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噪音,因為它可以容納很多錯誤——專訪當代電影大師 黃元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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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電影大師黃元懋

在充滿排氣聲與喇叭聲的路上,一人騎著一輛老廢機車行經,那城市瀰漫的髒,包裹在噪音裡,傳進了機車騎士的耳裡,噪音令他安心,因為那說明著世界還有容錯的空間。

黃元懋騎著機車抵達練團室,啟動了一日的排練,排練結束後,他與團員們會去附近的小吃店吃飯,他特別喜歡附近那間小吃店的鍋貼。有點疏離又保有人情味的小吃店,成為城市裡機車騎士身體裡的座標,記得哪間老闆娘總是多送一塊油豆腐。

身體裡的座標也有星巴克。

「我很常在星巴克寫東西。」他這樣闡述人們以為象徵文化資本中心的星巴克:「我很喜歡星巴克的狀態,它不像一些比較有特色的咖啡店,只有某些特定的年輕人敢走進去。」時髦的、文青的、屬於知識階層與文人墨客的,原來是一間間標誌著風格與自我脾性的咖啡小店。

「星巴克裡面就是一般大眾。」有士農工商、人生百態,「我之前看到有一個按摩師傅在裡面接案,一整天都有人來這邊輪流按摩。」也有人在裡面簽保險、簽離婚協議書、背單字談戀愛,「以前我們小時候去星巴克好像會有點高級,現在星巴克很像麥當勞。」

連鎖店宛如修羅場,殺死浪漫殺死詩,原來詞的景深,是城市來來往往的街道與消費場所。

「你會厭惡資本主義嗎?」
『講厭惡好像有點重。』
「怎麼說比較恰當?」
『我相信有更好的路線存在,只是在它還沒發明之前,我們得學會共處,並且持續去監督它。』

一雙耳朵的養成

黃元懋有一個小七歲的妹妹,算不上有玩伴,小學時期便經常走跳唱片行,收藏一張張華語專輯。1992 年出生,成長階段伴隨聲音載體的快速演進,國小那時,mixtape 風靡,燒錄屬於自己的專輯,雖屬不道德,但似乎也開闢了台灣人的耳朵接上更多曲風的管道,細細排列歌曲,那時候的人,如此精心在聽歌。

手動翻閱歌詞本宛如儀式,使他喜愛上看詞,一字一句讀的詞銘刻進體感,「當你看多了詞彙韻腳,要寫下什麼時,身體會反射性地這麼做。」讀他的詞也像讀詩,好像會看到文明與垃圾交織的現場,如以骯髒現實主義聞名的布考斯基,因為生活在廢氣瀰漫的城市裡,寫著背負塵土的詞。

「你要見過的每個女人/每一種性關係/滿地的音樂家與明星/你誰都看不起」

——〈我知道你不敢聽〉

「你是一直前進但什麼也無法決定的/鐵軌上的火車載滿民生東路的嫖客」

——〈他一直流〉

對黃元懋來說,當年收下的陳綺貞《太陽》、周杰倫《十一月的蕭邦》至今仍是經典。可能在陳綺貞經歷這麼多波折後,不見得人人能夠這樣坦然地說,我喜歡陳綺貞了,「我喜歡陳綺貞,她在我的青春期代表著一種很獨立的聲音,她的詞從表面看起來非常簡單,但卻很有深意。」

黃元懋喜歡直接的詞,一如他崇尚直接俐落的聲音。

在大量華語流行的專輯櫃裡,揀選出 My Chemical Romance 的《The Black Parade》,「這是我第一張購買的外國專輯。」黑暗行軍初來乍到,也打開黃元懋的耳朵,原來華語流行音樂以外的世界是這樣。「所以開始攝取不同的音樂,包含那時候很喜歡聽 Arctic Monkeys,加入熱音社,也讓音樂的邊界被打開。」採訪日他帶來 My Chemical Romance 的《The Black Parade》、Hedgehog《Blue Daydreaming》、髒手指《我怎麼學的這麼壞》等專輯,從九〇華語金曲橫跨硬蕊龐克、龐克搖滾、英倫流行、另類搖滾。「在那之前,我根本想像不到世界上有這樣的東西。」

「這些音樂帶來的思想衝擊,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的人,你會想要仰賴那個特別,感受到那股自由,去建立你的價值觀與知識系統。」

