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乏了,唐葫蘆姑娘的懶廢修仙記——專訪成熟美少女陳貞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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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葫蘆姑娘

國中時,貞元在國文課本上亂畫畫,畫古人的臉、畫飄飄的仙女,期末時國文老師說要回收課本,看看大家平時上課有沒有做筆記。她原地驚呆,完蛋,哪有什麼筆記,她都在褻瀆古人。

課本發回來,她得到全班最高分。

「老師說我畫得很好,我就想,原來畫畫還是有一點用處的。」

但貞元並不是美術科班生,她直到大學才讀數位設計。雖然學了飛天遁地的電繪,但人的習慣是改不了的,至今她仍是手繪打稿後才進電腦。

畫紙是貞元的另一種語言。

她生性慢熟,轉速也慢,在群體生活裡不算邊緣,但也跟中心擦不了邊。她甚至有點害怕在團體中講話,於是把腦海中運轉的輸出在紙面上。

「在辦公室生活,我是那種安靜到別人會以為我在摸魚。」這與「唐葫蘆姑娘」的人設天差地遠,「因為我希望能成為這樣的人,但是我沒有辦法變成這樣。」

唐葫蘆姑娘犀利不嘴軟,在世故的故事裡丟出一點清醒的思考,當周圍在上演狗血的滴血認親戲,她大概也只會瞅一眼說:「本宮乏了。」

臣妾做不到啊

貞元喜歡宮廷劇,特別是《甄嬛傳》《武媚娘傳奇》《延禧攻略》這種。戲裡的人講出了她想講但不敢講的話。「每一幕都可以變成一個截圖。你知道有一個工程師寫了一個程式,你只要打關鍵字,就會跳《甄嬛傳》的截圖出來嗎!」

終究是錯付了
這齣戲熱鬧
整個人都沒有力氣
臣妾做不到啊

甄嬛歃血歸來,帶著火熱妝容準備手刃敵人;皇后為愛魔化,嘖了聲賤人就是矯情;華妃雖賞一丈紅,卻終生被皇上辜負。

虐戀與自憐的故事裡,不好意思,在這個後宮裡,女人才是主角。

「我很喜歡裡面滿不合理的劇情,明明快死了又給我講半小時的話⋯⋯而且你不覺得,那個女生在冷宮裡的樣子,很像現代女性在加班嗎⋯⋯又冷又累又苦。」貞元想到自己早年在上海的廣告公司上班,做設計工作。早起用冷水洗臉、下雪騎共享單車去上班,這裡不是冷宮哪裡是?

貞元說,同事人都好,說話也真,只是回過頭來,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哪怕是創意主帥的廣告業,內容也會經過審查,被警告被下架也習慣了。「當你在中國生活的時候,你會忘記原來你是可以自主思考的。」色色的、怪怪的東西,不能在稿面上出現,這種審查之下的安全,讓貞元對生活感到興趣缺缺。

三年後,她離開了上海,回到臺灣接案。上海辦公室的鐵血好像還耐得住,最主要是,身在廣告業,但不同民族,笑點天差地遠,「他們不會懂什麼維大力義大利⋯⋯」原來幽默感也有文化差異,不是萬歲牌,我可是不吃的喔⋯⋯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貞元重視幽默,若是自己商品的幽默概念不夠完整,她就無法開始動工。她帶著在廣告業磨練的企劃腦回來,那些做廣告的 sense 也催生出討喜的唐葫蘆姑娘,展開本土版宮廷日記,她致力讓每個漫畫與商品都拋出哏,笑看的都是善男信女。

憋了好久,一股腦把時間留給創作。筆下著魔,大量輸出身邊的暈船仔小廢物,女生的故事似乎總是比較吸引她。唐葫蘆姑娘的故事,也總是一些,跟男生無關的事。

自畫出圓圓滾滾無害、貌似唐貴妃的唐葫蘆,解放當代精實身材的審美,她的筆也描繪著女子的王朝,這些女生是小主也是宮女,雖是畫中主角,但總有邊緣心聲。經典的唐葫蘆漫畫是腦洞大開的小劇場,部分也收錄在她的手工小書《妙齡少女心經》,她拉出另一種有別於宮鬥的女子群像,就好像柯佳嬿跟楊謹華在頒獎臺上親親,女人直接穿過勾心鬥角,來到新的位置,這些女子記事,專注在女生看著女生自己的時候:暈船相伴與同舟共濟的友情,在求愛與自愛的相互辯證;「跟風姑娘」從多巴胺到美拉德無一放過,在試驗自己的路上永遠新鮮;「成熟美少女」過盡情場千帆,屈臣氏折扣時買的不是美妝品而是維他命。

