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是,接受人生不一定都是 Happy-Sad——專訪就以斯 JOYCE《才華換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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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以斯 Joyce

就以斯在臺北舉辦首張專輯的新歌分享會時,她的前老闆高真也在現場。到了活動後半段,他接下麥克風,回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到就以斯的情景。

那天姑且算是一場面試。當時就以斯還在唸高中,高真則是唱片經紀品牌「追夢者音樂工作室」的共同創辦人,因為友人介紹、加上聽過許多就以斯寄來的 demo,邀請她來臺北見面——只是沒想到,她最後竟然帶著爸爸一起出現,讓高真暗自煩惱,要怎麼樣看起來才不像騙年輕歌手簽賣身契的詐騙集團。

就以斯問他,牆上的吉他能不能拿下來彈。

她抱著吉他連續唱了幾首歌。

就以斯 Joyce

我(無)欲去臺北打拼

就以斯的第一把吉他是媽媽帶她去挑的。

她的媽媽是鋼琴老師,但比起古典樂,還在唸國中的就以斯更喜歡盧廣仲、方大同這些自彈自唱的流行音樂人。她在班上的人緣不太好,老師問問題她一定搶著答,遇到喜歡的同學會直接大聲告白愛している——基本上就是怪人一個。意外的是,學吉他竟然讓她的校園生活出現翻轉,她感覺自己終於獲得一種超能力,除了能盡情展現表演欲、同時還讓周遭的人非常欣賞她。

還有另一件事讓她感到自信:她很會唸書,怎麼考怎麼贏。直到考進臺中女中,考贏同學變得不再容易。得不到成就感的她,開始向課本以外的興趣探索生活意義。

2018 年,就以斯參加了盛大的「一中女中聯合歌唱大賽」,為了從初賽、複賽一路挺進決賽,她向神明發願要吃素一個月。神明聽見了。決賽當天,臺下有幾百位觀眾,她繫著一條藍色圍巾,演唱美國創作歌手 Lauv 的〈I Like Me Better〉

雖然沒拿冠軍,但就以斯回家反覆看了好幾遍學姊幫自己錄製的影片。從自我介紹,唱歌,到她倏地扔掉吉他、跳下臺和觀眾互動,接連不斷的掌聲和尖叫⋯⋯「六分鐘的影片,我刷了 20 遍有,光是看影片就讓我很享受那個表演的當下。我看到一個我好喜歡的自己的版本。」她想,如果音樂真的讓她這麼有熱情,為什麼不離開學校、離開那個枷鎖住自己的環境,全心投入在真正快樂而且有天分的事情上? 

Billie Eilish 給了她打破枷鎖的勇氣。她很喜歡 Billie Eilish,而這位 Gen Z 最具代表性的音樂人是個自學生,從沒進過傳統學校。得到父母的支持後,就以斯先到餐廳駐唱過,但沒幾個月老闆卻嫌她「太年輕」所以請她打包回家,往後她開始接家教,一邊做音樂、存錢買錄音器材,沒再向家裡拿過零用錢。

對於有夢成名的創作者來說,最多製作資源、曝光機會的地方當然是臺北市,但自從 17 歲那年帶著爸爸上臺北找過高真後,就以斯就決心不要上演那種隻身背著吉他來異鄉打拼的熱血戲碼。

林強〈向前走〉的神話對 Gen Z 來說大概已經死了。她討厭臺北,「總是給我一種很競爭、大家很快,又壓力很大的感覺。」她沒法想像蝸居在四坪大、還不一定有窗戶的套房裡彈吉他寫歌的模樣——那樣的生活,是能寫出什麼歌?激昂的林強說臺北臺北臺北車站到啦!對就以斯來說,一到臺北車站只感覺心情沉重,「但回臺中,不知道為什麼全身都輕了!放鬆了!我知道這是身體在告訴我答案。」

幸好有聽身體的話。要是去了臺北,就寫不出讓她爆紅的〈都是 weather 你〉。

就以斯 Joyce
就以斯 Joyce

臺中人,巨蟹座,母胎單

〈都是 weather 你〉在就以斯的個人社群觀看次數累積近四百萬,因為洗腦的旋律、詼諧的舞蹈,在國內的 IG Reels 上引起瘋傳,「就以斯」三個字也突然登上新聞版面。「臺北的天氣真的好爛喔!」接受電視臺採訪時,她大方分享寫出熱門單曲的心路歷程,「不喜歡,臺中冬天都不會這樣冷啊⋯⋯我就哼一哼配旋律,然後就唱出了『受夠臺北的天氣陰晴不定』。」