Robert Henri 所著的《藝術精神》
Robert Henri 所著的《藝術精神》對黃元懋影響深遠。
黃元懋喜愛的專輯
黃元懋與我們分享收藏的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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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元懋與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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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藝術家的行政流程

相較於詞如坦克推進,黃元懋的日常言談不喜歡把話說滿,甚至是慣於把話說得輕:「但我也不算認真在玩音樂,我高中下課就去網咖打遊戲,大學填志願,就按照高分的一路排下來,剛好落點在我的倒數第七個志願。」大學就讀經濟系,但他最終倚靠拍片維生,那機緣也很巧:「一次送舊晚會,要拍一個影片送學長姐,沒人要拍。」

導演與剪接是黃元懋平時的工作,也不是只拍有意思的 MV,他剪的片包山包海,網路工商影片、課程,在這個短影音時代,什麼都剪,也好像什麼都沒剪。「我還是會很想要拍電影,但因為樂團的事,變得越來越困難。」

當代電影大師起步於 2019 年,五年間他們一直邊工作邊玩團,「一開始我們都是玩票性質,越玩越認真。」在去年忽然意識到「不是停下來就是往前衝」,業餘變正職,如今團員們都領薪水,沒有團長,但多數行政庶務事項都是黃元懋處理。「其實那有點像創業、管理一個小公司,很多很煩的事都是人的事,比起文學書,我這幾年看比較多工具書,就是很功能導向的。」在不言說的狀態下他自然地成為團隊領導人,「也確實有點壓力,需要找大家可以繼續下去的機會,我們有一個團員,在貿易公司工作十年也辭職了,這是很大的決定。」

雖然他似乎更多時間在打理雜事,但仍惦記:「驅動你創作的東西應該是更深層的東西,不管你在什麼時候,都應該要持續做作品,才會撐過那個波動的狀態。」

事實上他是不怕打雜也願意承擔的人,而這點不怕麻煩、繁瑣的行政流程,是藝術家脾性的可貴養成,那讓他的創作落地,紮實,一如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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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元懋在樂器行

「媽媽說唱歌要溫柔一點。」

聽當代電影大師的作品,是需要花費點心思的,「我只是不想再做重複的事情。」那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耳朵習慣被餵養的東西,而他極簡的詞,是為了更好反覆誦念,倒也像另一種勸世,一種懷有悲憤的新的念經。

「家裡人看過你的表演嗎?」
『有。』
「有說些什麼嗎?」
『媽媽說唱歌要溫柔一點。』

《你在注視那遙遠的地方》發表於 2024 年底,專輯的曲目排列從噪裂到內斂,從社會轉向內在。他們通常是詞先落點、曲與編曲再進來,團隊會享受過量的 Jam 再一一刪去、把東西拿掉,「這種精簡的過程,或許也算是一種控制。」關於刪去法,是從景仰的蔡明亮電影裡習得一招半式:「他習慣在場景裡把常見的電影元素拉掉,得到他想要的結果。」對黃元懋來說,音樂、影像的創作,只是用同樣的思考方式處理不同媒材:「我常常在創作時想,如果是蔡明亮,他會怎麼做?比如說我就會選擇在音樂元素裡去掉常見的東西,得到一個新的結果。」

以詞為先鋒開啟創作,如子彈發射的速度感成為當代電影大師的特質。「我覺得我好像花 90% 的時間在寫詞,10% 在寫曲。」詞的落定有時很慢,可能先於一年前的備忘錄筆記,經過一年的思想收斂與淘洗,最後留下一句精簡的詞,也加強了那唱念如彈的力道。

問黃元懋有沒有固定寫東西的習慣?他說:「不算,就是會自己跟自己討論東西。」那些東西記在備忘錄裡,成為他跟他的思辨,他跟他的對峙。也或許如此,在他詞裡經常出現「你」「我」「他」,那或貶或笑,都是自己。

作為一個喜歡寫字的創作者,他有時覺得,自己或許比起音樂更喜歡文學。從小喜歡寫作文,直到大學從台北搬去台中唸書才長出自己的閱讀系統,從這份獨立的生活強壯自己的思想。

小學時他跟安親班老師去逛書展,買了高行健的書。高行健在文化大革命因批判極權政治被送往農村勞改,六四天安門事件時退出中國共產黨,遭到審查而選擇流亡法國,2000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彼時他已放棄中國國籍。那本書使一個孩子的思想翻山越嶺,抵達自己最早靠近文學的時候。

