焦慮時,就去當志工。「每個人的價值排序可能不一樣,有人寫,有人當志工,也有人又當志工又寫,非常厲害。原本希望自己快點寫好,或許可以拉到比較多連署票,但我也可以上街頭拉連署,拉一張是一張,對我來講,這件事也是我的價值排序。」當民主存亡在即,沒有什麼比一個人日日去當罷免志工這樣的行動更踏實。

文學的力量

在這次的運動中,劉芷妤觀察,在藝文產業中,文學人願意站出來表達自己的立場,一是因為產業市場不同,二是在作品裡,作家的思想和立場理論上是藏不住的。且歷史上文學參與政治並發揮影響的例子眾多,就如李昂《殺夫》和鄧如雯命案促成《家庭暴力防治法》的立法,《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也影響了通姦除罪化。

「社會文化其實是堅強地走在法律和制度前面的,它是去推動這些東西的力量。」對劉芷妤來說,必須去支持、去闡述,這個社會文化才有辦法調整成,能夠承接住受害者的模樣。

劉芷妤進一步點出,就如截至四月底已經累積至三百多篇文章的「筆桿接力」,演示了文學在社會運動中帶來的力量,「這些創作不只是為了當下的議題發酵,也是歷史的展現,是史料的堆積。此時我們會有一個高度的、大量的、瞬間的堆積,這件事對將來──如果我們還有將來的話──很重要,這是一個政治和文化一起並進的過程。」

「假設有以後的話,」話說到這,劉芷妤的眼淚在咫尺,「假設有以後的話,它會是很多人可以迅速進入思辨一個很重要的過程。」假設以後,我們還是台灣人。

「它對以後的人來說很重要,但對我來說,是先要有以後。所以我會選擇這個價值排序──先有以後,你們來寫歷史,我來讓『以後』有辦法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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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力量

「之前政論節目有說過,在我所處的罷團,男女比例是所有已知罷團差距最大的。」擔任志工時,劉芷妤的確也觀察到,與十年前的太陽花運動相比,台灣女性越來越願意站出來,支持政治活動。

劉芷妤認為是太陽花運動之後,蔡英文、蕭美琴等女性政治人物崛起,讓女性參與政治,不再是課堂上的空談。另外,《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本書的出現也很重要,雖然是令人悲傷、心碎的故事,但林奕含寫出了這件事,於文學、體制都是個強大的反擊。出版至今八年過去,人們談到性別議題,仍舊會提起這本書。

「這兩件事,一正一反地,把台灣的性別意識慢慢推回正軌,大家開始覺得女人可以接觸政治,而不是女人『也』可以接觸政治。『也』這個字被拿掉了,它變成一個嘗試,我們不需要這個字,我們可以就可以,我們想要就想要,而不是被允許這麼做的。」數據顯示這波大罷免潮,罷團的志工高達九成是女性,又以 30 歲以上的媽媽為最多。我們看見那些站上街頭的,不僅是關懷社會的青年,更多擔心下一代孩子的母親,放下鍋鏟與公事包的女人,此刻正在保衛國家。

抵抗的迫切

或許也是這次罷免讓她理解,即便發聲不等於對話,仍有說話的必要:「當我站在街頭,我就是一個 nobody,別人停下來罵你兩句白眼你都是家常便飯。」不同於以作家身份,在一個舞台上說話,站在街頭上,人人都是 nobody,人人也都是台灣人。

劉芷妤日前在臉書寫下「我們此刻抵抗,是為了未來還能抵抗。」抵抗是為了什麼?她的回答是,為了下一代。

「就是為了下一代。這不是矯情。」就如《女神自助餐》是劉芷妤寫給她的親姪女六月兔,「對我來講很重要的,你會想到她未來要活在什麼樣的世界。」

她回想太陽花運動期間,324 那天凌晨,她在行政院被警察拖出來的絕望。「因為你不覺得他們會往後退,你也不知道未來會變什麼樣子。」

那天劉芷妤在公園待著,等天亮要上班,她一直在想,等天亮時要打給六月兔,跟她說說話,「但天亮時我不敢打,因為我打回去就會哭,她會不知道我在哭什麼,我也沒辦法對她解釋。」

「那時候真的深深感受到,我在乎的不只是六月兔而已,廣義來說是為了每一個孩子。」

言談之中,一直感受到劉芷妤對於抵抗、對於行動的迫切感。劉芷妤說,那股迫切感其實從小就有。

「我高中選志願時,我從來沒有想過當作家,我很想當的是記者,而且是戰地記者。更小的時候甚至是警察、偵探。後來想想,這些志願其實都有一個脈絡可循,就是我想要跳到前線去,撥開並找到真相和正義。」

劉芷妤對此毫無保留──她認為,社會變遷至今,上街頭或參加連署志工,已經很容易被接受,也很容易做到,自己並不是什麼多了不起的人,在做什麼多了不起的事。為了她在乎的事,為了她對於重要事物的價值排序,只要是她能做到的事,她都會去做。

「雖然寫小說或做幕後比較符合我現在的個性。但畢竟我從小就有這種傾向的人,所以假設有一個可以跳到前線的時候,我還是會毫不猶豫地跳出去。」

採訪那日,劉芷妤跟我們說,她在自家窗戶邊掛了一個宣導罷免的訂製紅布條,他們才一掛上去,下午就接到電話,被社區委員會以「為了社區和諧」為由規勸撤下。然而劉芷妤確定,掛布條並沒有違反任何社區公約或法律,便「不聽規勸」,繼續掛下去。

沒有撤下的紅布條,還會持續在許多地方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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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汪倩妤

攝影

劉璧慈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