成熟美少女 1
成熟美少女 2
成熟美少女 3
新年 1
新年 2
新年3
地震 1
地震 2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我先ㄊㄟ一下

然這些女子無論帶著,什麼妝容,多半懶廢。唐葫蘆的漫畫終點,最後一頁很常是床上躺,躺如臥佛,ㄊㄟ1乃人生大事,有事沒事ㄊㄟ一下,沒什麼過不去。

可以說是臥佛,也可以說是貴妃,那種躺的姿態不帶情慾,類似超脫佛系的社畜之姿。她的仿古人插畫,有幾分當年在國文課本作亂累積下來的基本功,而姑娘們總是怪得可愛,也是她畫風鮮明之處。

雖然也能畫漂亮美少女,但漂亮已經不夠。「這些東西滿足不了我,我有太多想法要表達,所以我畫的主題都很諷刺。我現在已經不想畫那種很唯美精緻、骨架正確的人。」一但畫筆走歪,一發不可收拾,她發現,自己真的很愛畫這種怪可愛的東西。「我想盡量加入一些惡趣味,比如說之前畫聊齋,裡頭很多偷情元素,或是畫一些色色的東西。」貞元有一款賣得很好的「桃花降臨香火袋」,裡頭的符咒摺紙教學,可摺成生殖器官的樣子,去到日本市集,日本女生羞喊牙敗牙敗,「但我想說,要求愛,應該是可以摺????????吧。」

在唐葫蘆的作品裡,有一個永恆的學長,她與學長不會修成正果,學長只是拿來烘托出少女心的胡思與清醒,暈船與下船。迷戀學長,然後再愛上下個學長,「戀愛小教室」從沒真正談過一場戀愛,觀眾頻頻敲碗,葫蘆現身說「難道你們真的想看穴居工作三年的人談戀愛大道理?」

浮浮眾生,貞元刻畫暈船女與直男的距離,她也並未真想開示,大概只是憐憫那些還在海裡飄的姊妹。所以她開發桃花大神、抗暈船小物,主要是希望姑娘們夜路走多,也能除魅。

長大後貞元看了《NANA》,才發現身邊好多小八,她將此部漫畫列為國民教育必修漫畫,「這部漫畫可以防止國民女性暈船機率降低⋯⋯性教育真的很重要!」

在她作品裡,立體的是女子眾生相。當代女子敏感圖、成熟美少女漫畫、酒國女子圖鑑、醫美面相⋯⋯。在上海工作時,即使一群同事熬了一整個夜,隔天還是容光煥發上陣,只有貞元一臉疲憊,痘痘黑眼圈纏身,容貌焦慮在線,「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好慘。」覺得自己世界可憐,同事們將醫美視作三餐,大家都長成范冰冰。雖然是醫美覺醒,誰都可以賦權自己,但若用單一審美每季瘦瘦針,好像也是讓人滿擔心,那種單一的美,讓她疲乏。

然而,現在貞元畫的臉孔,沒有磨皮抽脂,丹鳳眼肉身材的唐葫蘆,漫不在乎地吃著霜淇淋。飲控失敗的姑娘們,才是她的主題:「我喜歡畫女生的瑕疵,我們真實的樣子。我有朋友會分享給我看小紅書的 Vlog,裡面的人,早餐從燕麥開始,然後就開始做瑜伽,一整天漂漂亮亮,很多這種販賣焦慮的影片⋯⋯我不相信她每天都這麼健康,太假了。」

喝燕麥奶做瑜伽,低脂高蛋白,人生如此健康容易嗎?完美一天的構成,也在塑造著新的理想女性。貞元希望,讀者看到她的東西,可以感到安心,學習仿妝的是我們,懶散廢萌的,也是我們。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美少女變身中

