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水泥與抿石子鋪面的小徑上,身旁的植栽高低錯落,錦鯉優雅沉浮在池中。流水從高處灑落,濺起白色的水花,在池面泛起漣漪。偶爾噴灑聲響起,陣陣水霧襲來,讓人彷彿置身在氤氳靉靆的迷霧森林中,空氣頓時變得有些深幽與魅惑。
走在小徑上的邱承漢指著一棵茂密高聳的樹說:「這棵芒果樹從我小時候出生就有了,但它現在已經長高到採不到芒果了。」這句話將我們倏地拉回現實,想起我們其實是在擁有六十年歷史的傳統油行後院,只是庭院的靜謐暫時遮蔽了歲月的痕跡與城市的紛擾。
這座隱藏於老房後的一隅清幽庭院,除了讓訪客驚訝不已,就連五年前接手家族事業、擔任總經理的邱承漢也未曾想過,自己會在四十歲那年,重新踏入兒時記憶的場景,再度與童年重逢。
這座隱藏於老房後的一隅清幽庭院,除了讓訪客驚訝不已,就連五年前接手家族事業、擔任總經理的邱承漢也未曾想過,自己會在四十歲那年,重新踏入兒時記憶的場景,再度與童年重逢。



家的前面是大人的事業,後面是我的遊樂場
邱承漢的家族投身油業,最早是源於阿公從台南學甲南下高雄謀生,在當時即名為「祥成行」的油行打工。後來,因老闆經營不善,油行面臨解散,阿公便邀集親友接手事業。油行幾經遷移,從鹽埕搬至苓雅,最終於 1979 年落腳現今的九如路上。
隔年,邱承漢出生,在他無憂無慮的孩童時光中,家裡既是他的遊樂場,也是家族生計的重心,「以前後院的牆邊都堆滿兩三層樓高的油桶,小時候常爬上油桶,翻過牆去旁邊的田裡抓蜻蜓、灌蟋蟀。不然就是跟國小同學在這邊打棒球,玩BB槍生存遊戲。」

老房的一樓是祥成行辦公的地方,二樓是伯父家人,邱承漢一家與阿公、阿嬤住在三樓,四樓則是佛堂,住商合一的生活環境,不僅整個家族的生活緊密相連,一樓的員工也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記得小時候辦公室有一個陳小姐,常會借金庸的小說給我看,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金庸的武俠世界,」爸媽禁止他看小說、漫畫等課外讀物,所以他都把《少年快報》、《寶島少年週刊》還有《小叮噹》藏在庭院角落,「後院真的就是我們的祕密基地。」
雖然小時候對家裡的事業一知半解,但邱承漢深知,整個家族與祥成行的核心就是阿公。「我阿公很兇,個性也很急,每次只要他一從外面回來,氣氛都會變得很緊張。」邱承漢印象最深刻的,是阿公的賓士車一駛回來,所有人要馬上站起來幫他開門,如果讓阿公等超過五秒,他就會開始罵人,「所以我們好像也要做點什麼,阿公一下來就要跟他打招呼,每個人都要叫『董事長好』之類的。」
踏入家族的重心,卻感受到心理的失衡
邱承漢的成長足跡成始終與祥成行緊緊相連。直到 18 歲那年,他北上就讀大學,父母也搬離老家,祥成行逐漸從他的生活中淡去,只有在過年過節時,他才會回去拜拜,或偶爾探望阿公、阿嬤。
研究所畢業後,邱承漢投身金融業,在外闖蕩了十二年再度回到高雄。在高雄港區定居後,他選擇與過去截然不同的方式扎根地方,投入地方經營與旅宿產業,打造屬於自己的事業版圖,並以「叁捌在地生活」創辦人的身份,成為高雄地方文化創生的推手。鮮為人知的是,邱承漢在返鄉後,其實曾短暫回到祥成行擔任「常務董事」,以另一種身分再次踏入這個承載童年回憶的地方。

