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金其琪的母親帶著她一起去爬山,那條山路是一個知名景點,山川壯麗,但沿途有許多乞討的人,「我小時候被保護得很好,國小以前從沒一個人出門過,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乞丐在討錢。」金其琪的小包包裡裝了一些母親給的零錢,由五塊、一塊、甚至零點五塊拼湊而成的零錢包。「那裡有滿山的乞丐,我沿途看到每個人,就給他們一枚,到了山頂,我就發現我沒錢了。」母親發現了,她告知金其琪,這事情不能這樣做的,這些人裡,可能有人是騙子,「我第一次意識到,普世倫理告訴我的道理,在現實中是會有折損的。」
後來,母親只給她很少的零用錢。
金其琪理解到,憐憫並無法拯救蒼生。好在她後來成為能寫的人,她在端傳媒、明報周刊寫中港臺,又一支記者的筆打磨成人類學學徒的筆,用緩慢而漫長的方式,逐筆記錄下在此地他方移動中所見之人。

記者的筆尖
大學時她在北京唸新聞系,「當時北京有一條街,是要上訪的人會集中的街,例如房子被迫遷、要維權,他們就會跑到那條街去申訴,學長姐們告訴我們可以在這裡找個案,那些個案大多是沒人要聽他們說話的人。」金其琪也跑到那條街上去了。
她稍微有了辦法,跟她難以自處的同理心面面相覷。「我之所以會用寫作的方式,只是因為這是我比較擅長的方式而已。」
大學唸的是師範大學,因為父母仍期盼她能當老師,「我非常不想走我父母安排的路,可是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做一個記者,直到大學時,我們做校園刊物,老師會推薦我們去各大新聞機構實習,就是這麼自然而然開始的。」
「我明白我們永遠無法取消世界的苦難,即使到現在,要面對這個問題,我仍然覺得非常難。」金其琪只是剛好知道怎麼寫字,所以使用了這個工具,「做記者這件事,是做得滿順手的,然後也剛好⋯⋯每個人身上可能都缺了某一塊東西,做這件事,填補了我缺的那一塊。」要說自我實踐嗎?她說,也沒這麼偉大,這樣說別人的苦難,好像有點太自私了,只是填補了自己的洞而已。
她寫的多是國家裡的少數、或被壓迫的族群,無依與失根是她始終的主題,從古典新聞專業主義的訓練走來,博士班研讀民族學,似乎也是對時間的執著,新聞是有時效性的,而什麼東西可以追得更深、留得更久呢?當她看見人類學家是如何進行田野,她也有了答案:「記者是這樣,如果你知道的東西是十分的話,你就要寫十分甚至十一分出來;如果你是學者或者人類學家,知道的事情是一百分,但你只會寫十分出來。」
人類學的姿態是學習,世界很大,我們僅懂皮毛,而人類學家必須持續追逐一個方向,與世界的人事物建立一段深刻的關係。

馬桶蓋的 IG @toiletcoverisacat
「可以把馬桶蓋的 IG 放進文章嗎?」
沒問題。
金其琪盡其所能地安利貓咪馬桶蓋,有點阿嬤炫耀金孫的樣子,連她第一本書的扉頁,作者簡介下的 QR Code 也是馬桶蓋。
2018 年,金其琪在香港準備考臺灣的博士班,她為了做蘭嶼相關的研究、一個月飛來一次,經過臺東旅居,她在朋友家遇見了馬桶蓋,「當時是春天,是生小貓的季節,朋友常常在路上撿貓回去養,馬桶蓋就是其中一隻,牠是裡面最愛社交又愛吃的。」
她決定,如果申請到臺灣的博班,就要把馬桶蓋接過來住。
來到秋天,金其琪跟馬桶蓋已經成為一家人了,跟隨博班的日子展開新生活。「有時我像牠姊姊,有時像媽媽,很像在養小孩啊,也有分離焦慮的狀態⋯⋯沒有辦法把小孩一個人丟在家裡, 如果長途旅行,我會很掛念牠。」貓咪好像永遠長不大,她說這種類母嬰關係,難以課題分離,似乎也永遠停在那裡。
開啟馬桶蓋的話題,金其琪很難停下來。她模仿馬桶蓋的不同叫聲,意昧著什麼,超級奶音、呼嚕呼嚕、低聲嘶吼⋯⋯一個母親最理解孩子聲音的表情。「馬桶蓋從高處落地,腳掌落地時,會發出輕輕的哼聲,這個聲音好好聽啊,很像可愛的女生提重物要發出嘿咻一聲。」出門搭捷運,她也一直在看攝影機裡的馬桶蓋,彷彿她們不曾分開。
一個生命需要她,她感受到生命的渴求,感受到留在某地與回家的理由。


