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猴猴鄰居,祝我們都有美好的一天——專訪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創辦人林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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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 林美吟

林美吟不算是個賴床經驗豐富的兒童。到了週末,她還是得 6 點半起床,被爸爸拉去爬山。

像這樣的「家庭日」當然不允許請假缺席;而且她是獨生女,想和兄弟姐妹一起賴皮偷懶也沒辦法。至於爬山家庭日的由來,是爸爸林金福得了糖尿病,需要運動,最後乾脆每週末也把家人一起帶上山。

家人都知道爸爸真正愛的不是山,是山裡的台灣獼猴。起初是恆春的社頂自然公園,接著來到高雄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由於後者相對離家近,且這裡的猴群比較不怕人,後來,每逢週末他們就選擇爬壽山。

當時林美吟才 9 歲,可以看猴子是她爬山的最大動力。《高雄市野生動物保育自治條例》1(註)尚未頒布的年代,沒有明確的法令禁止人們接觸野生動物,因此林美吟不只是看猴子,還會跟猴子玩——所謂「玩」是真的和猴子打鬧、理毛、追逐,把自己也當猴子的那種玩,這讓林美吟的手臂上佈滿各種新舊傷痕。

但她不介意。雖然爬山很累,早起很痛苦,但能和猴子玩,林美吟就覺得很開心。

林金福則越陷越深,一頭栽進了台灣獼猴的研究裡,記錄起壽山猴群的習性與生態、為每一隻猴子取名字,甚至建立屬於壽山猴群的戶口名簿⋯⋯在學校裡教國文的他,還唸了生物科學系的碩博士班,與學者共同發表過若干研究。愛猴子,懂猴子,外人後來給林金福取了一個暱稱——「獼猴爸爸」。

林美吟後來也跟上了爸爸的腳步,研究所讀環境生態,博士班唸生物科學。當時考博士班,媽媽告訴林美吟:「你要想清楚喔。以後走出去,人家就會說你是林金福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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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猴戰爭

媽媽的意思是,爸爸名氣高,踏上這條路後可能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巨大的背影。但林美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她想,自己本來就希望做爸爸背後的人。

爸爸需要她的支持與協助。最迫切的,是他擔心壽山的人猴衝突越演越烈。壽山是最早被記錄、描述有台灣獼猴出沒的地方,也是獼猴在都市的最後一塊棲地。壽山起初為軍事管制區,於 1989 年開放遊客進入後,此處的猴群棲地便與人類活動範圍高度重疊。林美吟回想人猴衝突的開端:「從某一個時間點之後,猴子意識到塑膠袋裡面是有食物的,開始搶登山遊客的塑膠袋,人跟猴子之間的關係就變質了。」

漸漸地,壽山與柴山地區的猴子兇悍、會攻擊人的風聲傳了開來,成為地方媒體報導的焦點。但許多新聞都是誤傳。2009 年,電視新聞的標題寫「柴山獼猴橫行 搶食物害死人」,稱一名女子因為被獼猴搶食,頭部著地重創死亡。她和爸爸詢問當地醫院、消防局,發現那人其實並沒有死,只是輕微受傷。焦急的兩人要求各家媒體做出更正報導,卻只換來一行「獼猴害死人證實為誤傳」的跑馬燈。

或是 2014 年,facebook 上一隻擄走幼貓的雄猴引起關注。這隻雄猴先前已抱走過兩隻流浪幼貓,最後都因沒有進食而死亡。雄猴的行徑引起網友憤怒,認為狡詐兇殘的獼猴是故意在虐貓。但林美吟知道,雄猴本來就會出現模仿母猴照顧幼崽的行為,只是以前獼猴們抓的是松鼠,沒人介意,今天抓的是流浪貓,很多人就開始注意這件事了。

她與爸爸上山找猴子,三個多小時後,才趁雄猴不注意時搶走了幼貓。林美吟還記得雄猴驚慌的神色,拉著她的褲子,哀求著,希望眼前的人能將孩子還給牠。

後來人們開始殺獼猴。

2014 年起,每週都有獼猴中毒死亡的案件。因為當地里長都會定時發毒鼠藥給里民滅鼠,所以市政單位推斷,獼猴只是下山侵擾民宅時不慎誤食。但林美吟覺得奇怪,這種事怎麼可能持續發生?——直到兩年後的 8 月,整座山都飄散著屍臭味,一週內突然有 15 隻獼猴死亡,大家終於發現事情不對勁。

