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蕭詒徽相熟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他的雲端筆記裡有個記事本,就叫「朋友」。「 朋友」裡記的都是朋友的事:某某人喜歡什麼、最近發生了什麼事——諸如此類,這樣一本雲端筆記本。
我是在和蕭詒徽成為同事約一年後,才知道這個記事本的存在。當下 OS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但一年多的同事經驗告訴我,蕭詒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形式主義的花招特多,不同於常人卻又能講出一番大道理,而且你無法反駁。
而此刻他的理由是:「可是其實大家都有啊——大家心裡面都會知道身邊的人有什麼樣的特性、跟他相處時要怎麼樣跟他說話等等。大家可能沒有一本雲端筆記,可是可能會在日記裡面記、可能會在跟其他人聊天的時候聊——就是,大家都在做一樣的事情,只是這是我選擇的方法。」
「因為我跟朋友見面的頻率非常低,再見面的時候可能已經忘記上一次在聊的事情,所以要記得才行,不然我們每年見面都在聊一樣的事情。」他的語氣,彷彿這只是一件最實用主義的小事。
但形式主義在蕭詒徽身上,確實就是實用主義。當其他人願意像容忍鞋底的一粒小沙子那樣忍受生活中最細小的不便時,蕭詒徽則會窮盡一切的方法,不嫌麻煩地,只為了填滿所有非實用的空洞。
即使那需要為事情多增加五道工序,或是需要多使用七個生產力工具,那也沒關係。(或者甚至,那更好。)



03:02
形式主義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一輩子,意思是從出生開始就是如此。
蕭媽媽曾經當過醫院的護理師,聽聞過那個年代的護理師在新生兒出生時,嘴上報的未必是準確的出生時間,可能是忙亂中疏忽,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我媽說,因為她知道這件事情,所以她在生我的時候、在她的身體感受到我已經被她推出來的那個瞬間——她就用仰臥起坐的方式頂起來,看醫院裡面的時鐘。」
時鐘上寫著精準的凌晨三點零二分,蕭媽媽為蕭詒徽往後的形式主義鋪墊了完美的敘事基礎。
蕭詒徽的形式主義,包括但不限於:以番茄鐘的方式設下時間規劃、在意自己寄出信的時間(整點或半)及發文的時間(22:22)、會因為無法找到早期的歌曲而完全放棄聆聽一位歌手,以及精心設計每一封信件末尾的祝福語。諸如此類讓人發出「蛤」的聲音的舉動,是蕭詒徽的日常。
寫字時,他也在形式的外觀上鑽研。點進蕭詒徽的官網,不用滑鼠捲動下滑,先看到的是各種寫作企劃羅列:歌單三十天(顧名思義就是歌單文)、我國限時動態(以當日報紙標題拼貼重組新句)、鏡子問題(邀請讀者上傳自己跟蕭詒徽有關的片段)。
當然,還有他的免付費罐頭文學企劃——委託人留下任意場合、對象與要求,由蕭詒徽產出一篇文字供應使用。後來這些罐頭文學集結出版,《一千七百種靠近》成了許多人在想到蕭詒徽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作品。
蕭詒徽的形式主義體現在:以互動企劃包裹文字,這在嚴肅文學領域裡不能算太常見,但蕭詒徽也不覺得自己是什麼文學異端,許多人眼中的過度包裝,對他而言只是為了解決那些尚未解決的。
「企劃一直以來,都不單純只是一個所謂有趣的包裝,或者是補充連貫性的說法而已。對我來講企劃的本質,是填滿世界目前還存在的空隙——很多時候在需求跟需求之間,人們會很容易安然於這些需求,沒有意識到原來在 A 需求跟 C 需求之間,還有一個 B 需求,是還沒有被發掘、還沒有被填滿的。」
他舉例,像 Uber Eats——在那個大家都覺得叫外送就打電話的年代,沒有人意識到,可以有一個 APP 來統整這一切的需求,讓顧客不必自己記憶不同店家的電話,也讓店家不用儲備外送人力。那就是一個空隙。「所以我在想企劃的時候,不會純然從要好玩或好笑去想,我會想這個企劃現在要填滿的空隙是什麼。」
尤其是文學。「我覺得文學跟這個世界空隙特別多。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在想企劃。」