與母親八小時的距離
「我小時候有一個很傷心的故事,我有養一隻小兔子,忘了哪裡來的,雖然是我想養,但大多都是我媽在清理,她可能覺得很麻煩吧⋯⋯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就發現小兔子不見了。」媽媽把小兔子送給一位同事,但至今,金其琪仍懷疑著這件事。如同她無法對母親感到確信。
金其琪又說了,以前養蠶寶寶,往往被她養死,植物也是,金魚也是,好像生命跟她沒那個緣。
「我什麼都養不活 。」她對生養這事缺乏自信,直到遇見馬桶蓋,她發現母女關係是可以這樣的。
不像她與媽媽。
「我可能三十年後都談不好這個問題。」金其琪是獨生女,彼時中國家庭,多數都只生一胎。1982 年底,中國將計劃生育「獨生子女政策」定為基本國策,直至 2013 年都這麼實施。這個政策的成果,使得中國父母在兒女的教育上投入龐大,同時,也使得男女比失衡,1980 年至 2010 年間,平均每出生 100 個女孩,就會有 118 個男孩出生。然而,通過暴力或社會懲罰方式而限制國民生育權利,也使得大量婦女被迫墮胎和結紮、嬰兒失去生命或被丟棄。
「我的同學們也都是獨生子女,我成長的沿海地區、這一輩的小孩,通常在良好的教育與經濟資源下長大。」獲得充分的資源,1992 年生這一代,多數讀到高學歷,擁有不錯的社會發展。而金其琪卻是其中,感受到「家庭的給予」並非自己渴望的異數。金其琪決定結婚時,前往香港看 my little airport 的專場,「順便」跟伴侶一起見了父母,「在他們看來,就是⋯⋯三十幾歲的女博士生還有人要啊?」
「我媽是那種勤勤懇懇的女性,努力用功,去達到一個理想女性的模樣。我從溫州、北京、香港到臺灣,一路的經歷使我發展出自己的價值觀,我始終覺得,我要跟我媽達成溝通是不太可能的。」金其琪不讓媽媽看自己「在外面」寫的文章,也不讓媽媽知道自己的刺青,對她來說,這是一種奢侈的距離。
「她一定不會同意。」為了避免衝突,金其琪選擇離家很遠。她大學時選擇在北京唸書,就是因為回家一趟,要八小時的車程,「我記得我中學時,就在寫一個關於逃家少女的小說了。」
但什麼是家呢?

安家與離家
「香港就是很接近家的狀態,狀況有點類似⋯⋯著火了,我逃走了,所以最後沒有在那裡安家。」
香港是她有鄉愁的地方。她在這裡長出自己的價值觀,也經歷許多成長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在這裡租房子、第一次獨旅、在這裡開始做記者,有一大群自己的朋友。」在香港,她開始全然地為自己做決定。然而,她因為唸博士班短暫離開香港,沒想到就再也回不去,香港發生了反送中運動,金其琪的許多朋友,也因為政治因素有的離開、有的落難,「香港的人事物與地景,許多都消失了,那是非常慘痛的一刻。」
在金其琪離開香港後的這幾年,香港陷入一陣巨大的抑鬱,有人說死去的最難被替代,香港對她來說就是這樣。而彼時她因疫情困在溫州,她自陳:「你甚至也不在自由世界的任何角落裡抬頭望香港,你靜寂無聲,像你在這國度出生時就被要求的那樣。」
金其琪這幾年在公開場合,不免遇到一些年輕人,詢問她「身份認同」的問題,尤其在臺灣這樣多元族群的島嶼:「外省二代三代、甚至是臺灣二十幾歲出頭的大學生,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去與長輩相處,比如說,他們的長輩有眷村出身、深藍的人,而他們又面臨新的臺灣人身份認同的問題,他們感受到自己在同齡人當中是格格不入的。」
「臺灣的經濟階級是很特別的,它可能跟你的家族是否曾在國家體制裡獲得資源有關。」
所謂「外省第二代、臺灣人第一代」正在發生,他們是否也面對著家族歷史複雜的共犯結構與「霹靂力矩」?金其琪認為,這些二三代,在面臨交織性的權力議題:「在這裡面,有經濟的階級議題,也有種族的、性別的,你不能只考慮到族群的問題,身份有很多面向。」
小至一個家庭,大至一個國族,都在面臨這樣的複雜。
「我在臺北的時間很長了,但我很難說,臺北是我的家,我想念這裡時,通常是我居住的地方,那一個房間,有我的先生,有馬桶蓋。」金其琪說,她喜歡在居住空間的牆壁上,貼上許多她搜集來的紙、海報、酷卡等等,每當要搬家,把這些東西收闔起來,抵達新的地方時再展開,「當這個空間有了我的痕跡,才是我的地方。」
她說,自己與臺灣土地的關係,還是得再想一下,臺灣是個差別很大的地方,「在臺北,人跟土地的關係⋯⋯應該說,人跟房地產、鋼筋水泥的關係很密切,但在花東,你可以靠近泥土、海洋。那種感覺,似乎更靠近歸屬感。」金其琪喜歡買小農種的東西,「我很在意透過食物去建立這種連結,我常花很多心思去買小農的農作,你知道它的產地,種植的人叫什麼名字⋯⋯」
知曉事物的名字,使她感到確實。


