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噠噠噠⋯⋯啪噠噠噠⋯⋯。
在還沒分辨究竟是什麼東西之前,如雷的引擎聲已先入耳。回頭定睛一看,才發現一台白棕相間的偉士牌緩緩騎到眼前。那是黃銘彰回嘉義後買的愛車,年紀甚至比他都大。發動需腳踩踏板,騎到一半有時還會不賞臉地熄火路中央;沒有車廂,腳前窄窄的籃子裡常備機油,隨時 DIY 加油現場。
慢慢的,老老的,踏實的,是小城暖陽下獨有的浪漫與悠閑。但美好過後,那些未知的、冒險的、煩躁的,也是生活的現實。
跳脫紙面的編輯,躍入新的敘事
曾任《The Big Issue Taiwan》和《VERSE》雜誌主編、現為「平凡製作」的創意總監,黃銘彰如今以嘉義為基地出發,透過舉辦各式展覽、活動與發行刊物,挖掘在地平凡微小的事物,探尋創造感動、擾動議題的方法。
而紙本與立體的跨度,台北與嘉義的遷移,對黃銘彰而言,一切是從 2021 年的台灣設計展開始的。

2021 年,彼時還在台北接案的他得知消息,爭取為於嘉義市舉辦的台灣設計展策劃展覽,那是他第一次跨入策展。與過去雜誌編輯不同的是,策展需要關心考量的面向更多了,不再只是紙材上的字與墨,更多的是文字與展品的整合以及空間與動線的規劃。如何將觀者體驗放為首要目標,這對黃銘彰而言是一大挑戰。「在做紙本雜誌時可以很容易想像紙的材質,要不要用特別色、該怎麼裝訂等,但我那時沒辦法理解空間的語言是什麼,甚至布的材質、展板的材質都無法想像。讓我真實感受到策展確實要顧及的事情很不一樣。」
不過,也是在這個過程中,黃銘彰發現策展與編輯之間的共同之處,這也是他至今依舊以「編輯」定義自己的原因。整合內容與體驗,編輯不再只是數位與紙本的思考和平衡,當編輯的定義被不斷擴張,多媒體的敘事與收納更成為工作之一。 「我一直以來都把編輯當作我的主要工作,但這個工作的定義在設計展後被擴張開來,在做展覽時,我們其實是用做雜誌的方法進行。以編輯的角度出發,主題先行,把內容的想法、架構和整體企劃抓出來,才會進到後續的空間安排等等。」
編輯與策展,看似相異又相近,也或許是因為有了雜誌編輯的經驗,才能將高濃度的情感濃縮再濃縮,以展覽的形式呈現於大眾眼前。
而 2021 年的設計展終究成為黃銘彰人生的轉捩點,不僅是工作跨域的起點,更是返鄉回家的第一步。


賽道轉移,腳踩在土地上
近鄉情怯的心情不假,北上求學、工作,離鄉背井多年後,回家總是一段既熟悉又遙遠的路程。帶著距離感的小心翼翼,情感豐沛卻不張揚放肆,那是當時黃銘彰對家鄉的感受。三年前的設計展像是命運牽線般帶著他回到出生長大的嘉義,探勘腳下這塊土地的美好,也追溯自己成長的根源。
「過去我做過很多地方的案子,但那些成就感都不如我做嘉義的案子來得大。」黃銘彰說,那種感覺就像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鬥位置一樣。「大家過去在談論嘉義的時候,可能比較少從我做設計展的觀點切入,所以我發現我這樣子的角色放在嘉義有它的稀缺性,加上這又是我想做的事。好像一瞬間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有一個位置就放在那邊,是你應該要去做的。」
命運的召喚外,情感的和解也讓黃銘彰深刻感受到自己想回家的念頭,「以前我讀法律系,家人曾經不大認同我當編輯,師長也不明白我在做什麼。但做設計展的時候,我國小、國中、高中的老師都有來看展,家人更是不用說。這件事情你說重要嗎?在台北那麼多年,或許其實也不會特別想這些。但是當他們今天來看我的展覽,跟我討論展覽內容的時候,好像漸漸跟自己成長過程中沒有辦法好好整理的一部份連結上了。」
曾經無法理解從何而來的習慣與喜好,在家鄉這塊土地找到了源頭與歸屬。像拼圖一樣,一片接著一片,拼成屬於黃銘彰定錨自己生命座標的完整圖畫。在這裡,在那時,黃銘彰找到了生命中一直在尋找的那塊碎片。
然而,從繁華絢麗的台北登出,回到相對純粹單調的嘉義,在許多人眼裡是個不可置信的選擇。問黃銘彰說這個決定難嗎?他說難。但放棄背後代表的又是另一種選擇——或許我們真的不需要那麼多外在的東西。「在台北總會有比較不完的選擇,但我的人生真的需要去那麼多活動、那麼多記者會,或是追逐那麼多消息嗎?」

