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裡人?」這個平常不過的問題,對柳廣成來說,始終難以言說。
柳廣成的作品以 5B 鉛筆深沈濃郁的線條,刻下賁張的情緒,以為他會有幾分憤青氣息,實際上,他是個在專訪時、杯水沒了也不太好意思說要裝水的人。
他的內斂與靦腆,與漫畫的張力形成對比。在漫畫圈獨樹一格,名字始終與「政治」、「香港」、「社會寫實」緊密扣連的柳廣成,在現實中是一個安靜低調的觀察者,直到我們聊起他童年最愛的動畫《星之卡比》,他的緊繃感突然放鬆,大大的笑容才在臉上展開。
這部童趣的動畫是柳廣成在每次被迫移民、感到挫折時的心靈救贖,「就像卡比一樣,突然墜落在陌生的異星展開生活,這幾乎是我童年的常態。當卡比受當地居民接納,成為夥伴並一同對抗外敵,那些場面總能安慰我的心。」
不再只是畫別人的創傷,隨著漫畫新作《敵國鬼子》出版,柳廣成將目光轉向,以鉛筆反覆勾勒,尋找在國境邊緣流轉、不斷被貼標籤的自己。

標籤之外
《敵國鬼子》的開篇,是一段關於身份與標籤的殘酷洗禮。柳廣成在日本長大,他首先是察覺自己姓名特殊意義的日本小學生;隨後全家移居中國東北,一夜之間成了學校裡被集體霸凌的「日本鬼子」;遷居香港,他的日本身份反而成為同儕欣羨關注的話題。然而,在這之間,父母是「中國人」的身份,也更加模糊了認同。
這種被他人眼光擅自定義的痛苦,在漫畫中化作一幅幅極具張力的畫面,小孩的臉被混濁的顏料潑灑、淹沒,柳廣成描述當時的心情就像這幅畫面,「那個小孩子本身的模樣被周圍的人擅自定義,被人們預設的各種想像、標籤給淹沒,而小時候的我對這一切無能為力。」相較於議題性作品,這本描述他生命經驗的漫畫,有許多濃郁的情緒與深思熟慮。
在公共視野中,因著與香港反送中運動同步被關注的作品,柳廣成被貼上諸多標籤,他理解那是社會運行的法則,媒體或大眾需要標籤作為有效溝通的捷徑,但他內心深處真正期待的,是日常和朋友們相處時,拿下刻板的濾鏡,「只要能確保私下和朋友交流時,他能從一張白紙開始認識我、能用對待朋友的方式和我來往,而不是往我身上貼標籤,那就足夠了。」
童年巨大的陰影,使他始終質疑標籤。來到臺灣後,朋友們說他有著港片裡香港人的直率與犀利;但他在香港時,朋友卻覺得他溫柔客氣得像個日本人,「那我到底比較像哪種人呢?我覺得我就只是一個普通個性的普通人。」柳廣成苦笑,語氣裡有著看透後的淡然,一旦人們先知道他的多國移居背景,不免把這些標籤往某個國籍或成長背景上貼。