「祥成行是阿公傳承給伯父和我爸的,所以他們知道我回來高雄後,還是期待下一代能一起參與經營。」邱承漢與家人協調以兼職的方式回到祥成行,一週僅需到公司一、兩天。
「那時候我 35 歲,祥成行做事還非常老派,公司所有人共用一組 Email。」他當時想把在研究所學習的企業管理、與銀行業的制度帶進公司,推動現代化管理,但作為董事長的伯父習慣既有的作業模式,整體運作很難改變,「我後來覺得自己根本超廢,完全沒事做,就像薪水小偷。」
掛著名不符實的頭銜,讓邱承漢意識到繼續待下去也毫無意義,加上無法回應父親的期待所帶來的罪惡感,以及心中對其他夢想的渴望,邱承漢把生活重心再次轉回鹽埕,專注於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接手家族事業,一切卻彷彿停留在四十年前
或許是高雄的土地很黏,牽繫著他再次踏回家業。2019 年,伯父想退休、考慮祥成行由其他人接手,接班的問題再次落到邱承漢兄弟身上。
當時,邱承漢與哥哥邱孟漢各自擁有自己的事業,經營油行都不是兩人的專業。然而,最終讓兩兄弟願意接手的關鍵,除了達成共識,不用放棄原本的事業,彼此分工處理祥成行的業務。「其實還有一個神秘的原因,那陣子我們剛好接觸印度占星,算出來的結果是,接下這門事業,對我們兄弟個人、家族和公司,都是件好事。既然是被祝福的,那就試試看吧。」哥哥與自己,同是摸索身心靈的修行者,兩人一同接手祥成行,也成為此世家人的共業共願。

哥哥擔任董事長負責對外業務,邱承漢則是主責內部管理的總經理。雖說死灰復燃,但踏回當時公司辦公室,依舊停留在他數年前想逃離的狀態,「感覺就像搭上時光機回到四十年前,所有人共用同一組 Email,辦公室只有一台電腦有 Outlook,要寄信還得排隊。」
邱承漢笑著繼續舉例,辦公室最重要的是三台傳真機,我們要確保傳真機被照顧得很好,不然出問題就會掉訂單。」而辦公空間的格局也充滿時代感,「現在的會議室,當時放著一張大木頭桌,是用來泡茶的,椅子很像木頭鋸斷很重那種。所以客人會圍坐在那談生意,很像議員在『喬事情』一樣,而且空間是開放的,所有談話大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種種狀態讓邱承漢一度想透過空間與人才的「大整頓」打掉重來。
先從認識員工做起,再讓員工學會表達自己
然而,一份傳承逾六十年的家業,很多時候,正是仰賴著這種「超越同事情誼」的理不亂,於是,這段旅程於他,也像是重新理線與編織。對於當時的祥成行有各種「看不慣」,兄弟倆並未大刀闊斧改革,而是選擇先與所有員工逐一面談,釐清大家的工作內容,以及接下來需要處理的業務。回憶起那場面談,邱承漢苦笑著說:「結果聽完只覺得更混亂。」

「很多員工是直接拿出筆記本,甚至是一張隨手寫的紙條,向我們說明自己負責哪些客戶。我當下的感覺是——這可能是他們人生第一次把工作內容整理成紙本記錄,真的超級震撼。」自認個性急躁的邱承漢,如今回想起掌管祥成行的第一年,「其實什麼也沒做。」
「我希望事情可以快速被改變,但孟漢是很有耐心跟包容力的人,他覺得這些事情不用急,所以我們就真的什麼事做沒做⋯⋯結果第一年業績還意外成長。」可能無欲則剛,可能老天有看顧這對兄弟的苦手與佛系。
兩人深知一週只在辦公室幾天,勢必需要中階主管維繫每天的營運,因此接手後最大的轉變除了調整空間裝潢,便是讓員工學會怎麼當主管——學習開會、在會議中表達意見,接著架設網站、讓每位員工有自己的信箱等等。
年近一甲子的祥成行,員工平均年齡 45 到 50 歲,卻能在短時間順利轉型數位化,讓外界相當驚訝。「這可能要歸功於阿公、伯父過去的威嚴管理,員工早已被訓練得服服貼貼,不太會抗命,所以我們洗腦起來格外順利。」邱承漢笑著說:「他們內在已經有服從的性格了。」玩笑話下,其實是對規訓的改制,一反過去,現在他們更喜歡「由下到上」的改變,在會議詢問職員的意見,可是這些在祥成行工作一輩子的人不曾想過的事。

