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一張畫布之前,燃燒線香,播放音樂,歌單裡複合搖滾、民謠、迷幻,像調色盤混合彼時暈眩的下午,她把頭髮盤起,將壓克力顏料擠到調色板上,調和,俯視構思,接著單膝跪地,落筆。
在畫布面前,程予希是虔誠使徒,受心神差遣。
「這裡沒有鏡頭,只有畫布,畫布和顏料很誠實,展現出當下的狀態,不安與焦慮,柔軟與脆弱。」
畫畫的人,另一個為人熟知的身分是演員。不過,不是印象中練就微笑時只露出上排八顆牙齒,完美表演禮儀的女明星,程予希笑的時候瀟灑,沒有包袱,暢所欲言起來,有時需要消音。
作為一個演員,或者說「女演員」,多半要帶點人設,那份假裝要夠自然才能討喜,然總是赤誠地毫無保留的程予希,在這樣的產業裡似乎顯得不是那麼吻合。


晚來的叛逆期
一份不流於俗,可能源自按部就班。
「我從小就是很乖的人。」程予希的高中好朋友形容她是未曾駛離軌道的火車。「我高中時才知道,原來有些家庭是父母離異的。」在幸福家庭的滋養下,求學階段她走得踏實,活得乖巧天真。
哥哥國中叛逆期時常和爸媽爭吵,也和她打架,當時她心想:「換我叛逆期的時候,你就死定了!」結果女孩安然地長大,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叛逆的年紀,哥哥因此逃過一劫。不過,這股剛強的志氣可沒銳減。
程予希鮮少讓爸媽擔心,她個性務實,大學讀的是會計,父母希望她走一條前景穩妥的道路。「不過我是很三分鐘熱度的人,想做什麼就會去做。」大學時因緣際會下開始當平面模特兒,「其實當平面模特兒很賺,每個月都能拿錢回家。」可惜程予希拍不到一年就膩了,還被攝影師揶揄:「沒見過一年就職業倦怠的。」可能,她厭倦的並不是這份工作,而是工作裡,反覆被審視的單一美感。
後來得到拍廣告的機會,導演讓她在空間裡自由發揮,她才發現,表演這件事遠比會計恆等式來得有趣,「沒有一定的答案與路徑,這點很吸引我。」她丟掉現金流量表,改讀劇本。

走上這條非等式的路,自然也接受,努力不等於結果。新人演員收入微薄,平面模特兒時期存下的老本見底,收支平衡困難。一日,媽媽看見新聞播報某網紅因為經濟困難而選擇離開,連忙撥了電話對她說:「我們家雖然沒有很有錢,但妳不用拿錢回家,妳住家裡,我們都還是可以養活妳,不要擔心錢的問題。」白手起家的父母的這通電話,讓程予希自責:「覺得我都幾歲了還要讓家人擔心⋯⋯但如果沒有他們一路支持,我很難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肩負著質疑自己的不安,義無反顧走上表演之路,是她晚來的叛逆期。
從偶像劇女主角出道的她,也有過青黃不接的時期:「有陣子,我都在演一些客串角色,那時候,我每天回家都在浴缸裡哭。」我沒有天份嗎?我是不是根本不會演戲?我是一個好演員嗎?那些眼淚陪她每天泡在浴缸裡。「我很努力上很多不一樣的表演系統,想要認識自己的更多可能性,轉念一想,一個客串角色沒有深刻的角色背景,我要怎麼演都沒關係。」從起點走到頂峰不容易,但看過頂峰風景的人,仍能蹲低等待,那是功力。
我想要試到有一天,我真的沒有任何機會了,那我再放棄。
女演員的慾望
演員之路大不易,女演員尤其。「當演員,就是不斷經歷被揀選的過程。」女性商品化,要瘦上鏡才好看,臉不能老,皮不能鬆。程予希說自己有 baby face,「說是幸運嗎?其實 baby face 也有 baby face 的困擾。」她時常接到與實際年齡相距甚遠的角色,演學生的時候,身體裡的老靈魂總是感到格格不入。
有一陣子流行傻白甜的女主角,女生就是等著男生來救美。拍戀愛戲時,曾有導演對她說:「我在妳身上看不見慾望。女演員應該要有慾望。」導演口中慾望不是肉體上的遐想,而是一種女性魅力,可以讓人帶入想像的可能性。「像韓國演員金珉禧就是行走的賀爾蒙,跟外表無關,她本身就散發著女性魅力。」程予希揣摩金珉禧的表演方式,試圖找到自己身為女演員的「慾望」。
「但後來我認知到,每個人的特質真的都不一樣,就算我很努力想要變成金珉禧, 我都不會是她。」等到她再也不渴望成為誰,才終於長出自己的樣子。
成為好的女演員之前,程予希先成為自己。