當時她 21 歲,雖然早就在社群上發過許多音樂短片,卻是直到休學後的四年才終於成名。也可見,成名不一定要住臺北,對她來說,經營社群平台照樣可以創造許多機會和資源。

成名的感覺不太真實,「哇,大家好像都聽過我的聲音了耶?太酷了吧!?」走在路上、去小吃店吃飯,開始會被粉絲認出來,要找她合照。

隨名氣而來的是無數商演邀約,每次登臺,她總自我介紹:「我是就以斯,臺中人,巨蟹座,母胎單。」——這「母胎單」人設後來成為她第一張專輯《才華換桃花》的名稱靈感。老粉都知道,〈都是 weather 你〉推出前,就以斯有一系列高點閱率的「我又被偷了」短影音五部曲,記錄自己獨旅歐洲時搞丟手機錢包的故事,還有和一名異國女子 Julia 的浪漫約會。但暈船的她回臺灣後,再也沒得到 Julia 的回應。

Julia 不回沒關係,畢竟才華換桃花,她竄紅後有幸和偶像 9m88 一起登臺唱歌。而就以斯在現場表演源源不絕的能量與魅力,也被越來越多的觀眾給看見。

「我這輩子,應該還沒看過看到我的自彈自唱表演之後皺著眉頭的人。」她說,「我發現這件事情太神奇了,我只是唱歌、彈吉他唱我練的東西,就可以影響他們的情緒,這件事情讓我很著迷。」

但大多數的觀眾不知道,她商演不斷的當時,那個支持她圓音樂夢的父親,已經因病去世了。

她卻必須在臺上唱著輕快活潑的〈都是 weather 你〉。

「這讓我很脫節。我甚至覺得,我在唱那些歌的時候是很用力在唱的,因為我想要讓自己開心起來,我也想要我因為聽到這些歌看到臺下的反應,而再次開心起來。」

身體會抗議。當她越用力地想要做出跟身心狀況相反的事情時,聲帶就受傷了。

就以斯 Joyce

找不到快樂

就以斯開始寫不出新歌。

加上聲帶受傷,她暫時沒辦法唱歌自我療癒。所有出口瞬間都被堵住了,但悲傷還是不斷朝她湧來——第一次要過爸爸不在的春節、早上起床看見媽媽在哭泣⋯⋯或爸爸以前是醫生,某天就以斯生病卻發現再也吃不到爸爸開的藥,而是要帶著藥單和健保卡獨自到藥局等待。

就以斯告訴諮商師,她好懷念爸爸離開前的自己。那時,她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想談談戀愛,就算遇到煩心的事情——例如臺北的天氣好爛,或不願意回訊息的曖昧對象——也都有辦法透過一把吉他,將煩惱轉化成輕鬆有趣的歌曲,讓聽眾一起陪她應付眼前的難關。

如今,當悲傷淹沒,就以斯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方法能將它轉化成其他有意義的事物。

而她的腦海再次浮現旋律,是從諮商室騎車回家的路途上。

那天,諮商師提醒她,她可以擁有化解悲傷的力量。「我終於意識到,其實有難過的事情,我也可以用難過的方式說,不一定要把它轉化成開心的模樣才值得被大家聽見、或值得被記錄。」腦裡的旋律,後來被她譜寫成歌曲〈不怕孤寂〉。而她希望將這首歌送給媽媽,陪伴她度過往後所有悲傷的日子。

就以斯 Joyce

這是她生涯裡少有的慢歌,「即使寫這首歌可能很痛苦,要扒開我的內心,可是我覺得我又跟自己近一點了,好像也找到了另外一種方式去和聽眾呈現我的聲音跟想法。」她回想,當初唱這首歌給許多朋友聽,他們都會流眼淚。一直以來都是開心果代表的她,過去不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而回顧專輯《才華換桃花》,前五首歌仍是大家熟悉、那個風趣版本的就以斯,後半段則是經歷不同人生階段更加內斂沉靜的她。

喔,對了,一直對外自稱「母胎單」的就以斯終於脫單了。

這是另一個人生變化。但真實的感情世界和戀愛小白想的不太一樣,「我原本想像的愛情,可能是前面五首歌寫的那種⋯⋯快樂!談戀愛呀!一定很爽!過了熱戀期之後,就發現其實戀愛不是只有這些。」