兩年間,已經死去 54 隻獼猴、92 隻失蹤。

許多他們認識的猴子都離開了。包括一隻叫頂頂的小猴。牠被發現躺在山腳邊,身體虛弱。猴群們拍打著牠,希望同伴醒過來。林金福抱著頂頂,打算餵牠喝水,但頂頂很快就斷氣在他懷裡。

那是林美吟第一次看見爸爸在那麼多人面前掉眼淚。

從那之後,林美吟越來越少為獼猴取名字。

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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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大使

抱貓事件引起了廣大關注,許多人開始對獼猴的習性感到好奇。於是同年,林美吟成立了網路社團「台灣獼猴吱吱黨」,由她當「發言人」、爸爸擔任「黨主席」,進行獼猴知識的科普,並培訓壽山與柴山的導覽員,協助人們認識台灣獼猴,以消弭人猴之間的誤會。

從小和猴子一起長大,在林美吟心中,台灣獼猴明明是可以好好相處的,「但為什麼到一般人的心裡,就會覺得牠十惡不赦?所以我們才希望建立大家正確跟他們應對的方式。」

以最常見的「搶食」衝突來說,林美吟認為,沒有天生的壞猴子,是人類的行為改變了猴群習性。過去沒有法規禁令,人類長期習慣餵食野生獼猴,讓猴群將「人」與「食物」連結在一起,好像人類就是一輛走動的餵食器,衝突頻率自然會升高。因此林美吟長期教育大眾,除了不要餵食,到獼猴的棲地時,也應避免使用塑膠袋;如果不巧有獼猴對你產生興趣,只要避開眼神、自然離去就能化解衝突。

猴子教不懂,當然只能教人類。除了在壽山當導覽員,林美吟也經常至壽山腳下的鼓山國中、中山大學做講座宣導,破除一些人類的謠言與偏見——例如猴子會有威嚇動作,但幾乎不會攻擊人;猴子很乾淨,沒有跳蚤,「理毛」是一種社交行為;或者,過去台灣習慣說高舉尾巴的雄猴是「猴王」,但實際上台灣獼猴是母系社會,一隻雄猴要進入群體中,需要爭取母猴們的認同。於是林美吟改稱這些核心雄猴(Alpha Male)為「里長伯」,避免忽視台灣獼猴中的母系社會結構。

導覽中有小男生問她,猴子有沒有同性戀?林美吟說,動物之間的同性性行為很正常。那牠們不會生不出小孩嗎?她回答,沒關係,別的猴子會生,而且獼猴之間不會歧視性向不同、或身體有殘缺的個體。

雖然林美吟已經不太幫獼猴取名字了,但在壽山裡走動,她還是認得出每一隻常出沒的獼猴面孔,只要她長喊一聲「猴」,就會有猴子應聲而至。經過幾年的推廣實踐,林美吟已成為當今的人猴和平大使,近年只要發生人猴衝突新聞,許多記者第一時間都會聯繫她查證,或請她科普獼猴知識。

爸爸倒是常說,女兒做的事情「沒效(bô-hāu)」。

這或許是林金福對人類徹底的失望。「他們(爸爸與學者)做很多研究沒錯,但是一般民眾根本就不會去了解這些期刊論文,」林美吟說,「所以我才希望透過我的方式,讓更多民眾知道獼猴的實際狀況。」從讀博士班,到成立吱吱黨、稱自己是發言人,都是想將「獼猴爸爸」推到舞台前,但爸爸並不像林美吟這樣擅長應對媒體與大眾,更不用提偶爾還要製作迷因、貼合年輕人閱讀習慣的圖卡懶人包。

原本走在爸爸背後的她,加快腳步,漸漸和爸爸一起並肩同行了。2016 年(猴年)的某個夏日,她成了整座島嶼的新聞焦點——與長跑多年的男友在壽山舉辦了一場「獼猴婚禮」。身穿婚紗的她想,既然與台灣獼猴有關的新聞都是負面的,那是不是能盡一點力,為獼猴留下一些溫暖、正面的畫面?

婚禮後一個月,她舉辦的是告別式。

為獼猴辦的。之前一部分來參加婚禮的猴群,後來都因為毒殺事件去世了。告別式當天,60 名黨員手持白桔梗,要求警方儘早將犯人逮捕歸案。雖然兇手如今仍下落不明,但那天,林金福看見有那麼多人專程從各地前來聲援,才意識到,女兒在做的事似乎不是真的沒有效。

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 林美吟
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 林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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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放下武器,是朋友

戰火仍在持續。2019 年,農委會(今農業部)宣布,台灣獼猴、白鼻心、山羌等八種保育類改為一般類野生動物。理由是棲地與族群狀況穩定,暫時無需以保育類的標準去保護。

