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羌到水豚,現在來到了刺蝟,會不會讓讀者覺得我打算做什麼動物圖鑑?」
仔細觀察連俞涵的系列書名,一字排開都是可愛動物區,她說,她很喜歡觀察動物的習性,再將自己帶入。譬如刺蝟是夜行性動物,你就不能逼牠日照,但這樣簡單的道理人類卻常常無法理解;要不是太過苛待自己,要不是輕易地冒犯他人。
從小待在山上的家,習慣世界是萬物的世界,人類僅是過客,她經常在夜幕低垂後抬頭和月亮許願。
下山以後,走出溫室,走向人群,或更赤裸的舞台,十年了,驀然回頭都會慶幸自己依然每日健壯地醒來。但十年並非毫髮無傷,這次可愛動物長出了刺,但那也是月亮祝福過的樣子。她說,只要經歷過黑夜的人會懂。
長在手臂上的刺
國小的時候,俞涵某天在英文補習班下課後等待接送,當時一位同學靠近,一邊說著:「你怎麼那麼瘦?」一邊伸手不斷撫摸她的手臂。當時不知道要如何反應,她只是僵在原地,倒數家人的到來。
後來,那個當時無法定義的感受,成為一層厚厚的保護膜,只要有人靠近自己的手臂,就會下意識地避開。她說,就像你出門會鎖門吧,即使知道鄰居可能不是壞人,但學會保護自己總是好的。
她同時也開始意識到,類似的故事,幾乎在每個女孩的一生中都上演過幾次。於是,她決定把這些傷口一一羅列,如同訴狀,加害者終於被定義。即使對方這輩子都不會翻閱這本書,更重要的是,她已經為自己進行了修復療程——透過書寫,拿回事件的話語權。


但刺蝟肚皮下都是溫柔
不過杖行正義的俠女,在書寫「訴狀」時,也有過幾度猶豫的時刻,總想著避免另一種傷害形成的可能。
「譬如有一篇就寫到我大學在圖書館打工的時候,有一個同事就跑來跟我說:『我媽覺得你一臉就是小三臉。』」素未平生的兩個人,卻天外拋來一句莫名的攻擊,她至今想起仍然有一絲憤怒,所以她肯定要寫,想提出討論,但寫了,又會一邊思考著,假設在書寫時用了「小三」這個詞,會不會不小心傷害到某些人?
「因為我覺得大家現在對『小三』這個詞有一種貶意,但我覺得也許有人他是被騙的,可能是不小心成為別人的第三者的,但是人們常常使用這個詞、全部都怪罪在女生身上。」仔細斟酌後,她選擇了在現代語境下相對溫和的用詞「狐狸精」,避免讀者有心,又掉入另一個深淵裡。
她把這些傷口曝曬在月光底下,行夜晚的光合作用,溫柔終將獲得溫柔的回報。
多年以後,在一場拍攝綁架的戲碼當中,她的手跟對手演員背對背綁在一起;過程中,對方用他的整雙手墊在底部,避免她真的受傷,並且在下戲後又再次確認。這次的互動,讓她想起多年前被扎在手上的刺,原來有能被好好承接的時候。

不屬於你的垃圾就不要帶走
但這一個善意,遲至二十年才出現,這麼長的時間,要如何與傷口共處?當加害者都已經拍拍屁股走掉以後,找不到可以對峙的人,要怎麼練習不把罪狀的矛頭指回自己身上?
「從感性上我們的確會習慣先反省自己,但反省完以後不要忘了,做錯事的不是你,所以並不需要覺得抱歉。」她覺得大概是太懶得麻煩自己了吧,如果這是屬於對方的課題,為什麼要麻煩自己幫他解決?
「那是他們沒有處理好的事情、亂丟在地上的垃圾,你看到了把它撿起來回收掉,已經算是做了好事了,不用一直帶在身上。」
就當作是今天出門運氣不好,被選上了,那就燒燒鼠尾草,淨化一下;或是當作是惡夢一場,你已經醒來了,醒來就好了。
至於那些無法改變的傷口,對她而言則變成了一種提醒:「我們都是很容易受傷的,不會因為你有了一些歷練以後,就變得無堅不摧。傷口就是在提醒你如何不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但我覺得不是要學會武裝自己,而是要練習保護自己。」
知道自己的軟肋,並且不再對不值得的人同情,這一點,她特別想對女生們說:「就是要多為自己的心情著想啦。」因為她明白這些傷害多少來自於性別的框架,而可以好好地活到今天,這一切都好不容易。

不當女生,當草履蟲可以嗎
可是說起當女生,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回憶唸女校的時光她非常快樂,可以自在地做任何一種自己;但一旦離開烏托邦,有了男生加入以後,女生們卻開始進入競爭狀態:「我覺得這個東西真的是性別,女生會突然害怕資源被搶走、會產生生存焦慮。可是我覺得女生應該要更團結,我們應該要是盟友啊。」
一向對人類疏離的她,面對競爭場面,旁觀察許久後,毅然決然地決定退出:「所以我有一天就決定,那我不要當女生好了。」
當這個社會苦口婆心地想教育女生該怎麼坐、怎麼站,怎麼說話,什麼時候該溫柔,什麼時候又得強悍,她舉手一揮,說我不想要這些,因為在是女生之前,你先是你自己,應該要先感受自己。
「以前我們表演課會訓練你中性的身體,就是你把你的所有的慣性拿掉,把自己拉回正中心。」
「為什麼女生要背負這麼多限制跟框架?我不要了,你喜歡都給你,我覺得沒關係,我現在是草履蟲,生物課都學過,就是無性別的那種。」
對她而言,性別與性別特質都是可以流動的:「譬如我有一些 gay 朋友,他們會說:『欸我現在腰會閃到,這個很重你幫我搬好不好?』無論他是不是 gay,他就是一個不勉強自己的男生,我很喜歡,我被賦予任務了也很開心。」
人有很多樣貌,你不會只滿足於某一種自己,不會限制自己只能這樣,而不能那樣:「我對於自己可保護身邊一些比較陰柔的男生,我滿驕傲的啊。」