唐葫蘆姑娘這個角色也在故事裡各式 cosplay,媽祖、女鬼、三太子、109 辣妹、她把街頭元素無分性別地加載在姑娘身上,一個個混合變種體,是女子形象的混搭,也是文化的混種,臺灣宮廟文化與上唐文化,美少女長出大肌肉:「我覺得美少女戰士就是要能文能武啊。」

「白天要上學,晚上還要戰鬥,我就想說,月亮水手如果是當代上班族會怎樣?」於是這些社畜美少女,不是喊餓,就是喊累。就像在披薩上加上香菜與豬血糕,迸出新滋味。貞元筆下的門神,還穿上制服,水手服裙子下一條運動褲,不良氣息與太妹蹲,只差沒有問你要不要甲昏(食薰 tsia̍h-hun),根本臺灣女高。

將唐葫蘆的長相放在門神、三太子、坐佛臉上,穿上飄飄仙女衣、手持魔法法杖,女神刺半甲,福至心靈,法喜充滿。各種現代女子的形象,在唐葫蘆的軀體穿梭,上身、下戲,完稿後,另類女生獨特的大叔氣息、不修邊幅,穿戴臭男生不懂的時髦、眼妝,形塑成另一種現代女子圖鑑。

成為女神如此艱難,於是崩壞美少女,代替月亮守護這個世界。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招財鎮煞保平安

在貞元的周邊裡,經常擷取宮廟符號與色彩,大概是因為,太常與朋友去向月老請安,「我們臺灣人真的好迷信(自豪口吻),我會跟朋友一起去拜拜,然後觀察那個儀式、道具,拜月老超多技巧⋯⋯你知道現在超多人要買演唱會票之前,會把韓國明星小卡拿去拜嗎!他們會拜託月老幫他們搶票。」於是,在臺灣人的虔誠之下,月老的管區愈趨擴大。

迷阿們在神秘學中找到力量,心碎後拜拜一下,又是一條好漢。

「以前我沒意識到這些,回到臺灣,我覺得這些日常都好珍貴,那些廟宇的符號很迷人,這是我們文化的記憶,也是我們的族群認同感。」未必是神意顯靈,大多是,人與人因為一只香火袋,走廟宇如走廚房的那種歸屬。一起去拜財神、一起去拜月老,也算是一種友情驗證吧。

「小時候有點刺眼的東西,現在看起來都可愛欸。」俗擱大方的紅黃配色,時髦地在她的周邊上閃亮登場。像她這樣多產的畫家,新品不斷,也是源自廣告腦,以前做中秋禮盒的苦工終於派上場,想提案想文案,加上內在的腹黑即時轉換為信徒實用周邊。在這時代,單畫插畫活下去是不可能的。貞元做的周邊,多有可愛小廢物氣質,她將壽金紙、金玉滿堂、八卦壽盤、金童玉女各式圖騰轉換為各種心靈鎮煞:紙做的除煞祭改小神壇、拜拜龍鳳盤、迷你風水魯班尺、西方極樂世界套卡、不可能還有美少女壽金紙⋯⋯,迷信阿姨的各種保平安求桃花,在這裡應有盡有。

誤認她總是量產,但其實每每限量。更何況,貞元依然喜歡手工,有時她會自製厚工的手掌小書、用白膠開始土炮裝幀;自製繩結法器,正面是美少女,後面還真是龍山寺附近買的觀世音菩薩神牌,嗡嘛呢叭咪吽。

整個數位世界如同嬛哏圖生產器,但她仍想留下點什麼東西。

本以為賣得最好的是防暈船系,結果貞元說:「嗯?怎麼可能,當然是招財小物,現代人招財的需求比較大。」所以貞元也在社群中經常展現,抱歉現在沒空畫漫畫,錢錢歡迎光臨,業配財源廣進。

千里姻緣難尋,請支援收銀。果然,成熟美少女,需要的不是愛情。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唐葫蘆姑娘
  1. 䖙,讀ㄊㄟ,釋義為身體呈現半躺臥、小憩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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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李姿穎

攝影

湯詠茹 @tang.d_t

責任編輯

徐韞涵

圖片提供

唐葫蘆姑娘 @miss_tanghu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