這種探求問題本質的思考習慣,源自於童年受到霸凌的那段時間,初與家人移居中國東北時,他完全不會說中文,柳廣成遭遇的歧視不僅是同學間,也包含身為成人的教職員,「當時我因為身份受到眾人的排斥、霸凌、被當『敵國鬼子』罵跟欺負時,我就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受到這些待遇呢?」他鑽進圖書館,在文史藏書中試圖找出原因,最終發現那些暴力與憤怒源自於中日戰爭與沈重的歷史,「我才理解他們的情緒從何而來。」
「我想跟身邊的人說清身份,但往往徒勞無功,才明白其實一個人越急著證明什麼,對方就越不願意聽什麼。」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安靜等待,交由時間去處理、證明。
2021 年移居臺灣,柳廣成不再急著向每個人交代身份,他輾轉於幾間酒吧,渴望從頭與大家交朋友,無奈有些老闆以他的名字作為銷售宣傳,這令他感到窒息。在漫畫《敵國鬼子》的最後以「打鐵町 49 番地」作為漫畫收尾,柳廣成感念酒吧老闆即使在認出身份後,始終保持一視同仁的態度,「這種『不特別』反而讓我最自在!」
熟識的酒友聽聞柳廣成初來臺的蝸居處境,邀請他同住公寓,他笑稱這棟根本是被出版人包圍的樓,樓下是書店,鄰居有作家和編輯,如同卡比一般落地深根、獲得夥伴,接下來,戰鬥開始了。
與手足前行
外界總認為柳廣成的作品裡充滿「憤怒」,但他本人對這些情緒有著極其細膩的分類。
「《被消失的香港》的憤怒直接且急迫;《困在隧道的青春》是對世界各處充滿鳥事的無力感;而《敵國鬼子》的憤怒、深沈、鬱悶,不是放聲吶喊,而是在累積壓抑這麼多年的情緒之後,如今透過畫畫一點一點去療癒自己。」
「反送中不是我價值觀的轉捩點,它只是成長過程中的其中一個事件。」柳廣成透過漫畫向內探索、也向外對話,猶如倒敘法一般,《敵國鬼子》裡的柳廣成被迫認識政治——1997 年香港回歸後,人民普遍對政治冷感,2012 年,由年輕學子發起一系列社會運動,高中生、大學生上街要求教育改革,使柳廣成對香港人的公民意識大為改觀。
「那些自發的公民運動讓我察覺,香港並不是我原本想像中的冷漠,香港人比想像中還要在乎身邊發生的事情。」2014 年雨傘運動激起更廣大的公民投身參與,柳廣成開始以畫筆響應,畫作多張貼於連儂牆而佚失。
2019 年香港爆發反送中事件,社會大眾集會遊行,柳廣成眼見香港主流媒體在政權壓力下粉飾太平,於是和「手足」[註]一起在社群上發聲,「現場發生什麼,回家就畫什麼。」當下純粹的急切與衝動,令他發表〈爆眼少女〉插畫於社群,怵目驚心的畫面在社群瘋傳,將柳廣成從 Nobody 推向 Somebody,集結出版《被消失的香港》,以填補香港歷史中被撕去的一頁——「希望這些事不要被遺忘」這樣明確的使命,也接連開啟許多議題漫畫的商業合作機會。
[註]「手足」是 2019 年香港反送中運動中,抗爭者之間用以互相稱呼的專用語,代表互信、共患難的夥伴關係。此稱謂將示威者在危急時刻的距離拉近,即使不認識彼此,也視對方為性命相護的兄弟姐妹。隨著《國安法》實施,許多「手足」面臨被捕、起訴或流亡海外。


然而成為 Somebody 有其代價,政治立場導致原有合作破裂,言論在社群被放大檢視。柳廣成坦言自己曾害怕過,「但當我看到更有知名度的藝人、演員願意站出來,他們付出的代價更大,我就知道自己不需要太害怕。」
採訪期間,柳廣成反覆提及,自己想從「一張白紙」開始。那也說明了,他那充滿議論的生命經驗與作品有其沉重,「我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特別堅強,或特別能承受太多目光關注,有時候寧願回歸到私人生活、很低調的狀態。」
2021 來到臺灣後,他的觀察視角變得更加冷靜。他曾在臺灣遊行現場看到示威者與警察在法治程序下和平共處,這對經歷過香港黑警暴行的他來說,是極大的感觸。
他理解臺灣社運現場「今日香港,明日臺灣」這句口號的聳動性,「喊出口號的人試圖想跟大眾溝通,香港有許多的案例發生,你可以把香港當作跟中國往來的參考,再去思考臺灣要不要對中國更有警覺心。」但他也擔憂地指出其中存在風險,口號為了宣傳效果而簡化,可能多少會斷章取義,或是直接把香港模式套用到臺灣政黨上。
他觀察到,有些香港人會將國民黨與民進黨直接對標香港的保皇派與民主派,卻忽視了臺灣本土政黨背後的歷史脈絡。「我來臺灣之後,刻意把過去在香港的政治理解先放一邊。」他期待臺灣能出現一個平臺,在其中,人們能放下政黨立場,單純去討論公民權利、法治精神與自由人權,「那才是一種客觀的公民意識,而不是一開口就從政黨立場去切分敵我。」
手足流離,近年,香港越來越少上國際新聞了,黎智英受香港政府判決,違反國安法罪名入獄,這則最終審判受到國際關注,柳廣成說:「雖然好像已經改變不了什麼了,但至少還有其他國家會看見香港正在發生什麼、還有人會在乎香港的變化的。」