只要煮飯時沒人會干擾我
剛下山的時候,她還不習慣凡事都要競爭的頻率,也曾經假裝自己是一個「正常人」,跟著上了賽道,跑個兩下。但後來覺得這樣太不像自己,所以寧可退出。
但可想而知,這個世界還算不上個理想烏托邦,尤其她身處演藝圈,從站上舞台的那一天,就時刻被放大檢視,更加無所遁逃。
於是,她的與世無爭,非但沒能換來安寧,反而招致有心人士的刻意揣測:「譬如有些人會覺得,你看起來什麼都不想要,但最後卻通通都拿走了,這樣非常討厭。可是如果我今天是在書店工作,這些人根本連看到都不會看到我,也不需要把我當成假想敵;我今天會有這樣的經歷,只是因為我那個時刻剛好被找到了、去演了某個角色。」
看透這一套遊戲規則後,她把自己放得更後面,明白這個世界上的資源是夠每一個人生存的,只要我們不要太貪婪,我們的欲望不要太狂暴,去壓抑到別人,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舒服的方式生活。如果將自己的視野放大,或將時間拉長,會意識到此刻執著的事情,其實是一件好小的事。
於是她選擇下了班、脫掉演員的外殼,回到自己,這一切的聲音就與她無關。
「但不會滑社群嗎?社群讓所有聲音無所遁形,一打開就會出現。」
「只要我現在收工以後,我在煮飯的當下,並沒有人在我旁邊一直喋喋不休的跟我說這些那些,那就可以了啊。」

是愛好自由的射手座啊
疏離聽起來很佛系,但最終是想讓自己活得更加明白。所以,世界越習以為常的事情,就越該停下來讓自己多想幾次:「到底現在是別人的氛圍讓我這樣做呢?還是其實我自己想這樣做?」
她聊起自己很喜歡的藝術家 Georgia O’Keefe 說過的:「任何訴說與我有關的事,其實都與我無關,我只有我,我畫的畫就是我了。」有人千里迢迢到沙漠裡看她,她於是打開門,說:這是我的正面、這是我的背面,就將門關上了。
O’Keefe 是一個生活在更早時代的女性,她都可以做到這樣,為什麼我們現在反而沒有那麼帥氣?俞涵期許自己也可以慢慢想要活成想要的樣子,能將這一切關掉,只專心做自己的事。
這也包含在實質意義上的「只有自己」。
俞涵出道以來,都是自己打理演藝工作上的大小事。因為連此刻要做什麼,或是明天要做什麼,都不想跟自己交代,又何況是跟他人交代?即使可能因此要花更多力氣為自己擋下子彈,但為了自由,這樣的選擇對她而言反而更務實一點。
往後的合作,包含出版《刺蝟抱月亮》,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自由接案者,大家因為「期間限定」的共同任務齊聚,也會在任務完成後解散,繼續各自的人生。沒有綁約,只靠緣分,但每一個聲音,都是當下最真實的聲音。
那真是愛好自由的射手座會有的磁場。



哪天當不了人類,大不了就回山上
《刺蝟抱月亮》明顯與過去的風格迥異。譬如情緒的鏡頭從白天移動到了夜晚,讓刺長出,像是一種悄悄地試探:假如我們談一點這個,是可以的嗎?
其實對從小就習慣寫字的俞涵而言,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以及生命的缺口,她並不陌生。但遲至第五本書才小心地開一扇窗,到底是礙於演員的身份:「這也是我的一個框架,因為大家對演員會有某一種角色的投射,所以如果你把自己放得太多,他們就可能會有一點幻滅⋯⋯但我想十年了,應該也能讓光源慢慢從左舞台,也移動到右舞台,照一下別的地方。」
「我下山前跟月亮許願的事情,基本上這十年都已經完成,我覺得那我也應該換個角度,去做不同的嘗試。」
當年初出溫室的盆栽,因為出於溫室,嘗過不少苦頭。但無論是因為被動或主動,如今都用自己的方式養成了更強壯的樣子。很多人會說,人不可能永遠活在保護裡,因為蜜糖終究會讓人失去抵禦的能力;但對俞涵而言,恰恰是因為有過在山上的美好童年,造就她內心始終擁有底氣。
在被城市喧鬧干擾時,在想要離開賽道不想助跑時,在不小心再次受傷時⋯⋯就像肌肉記憶,知道不必沒苦硬吃。
至於問起當時到底跟月亮許了什麼願?她也沒透露,只說假如當不了人類,最多就是回到山裡吧,那個每晚每晚,都能見到月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