與陰性特質和解
「我以前真的是很ㄍㄧㄥ的人,有一段時間我很抗拒女性打扮。」學生時期程予希玩團,身為團裡唯一的女生,自然成為亮點,不過她討厭被說可愛,「說我可愛我會覺得你很膚淺,但說我帥可以。其實膚淺的根本就是我。」她笑著說,好像只有不再在意那些定義,才能真的從定義裡被解放。
擔任平面模特兒的經驗使然,樣板的日雜風格讓她格外排斥扁平特質:「可愛的女生好像就是需要被保護,但我不想。」在拍攝現場,模特兒必需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換裝,對目光敏感的她而言,武裝自己是一種保護機制,她必須強韌,才不容侵犯。
玩團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糾葛而刻意表現得很 man;幾乎不在別人面前哭泣的她,哭戲曾是難以跨越的檻,「要在很多人面前反覆地把脆弱的一面掏出來,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一直到 30 歲之後我才慢慢學習喜歡自己。」30 歲以前的程予希,總是背負著身為女性的自厭,害怕甩不掉社會對女性的種種標籤,她把不自信當作前進的動力,在一次次的自我批判裡求進步。「可是沒有自信與自卑的衡量,其實會無從判斷自己表演的好壞。」
於是她接受,從前抗拒展現的柔軟與脆弱,那些所謂的「陰性特質」是人類的本質,無關乎性別。在這個世界學會善待這些特質之前,她替它們洗去污名,接受自己的所有面貌。
2022 年,出道第 12 年,程予希憑著《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獲得第 57 屆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女配角獎。
我覺得演員很像賭徒,我們常常在賭,能不能試上這個角色,能不能被看見,能不能夠堅持下去。感謝我自己賭性堅強。
在頒獎台上,她終於允許自己流淚。


畫畫的人
得獎,程予希開心了一天,就忙著投入人生第一場畫展《34的ㄅㄅ》。她從來是這樣不能停止前進的人。
演員之餘,程予希也畫畫。受到美術科爸爸的薰陶,她從小就熱愛畫畫,在日曆紙背後,看見什麼就畫什麼。疫情期間,待在家的漫長日子裡,她重拾了小時候的興趣,「很多時候,悶悶的情緒會隨著顏料上畫布,就這樣過去了。」
有一次,程予希接到與自己距離很遠的角色,卻在畫畫的過程中慢慢靠近,同理了她。在此之後,她嘗試為自己過去交手過、或是準備中的角色畫一幅畫,經過兩年多的籌備才有了《34的ㄅㄅ》的誕生。「這是我送給自己的 34 歲禮物,ㄅㄅ 可以是寶寶、掰掰⋯⋯,有各種可能,我想讓來看畫的人自己去感受。你覺得是什麼,那就是什麼。」
第一次畫展之後,她更加認真看待畫畫這件事。於是她拜師學藝。為了到八里找老師學畫畫,程予希買了一台車,載著畫板和畫具,辛勤往返砂石車川流不息的產業道路,行駛這段路像是在練心,事實上,學畫畫也是。
「畫畫很多時候都是在等顏料乾。」
程予希是性急之人,總是無所不用其極地以人工方式吹乾顏料,老師一眼就從層層堆疊的色彩裡看出畫裡的急躁,對她說:「要耐著性子畫完,畫才會長出自己的樣子。」畫畫是一場靜心的修行,程予希在裡頭學習慢下來,也在過程中,開闢了覺察自己的另一種路徑。


距離上次畫展時隔兩年,程予希的第二場展覽《mirror mirror》既像是照鏡,也如一場內在反芻的對話紀錄。在表演,乃至各種人生角色裡裡遇到的困惑與焦慮,程予希都畫進去了——畫裡明亮繽紛的暖色調性,與充滿童趣的主角,偶爾陰暗的符號,是她擁抱自己心底純粹的具象。
「有些人會說,我有時會使用一些髒髒灰暗的顏色,我覺得,那樣的顏色,是平靜的顏色。」在她的作品中,以明亮色彩為重,偶爾那些像夢境意識流的畫面裡,有一絲陰暗,似乎是大人在內在小孩的世界裡,以畫筆現形的憂愁。一筆一筆留下痕跡,也宛若心流,使她進入自己的修行。
然而,其實,在她的作品裡,最常使用的顏色是白色,「我習慣以白色作為一切的基底,去調和、暈染各種顏色。」充滿童貞、活潑的明亮色調,映照著心底嚮往被愛的內在小孩;而畫中的毛茸茸主角,靈感大多來自於程予希養的狗狗,以耐心細膩地刻下一根根動物毛髮,是她學習去愛的證明。
「我很喜歡畫畫和表演的原因是,它們都沒有一定的路徑與答案。」如此的追尋從來不在遠方,最終都會回到她身上。
演戲的老手與畫畫的新手,始終用衝勁前行,總是渴望成長,雖然偶爾魯莽:「但好像也是那種一往無前帶我走到這裡。」程予希的畫畫老師發現她不喜歡使用水或任何調和劑調整顏料,所以畫作好像一種遮瑕,一層一層疊成厚繭,包裹著過去那個一面抵抗、一面衝撞的自已。
如今,程予希學習使用水與調和劑調和顏料,解放膠著,也創造更多色彩選擇,調色成了實驗,把濃郁的顏料暈染開來——在繪畫和表演路上,儘管色彩繽紛,她仍然保有,初生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