選項之外的答案
「那時我因為回鄉過年和陪母親過生日,而在溫州遭遇 covid-19 的第一波侵襲,而有 9 個月無法回到臺灣。我想那之後的幾年,包括現在,我都仍處在一個漫長的復原期,從那 9 個月,還有從 2019 年及後香港的動盪中復原。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覺得我生什麼病都不奇怪了,因為吞下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倖存是有代價的。」——金其琪寫於《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後記
金其琪在《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一書裡談了自己流離於國家之外的邊界感,而疫情之際,她被困在溫州,又受不了與父母同住的壓迫,最後好幾個月都在邊境的旅行度過。那時,「回來」臺灣的時間遙遙無期,兩岸關係也緊張,她甚至想過,如果就住在藏區,跟這裡的人民一起生活,沒有收訊、只有衛星電話可以打,好像也是可以過下去的。
還好她「回來」了——「這裡的自由,當然是我想回來的主因,我可以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不像「回溫州」時的她,拆掉耳環、遮住刺青,宛如穿上另一套的自己。
她生在中國、活過香港、來到臺灣,所以金其琪,你是哪裡人?
「最理想的狀況,是沒有國的邊界,也沒有種族、物種的邊界⋯⋯我覺得,貓星好像是很好的選擇。」
有時金其琪望向她那些年輕的讀者,她都會想「你們才 18 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對我的書感興趣呢?」或許,對這些人來說,像金其琪這樣,不選 A,也不選 B 的人少之又少,「如果我都不是的話,我可以怎樣作為一個人呢?」

金其琪喜歡搜集很小很小的東西,比如耳環、紙製品、帆布袋,「我後來發現,我搜集的都是很好帶走的東西,因為你總是在移動,所以不敢買太難帶走的東西。」連她愛做的小誌,也越做越小。
她總是擔心自己會離開,可又忍不住買些小物佔據空間,讓自己有停留的理由,好比一隻貓留下氣味。
金其琪對自己的矛盾時常自省,疫情時穴居在溫州家,母親叫了外送送口罩,對方找不到地址,她在一旁氣急,忽地想起,那可能是連開導航連網路都不太捨得的老夫妻:「這些人,也是為像我這樣可以躲在家叫外賣的人,負重前行吧。我躺在舒適客廳裡的不耐煩和氣急敗壞,該引以為恥。」
這個世界上不乏被排除的人,金其琪想起了童年時經過乞丐山的自己,「你知道嗎,我到現在經過捷運站,看到站口賣面紙的人,我都會不好意思看人家,好像我不去買他的東西,就不夠善良。」結構性的苦難是無法被取消的,她終於知道,她無法拯救整個乞丐山的人,然而,她卻仍然對他們心生憐憫,所以她繼續寫下去。
那過剩的同理心,如同賣不完的面紙。

書名|我死後,也想變成藍色 Collecting Blue
作者|金其琪
出版社|小寫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