林美吟早在前一年就耳聞了消息,開始籌組 NGO 組織「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接著於保育類名錄修正的同年正式成立。起初,她與爸爸對政府粗估的「30 萬隻台灣獼猴族群數量」不以為然,認為就算是台灣幾個最常出現獼猴的區域,加起來不過就一、兩萬隻,與 30 萬相差過遠。

但林美吟後來不再執著數字,覺得人猴衝突與族群數量無關,只與人類的態度有關。「我們人,對於一個自己比較不喜歡的物種,就算只有一、兩百隻也會說很多。」

保育類的除名,間接讓部分台灣人以為獼猴可以飼養。林美吟還記得,該年 1 月農委會宣布消息之後,7 月就有人在販賣猴子,然而台灣獼猴並不適合一般民眾圈養,政府也極少在宣導野生動物不得私養的法規,「我們之前遇過台南的私養者,他說他很喜歡猴子,可是不知道不能養。養了之後,他也不給牠喝水,因為賣給他的人說猴子喝水會長大。」那隻猴子真的沒長大,骨骼畸形,駝背,有限的活動空間也讓牠四肢發育不正常。「尤其雄猴長大會想交配,沒有滿足牠的欲望就會變得很兇。」當飼主發現猴子不受控制,便容易棄養,棄養的獼猴更容易出現在人類的活動範圍內,造成新一波的人猴衝突問題。

台灣是一座移民的島嶼,然而移民至此處的漢人長期以來多半將大自然視為資源,而非夥伴。

這直接造成大部分台灣人與自然環境的關係陌生,不論山、海或野生動物。林美吟認為,台灣人一直都很討厭不能控制的事物,如今,壽山的「動物園」仍會持空氣槍驅趕獼猴,藉此遏止牠們騷擾遊客;阿里山國家風景區到了櫻花季,也會以相同方式防止獼猴吃櫻花——但櫻花本來就是獼猴的食物之一,有什麼理由驅趕?

「這塊土地就這麼小,你要叫牠們離開、或是人要避去哪裡,其實都是很難的,不如學習怎麼跟野生動物一起生活下去,這才是我們現在真正要做的事。」林美吟說,獼猴已經是最頻繁跟人類有接觸的野生動物,如果連牠的科普教育都做得這麼不足,更不可能期待台灣人去理解其他野生動物。

她一直希望,台灣有天能像日本或其他國家一樣,發展「野生動物觀光」。比如來到地獄谷,遊客會願意親近日本獼猴;去到奈良公園,很自然地會想買零食餵鹿、或是與鹿相關的伴手禮。壽山國家自然公園未來是否也能如此?讓台灣獼猴成為觀光特色,在地居民、商家也都能將牠視為社區珍貴的一份子。

這會是從人猴「衝突」走向「理解共存」的美好成果之一。這樣的願景需要時間實現,林美吟願意等,也希望人們多點耐心,而不是急著想讓島嶼上的萬物都臣服於自己。

「我常常跟中山大學的學生說,如果我們今天看見猴子像看見鄰居一樣稀鬆平常,我過我的、你過你的而不是驚慌失措想拿棍子驅趕,對我來說,那就是『共存』最棒的畫面。」她認為,這對台灣人來說應該不難理解才對——以她過去經常參與的同婚運動為例,我們早就明白,在同片土地上彼此尊重不是奢求,那為什麼對待猴子卻不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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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美吟也把相同的教育帶給女兒。女兒後來跟上了媽媽、外公的腳步,和壽山的猴子就像朋友一樣。當時四、五歲的她,還在涼亭裡喝止過一名拿彈弓的遊客,「那個人說猴子要搶我東西啊⋯⋯我女兒說,你不會把東西收起來嗎!」但林美吟並不像爸爸那樣,強迫她經常上山;就算女兒現在更喜歡昆蟲、兩爬類動物,林美吟也從不期待她要將「人猴共存」視為自己未來的責任。

獼猴爸爸倒是沒變過。從教職退休後,林金福每年還是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山上研究獼猴。

至於獼猴爸爸的女兒,如今已是發言人、祕書長。她沒有成為誰的背影,走在一條自己的路上。

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 林美吟

【同場加映:猴睦相處小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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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依據 2018 年修訂之《高雄市野生動物保育自治條例》,在高雄市鼓山區、旗山區、美濃區、大社區、阿蓮區及岡山區 6 區內,禁止接觸或餵食野生動物,違者可處5千元以上1萬元以下罰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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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PJ Wang @jayajaj

責任編輯

徐韞涵

圖片提供

台灣獼猴共存推廣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