愛是體諒,愛是對話,愛是包容,愛是佔有,愛是嫉妒,愛是犧牲,愛是一種學習⋯⋯

「專輯前半段是在講『我想要被愛』,但後半段是我開始在學習『怎麼樣去愛一個人』——『我』不再是這些歌的主角,我開始想我要怎麼去安慰別人,甚至是怎麼樣去安慰自己、愛自己。」

脫單了,她也沒有詔告天下。只是默默地,把上臺的自我介紹停在「我是就以斯,臺中人,巨蟹座」。

就以斯 Joyce

成長痛

就以斯覺得,自己人生最快樂的時期大概是 22 歲之前。成名前。

高中休學後一直渴望成名的她,終於達成了人生目標。從追求冠軍頭銜的人,成為必須捍衛頭銜的人。儘管她熟稔於經營社群平台,但仍對於如何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中攫取群眾的注意力感到焦慮,「常常會害怕,我會不會消失了?會不會不做什麼事情大家就又忘記我了?」她坦承,當自己越想要努力維持這些年來累積的名氣或聲量,雙拳就握得更緊,最後病變成焦慮,剝離了她對日常生活的感知能力。

無法享受生活的時候,就寫不出她認為的好音樂。

這樣的焦慮也體現在面對粉絲上。雖然《才華換桃花》已揭開不少她悲傷的面向,可專輯發布後,為了讓大家看見這張作品,她偶爾還是刻意會去尋找那個天真快樂版本的自己,「我就覺得,那這樣我是不是不真誠?是不是在假笑給別人看?——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不真誠這件事。」

關於假裝開心那件事,我想幫你把一個很重的自責拿走,你不是不真誠,只是在工作角色裡面撐住一個狀態,那不是騙人,那是表演、是職業,是你為作品撐的一口氣。真正讓你痛苦的並不是假裝,而是你已經不想再用這種方式來交換注意力了,但是好像又覺得說你必須。這裡面有一個很重要的界線正在成形,你知道什麼方式能吸引人,但你不確定那是不是我要的,這不是退步,這是成熟。——by 就以斯的 ChatGPT

被迫成熟,被迫長大,這是就以斯完成《才華換桃花》最深刻的感受。

爸爸離開後,生活裡最大的後盾消失了,她要開始學習承擔很多決策。比如爸爸離開前一個月,就以斯終於聽他的話成立了公司,如今卻發現再也沒有人可以告訴自己該怎麼經營一間公司。她經常感到孤獨與恐懼。又發現,作為老闆,倒頭來好像也只是社會上的一枚齒輪,要時刻確保自己有在這部名為社會的大機器裡運轉,有薪水要付,有員工要養,她不再能像高中時代那樣任性妄為,說不幹就不幹。

長大到底有什麼好處?其中之一可能是交到越來越多朋友,陪你試錯和學習。因為沒唸大學,就以斯認為自己缺少團隊合作的經驗,以前拍短影音、做音樂,任何事都是自己來,但完成一張專輯需要許多人的成全和協助。她意識到,這張專輯不再只是她的專輯,也是製作人、經紀人、樂手老師們的專輯。

就以斯 Joyce
就以斯 Joyce

《才華換桃花》新歌分享會當天,她與媽媽從臺中北上。

高真分享完六年前第一次見到就以斯的情景,許多朋友在現場報予掌聲和歡笑。這些都是曾經給予她支持的人——比如一群同樣是 Gen Z 音樂創作者組成的團體「Rick and Party」,協助了就以斯在離開高真的公司後,順利展開獨立製作的道路。

就以斯自認是一名標準的 Gen Z,很了解與她同世代的年輕人在想些什麼。對她來說, Gen Z 的特質除了勇於追求自我,也比較崇尚享樂主義,「可能大家都覺得自己不會活很久吧?沒有想太多後面的事情。」但不管怎麼說,Gen Z 還是要長大的,長大的副作用之一,是發現快樂變得更稀有了。

「以前會讓你很開心的事情,沒有那麼容易讓你開心了;可是會讓你悲傷的事情還是會難過。我覺得這是長大的過程。但隨著往前,會慢慢地讓你可以去消化那些難過的事情,然後再往前走,再往前走⋯⋯」她說,接著就會找到,生活裡還有其他比快樂更值得去追求的事情。

比如說?

「平靜也是一個很棒的感受。」

就以斯 Joy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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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Rafael Wu @rafael_wu

責任編輯

徐韞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