黃元懋

可能這種抵抗姿態的、固執的溫柔,為人母親,總是比較不忍心的。

少數者的史詩

「其實我做影像也是從文字去思考。」他喜歡肯・洛區的電影,視線很低,那份社會寫實主義,也趨近於詞。

談及喜愛的寫詞人,他想起傷心欲絕的劉暐。那種挖苦,自嘲,真有一點雷同。他的視線養成其來有自,掃射為筆下對文化資本與社會階級的觀察。

「所有叛逆又被賣成時髦」

——〈這是一個起跑的信號〉

「我要想起來/他讓你忘記做正直的裁判」

——〈如果你想起來〉

「談個質感好的戀愛組成家庭/賺上大把的錢環遊世界喔/六十歲之後加入慈善團體」

——〈那些事情是真的有意思嗎〉

與資本主義的對峙:「也不至於覺得格格不入,對我來說,保持察覺跟清醒的狀態是比較重要的。無論我做的事情是不是一種迎合,我認為比較重要的是我是否心甘情願,並且保持明確理解做這件事的意義。」黃元懋說話的語氣像杯溫開水,經常以漸弱的音量結尾,那似乎說明了思考未完,以及他的持續思考。

「很多人以為我的詞在講誰,但其實不是,絕大多數,都是在提醒我自己。」下筆的刀鋒不僅面向社會,也指向自己,那種流著龐克血的針砭與反叛,在柔軟的人身上生出一種新的溫度。

從過去至今的作品,不難看見黃元懋持續對「藝術家」身份的自覺,像鞭刑一樣的句子,實為他的迷惑,又或許是一種令旗,使自己不輕易蒙昧於虛榮。當作品站在金錢的天秤上,他認為如今以音樂維生,很難避免思考收入,但自己仍執意於:「不要欺騙自己的感覺,不要把手段當成目的。」

「你如何相信自己值得好的人和事情/而不覺得自己始終只是一個次等品」

——〈如果他們走〉
黃元懋在樂器行
黃元懋在路上

對創作的中心思想讀至〈如果他們走〉,凝視時代留下的經典,同時也自詡留下讓人停留的作品。「時代越來越快,選擇越來越多,但能停留的事物變得越來越少,我們還沒有學會如何消化這麼大量的經驗,但仍會有人持續提供能留下來的作品。」

於是當代電影大師作品裡的著墨,反倒是鬆脫了規則,在這個頻繁出單曲的時代,現在可沒人會輕易推出一張收錄 16 首歌的專輯,甚至幾首歌編制出 6、7 分鐘,這對人們的耳朵來說,確實是很遙遠的事了。在不羈形式下留下存在主義的深刻思辨,或許他寫的不是眾人的金曲,而是少數者的史詩。

黃元懋在路上

噪音的容錯率

新專輯中保持著噪音與低傳真的刮痕,在當代電影大師的作品中,很常聽見各種層次的噪音,黃元懋說:「我喜歡噪音,因為它可以容納很多錯的部分。」諸多歌曲是將錯誤拼湊與堆疊在一起,「如果我們可以把錯誤變成成功,那種感覺很好。」

因為噪音:「我可以更享受創作與表演的狀態,彈奏的時候更自由,因為噪音的效果,很難以錯誤去批判,它的本質本來就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生活場景中,有一強烈的體感:「噪音的包容性很大。騎車的時候,如果你一邊哼旋律,其實旁邊的車流聲與街景聲很大,但不管什麼旋律在那個狀況內都是合理的。」

兩年前,黃元懋曾在自己的臉書上誠徵機車,貼文寫:「希望內部勇健,運作良好能再戰十年,外觀期待是那種沒在顧,放路邊沒人會注意的阿公車。」問他為何想要一台又老又廢的機車:「可以騎就好,這種車不用顧它的外觀,可以把它停在任何地方,不會擔心被刮傷,也不太會有人注意到,後車廂就不容易被開關。」

人生很多選擇,黃元懋都是以這樣的價值觀判斷,「我的第一把吉他是 Fender Mustang,是一把很便宜的吉他,聲音只能彈某種屬性的音樂,也有點粗糙。」彈這樣不貴的聲音,剛剛好。在物質的牽掛越少,能去的地方就越多。

有些人生更迫切需要,他那台機車的老與廢:「因為它不起眼,好像就比較自由。」

黃元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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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張水

核稿編輯

陳思安

責任編輯

李姿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