劍招的餘裕
2019 年,蕭詒徽開始在藝文媒體 BIOS monthly 當編輯。許多人把 in-house 工作想成需要需要磨去稜角、吻合公司形狀的地方,但對蕭詒徽來說,「吻合」指的不一定是「遵循」。
他說,你看過《倚天屠龍記》嗎?張無忌和張三丰學太極劍,張三丰不問張無忌學了多少,只問忘了多少。「他們之所以會認為忘記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因為張三丰想要傳給張無忌的是太極劍的劍意,而不是太極劍的劍招。所以我覺得我在 BIOS 工作的時候,就是懷抱這個心情。」
一個劍意可以幻化各種劍招,空間反而更寬闊了。因為寬闊,更顯鬆勢,蕭詒徽的形式主義還能玩出八萬四千種法門。「我覺得形式主義的酷,對我來講已經不單純是建立在外顯的形式本身了,它還建立在你之所以可以這麼做,是因為你有餘裕的這件事情上面。」
「我覺得近年來很明確地感受到,我之所以會這麼開心地去尋覓各種形式,然後想辦法把自己放進各種形式或企劃當中,就是因為我享受那種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顯得自己游刃有餘的感覺。」
餘裕的另一種展現,也在於當形式被破壞時,還能夠保有從容。


他曾經在許多場合提到的例子,是 2021 年訪問藝術家江宥儀時,他在現場讓江宥儀做了心理測驗。那些心理測驗的內容後來成了文章裡每一段開頭的引文,蕭詒徽以之舉例,原先的用意是告訴聽眾他有意識地在操作每一次訪問的現場——
但,如果江宥儀在那個當下,拒絕了心理測驗呢?
「我就會馬上不做這件事情。」他甚至完全不介意如意算盤被撥亂,「如果我們在錄《真情指數》的話,我就會很困擾,因為現場節目的現場就是完成品。但文字訪問是,你事前怎麼樣都沒關係,你只要找出最棒的點,然後完成它就好了。」
那是選項之間的靈活。「我覺得我比較積極地在靠近形式的場合,都是關於那最後的結果,或者關於那會被看見的東西,而不是過程。」
危險的是
後來,蕭詒徽也成為經常為別人打開選項的那種人。
從前一份工作離職之後,他以自由接案者的身份回歸市場,從提供選項的人,變成別人的選項之一。但那並不意味著要收起自己。「調整我自己的部份,我一定不自覺就在做了,反而我現在會試著帶著所有人一起調整欸。」
前幾個月,他接到人生第一個策展工作,那也是他近期人生最大的心願之一:想要有個空間、想要有個規模比個人創作更大,觸及面也更廣的形式,來邀請不同的藝術家或創作者參與其中,「一起完成會更棒。」他說。
他是懷抱著這樣的期待點頭的。但第一次開會,他有點驚訝,「他們已經把整個展覽的內容跟結構,還有要邀請誰都想好了。」
那場會議裡蕭詒徽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回去調整另一個版本給你們看。
這麼做,不是要求對方配合,而是期待從自己這邊推動激盪,「後來我發現我在跟團隊工作的時候,我變成一個還滿不畏懼於提出想法的人。我提出想法之後,我也會表達我希望他們告訴我:這個東西他們不喜歡、做不到,或者他們時間預算不夠。我做了非常非常多這方面的工作, 一一把這些資訊不對等,或者是期待不對等的地方排除掉。」
因為,「如果我不這麼做,其實我是不斷地把決定交給對方。當他對我有一個預期的人設、然後我去順應他的時候,其實我交出了往後很多事情的選擇,包括我在提案期間可以多跳躍、人選可以多活潑的幅度。我在服務別人對我的人設的時候,我交出了後續這段工作時間的決定權,我覺得這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最危險的,是讓自己落入一條因為已經走了、所以得繼續走的路,即使還有那麼多有趣的路能走。
但別擔心——蕭詒徽換上一副課程講師的實用口吻,「這件事情呢,可以分成很明確的兩個步驟。」
首先是去找到生活中的慣性,然後質疑那個慣性——因為你的生活中也充滿了空隙,而且是你還沒有發覺的空隙。這是第一個步驟,其實這比第二個步驟還要困難。
那下一步呢?
「其實滿簡單的⋯⋯就是使用生產力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