為什麼必須是漫畫?
大眾今日對柳廣成的鉛筆印象,背後是一段長期的創作摸索與實驗。過去他深受日本漫畫影響,曾以沾水筆作畫,多半以短篇形式於香港雜誌上發表,卻始終等不到連載機會,只能不停投稿,柳廣成形容那段時期彷彿遊戲卡關,人生停滯不前。
直到 2017 年受邀參加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柳廣成靦腆地說自己有幸與會、大開眼界,現場形式與風格各異的漫畫作品隆重展出,讓他徹底震撼。回到香港後他停止投稿,關起門來展開一場關於鉛筆的對決。
柳廣成苦於「草稿」與 「完稿」的矛盾,他提到許多前輩的鉛筆草稿充滿情緒張力,卻受限於出版社規定,只能用沾水筆描線處理乾淨,才能給讀者精緻、有誠意的完稿,但在整理的過程中,屬於作者的瀟灑與情緒往往被抹消。
經過安古蘭的洗禮後,柳廣成不再糾結於沾水筆,他鑽研出一套能保留原始筆觸、卻能達到完稿精緻度的做法,選定 5B 鉛筆的彈性,定下屬於自己的作畫風格「讀者能感受到作者的情緒自然流動於筆觸裡,那是今日 AI 無法揣摩的。」
這種直觀的情緒反應,也在他改編李昂的文學作品《北港香爐人人插》時,經歷了最深刻的考驗。
《北港香爐人人插》的原始文本即是以臺灣政壇為背景,藉由描寫男性對女性品頭論足的行為,探討女性主義、權力、情慾與道德議題。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嚴肅地理解性別議題,我明白男性長期造成女性的傷害,使得女性要爭取平等權益。作為一名男性,我始終存有一種原罪感,因此潛意識中一直畏懼、迴避碰觸性別議題。」柳廣成坦言當時深陷於自我批判中,一邊困惑於李昂找男性改編的用意,也擔心能否適切地為女性發聲。
在內心激辯並與原作者溝通下,柳廣成理解性別議題不只有單一性別參與,而是公共的、男女共同思考的課題,他開始有意識地調整分鏡畫面,將原本可能帶有侵略性的「男凝視角」,轉化為對父權社會的諷刺與再現,「第二次李昂老師再次指定要合作《鴛鴦春膳》時,我已經把這些掙扎走過一輪,反而能在畫面上大膽嘗試。」

在流動間抓住一個普通的日常
在《敵國鬼子》裡,有一幕,是還原柳廣成離開香港前的場景:「離開香港前,我跟我爸有點關係變化,我長大開始抽起菸後,反而跟他多了許多話題,我就是在這個時期問他,為什麼最初選擇去日本而不是香港,他就說想要跑去遠一點的地方,或許是日本或美國。」
當初,想跑遠一點的爸爸,與此刻,逃離香港的他。他作為一名成人,重新與父親對話,似乎也能寬慰那個背負不同身份標籤的小男孩。
對柳廣成而言,《敵國鬼子》是一次完整的人生歸納,在完成這部自傳作品後,他來到了更緩的心境轉折點。
「搬家真的太累了,那是心理上的疲憊,你要重新適應環境,重新面對他人的眼光。想到要再經歷一次,心就很累。」他現在最嚮往的,是那種「可以若無其事、正常一般地過日子,而不是在一個新的地方當『一個特別的人』。」
柳廣成在臺北拼湊成長的碎片,在 KTV 點九〇年代的動漫、日劇和偶像經典歌曲,「歌本身的意義不重要,但是它們陪伴著我曾經有過一段很快樂的童年。」而在港式茶餐廳的熱氣中,他則是用味覺指認記憶裡的香港,「只要味道接近,我就覺得很好吃。」他試著撈起那位曾被墨水淹沒的孩童,還他一個快樂單純的童年。
「我好像差不多把畫畫的熱忱燒完了,我過去畫過的那些漫畫,都讓我覺得好黑暗、好沉重。」長年承載沈重的政治與社會議題,讓柳廣成感到責任感正逐漸取代對畫畫的熱愛,或許,《敵國鬼子》是他終於面向自己的開始。他坦言相當想念當年為遊戲《Rusty Lake》畫 Fan Art 的單純,想念在法國出版的那本「一對男女在街上逛街、沒有劇情」的輕鬆小品。
若不是社會何其困難,其實他的心思輕如一張白紙。

臺港近年最具個人風格的漫畫家之一——柳廣成類自傳新作。從地緣政治影響的成長歷程探討人際關係的標籤問題。
我是誰?
是我的國籍、姓名的發音、還是嘴裡說的語言?是我的書包款式、背包內的遊戲機、還是父母的出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