結合外部夥伴,刺激員工對工作與生活有更多想像
管理祥成行三年後,公司運作已更加穩固,恰逢叁捌與設研院合作,邱承漢因此接觸到 BMI 方略顧問公司,透過他們的協助,祥成行的流程規劃變得更有架構,也刺激公司同仁喊出「永續」的中短期目標。
不久後,邱孟漢因緣際會接觸到「B型企業」的概念,邀請已通過B型企業認證的綠然DOMI分享永續議題。這場分享激發祥成行更多的想像,進而成立永續暨策略發展部門,成為永續行動的開端。

「我們後來理解到,永續的核心是『關懷』,當同仁開始有了關懷,公司文化也開始慢慢成型。」比如司機載貨時,會順手撿起地上的圖釘,清潔人員也會幫鄰居簡單打掃。尤其南部人很愛講 CP 值,於是他們重新定義「CP 值」為 Caring Power,只要付出關心,讓人之間的關係延長,更能減少資源的消耗。
「永續部門的同事開始推出一系列活動,只要你提出一件能讓關係變好的行動,就能獲得點數,而這些點數還能透過機制轉換成獎勵,比如兌換具備永續概念的商品、或是兌換永續假等。這個月公司的主題是『感謝』,大家以各種方式表達對其他人的感謝,舉證後就能獲得關懷點數。」這樣的改變,不僅讓祥成行的內部氛圍更緊密,也讓永續不只是口號,而是真正融入員工的日常,Caring Power,累積了夥伴生活與生命的質量,使企業牽繫與關照人的選擇與行動。
祥成行是一份禮物,讓自己成為更柔軟的人
五年來,祥成行經歷許多顛覆傳統的變革與轉型,但邱承漢認為這一切還只是開始,真正有階段性改變的,反而是自己的心境。
「叁捌的團隊小,加上成員都是同溫層,彼此的資訊溝通順暢,不需要太多制度。但祥成行是一間公司,員工背景各異,就像當兵會遇到生活背景截然不同的人,沒有制度反而讓一切顯得更混亂。」但是這些年在祥成行的歷練,讓邱承漢開始試著放慢步調,調整自己的節奏。

回到祥成行,這些看著邱承漢長大的叔叔阿姨,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他會知道誰家有老母親要照顧、誰家的孩子發燒,這些貼近生活的人情味流進關係,使制度有了彈性,公司能「以一小時為單位請假」、也持續運行防疫假,促發彈性工作與生活的想像。這種讓彼此生活有個方便的照應,自然也讓辦公室的氣氛更有溫度,「我開始理解到,人治比法治更重要。」
「因為必須處理這些事情,讓我有機會跟不同的人互動,重新拿捏溝通的方式,也開始接受有些事不必劃分得那麼清楚,這對我來說是很好的領悟。」與金融業和叁捌的經驗相比,祥成行大相徑庭,但正是這樣的歷練,讓邱承漢學會在制度與人性間找到平衡,「我覺得現在的我滿剛好的,不會什麼都要 SOP,也不會都只靠感覺。」看向企業的品牌轉型,官網上一個「祥成人」企劃單元,流露出每個職員的生活與特質,捕捉這片土地上的生命力。

祥成行對傳統產業的擾動正在發生,讓高雄這座工業重鎮,能以新的視野,想像企業立足於土地的重量。於他,祥成行看似是一份「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是不需努力就擁有的事業,實則是一場讓他重新認識自己、調整步伐的旅程,不再焦慮未知,習於等待與觀察,而這樣的「慢」,也讓他成為更柔軟的人。
昔日他玩槍戰遊戲的後院,在與哥哥攜手重新整治耕耘下,化為一座讓人能好好呼吸的庭園。蹲下身,用雙手翻新。原來他始終在慢慢長成那棵芒果樹,成為一個更能承擔、根深寬廣的大樹,才能醇熟如果,深刻如年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