對於生活的重新定調,也讓他活得更有餘裕。「放下台北的東西確實不容易,不過回到嘉義就像是賽道轉移,讓我的壓力沒有那麼大。」腳踩在土地上,眼界遼闊,自然也不必同圈內競逐與追隨一樣的事物、活動、甚至是價值,「我可以有意識地去選擇這些事情,不像之前一樣必須全盤接受。」黃銘彰也笑著補充道,「所以現在我其實不太喜歡離開家。」
賽道的轉移意味著心境的開放,如何把生活過得充實卻不擁擠,配著小城緩慢踏實的步調,成了黃銘彰現在對理想生活的定義。
選項之外,創造選項
但生活畢竟還是跟理想有差距的。
從過往的上班族到自由接案的個體戶,再到如今身為公司的經營者,返鄉後的日常並沒有如黃銘彰當初想得如此愜意——如何讓「平凡製作」走得長久、走出特色,變成了新的難題。「雖然剛剛講生活很自在,但我現在還在陣痛期跟摸索期。身份的轉換讓我得更斟酌關於公司決策面與未來的事,要怎麼去選擇對我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是超過編輯跟策展外要去學習的事情。」
雖然痛、雖然未知,但想要創造更多編輯作品的渴望仍舊支撐著他帶領團隊持續前進。「其實真的都有想過要放棄,想說是不是一個人比較自在?但還有很多想要完成、還沒嘗試過的事情想去做。我知道如果是我一個人的話一定沒辦法做到,可是今天有團隊在,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專長可以互補,讓我相信這些事情是有辦法完成的。」

生命是摸石子過河,以經歷成長痛摸索前進的路徑。如果不清楚現在到哪了,就先把腳下的路走穩。耕耘兩年多來,「平凡製作」以在日常生活中挖掘新觀點的特色吸引了一群長期關注的受眾,範圍也不僅限嘉義市民,更有住在雲林、台南等周邊城市的藝文愛好者。「有人會跟我說有些東西看起來就是『平凡』做的,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代表我們的風格和品牌價值是獨特的。」
「平凡」風格的創意實踐,透過各式各樣的活動正在慢慢堆疊中。或許「做創意」聽起來虛無飄渺,但經過反覆的操作與練習,卻可以一次比一次更成熟地判斷如何取捨。創業到現在,黃銘彰學會了更系統化地操作案子,比起過往仰賴靈感的到來,如今他知道怎麼抓出流程並激發創意,帶領團隊把創意落地。
「平凡製作」不侷限於嘉義,但依著嘉義本身慢而深刻的特性前進,以編輯的角色探尋、述說故事,繼而將與人交會的火花轉變成詮釋地方的新觀點。對黃銘彰而言,這是屬於嘉義小孩的本能、是特權,也是責任感。「回到日常生活中,什麼東西對人們來講是重要的?身為編輯,我們很習慣去問問題,在跟不同人打交道的過程中了解更多故事,有更深入的交會。回到嘉義之後,我覺得很深刻的事情是,我可以從跟大家每天的往來互動中得到很多資訊,再去想說要怎麼樣把它轉譯成讓在地人有感的議題或活動。」
從編輯到策展、從台北到嘉義、從一人到團隊,黃銘彰向心而走,找到自己的想要與不要,為自己的人生創造選項。回嘉義創業對他來說是選擇,選擇不被社會結構拖著走,也選擇不斷嘗試新事物。

前幾日傍晚,他騎著偉士牌,一路往新港、北港騎,騎乘時間一小時,遠比他待在目的地的時間長:「騎在路上,身體的自由感被打開,讓很多腦袋運轉的事情跟著速度流過,其實我並沒有真的非去哪裡不可,對我來說,這個騎在路上的過程,比抵達地點更重要。」
在這個時代,喜歡手感大於自動化的人,享受著繁複與不便的美麗。那台時而熄火的偉士牌,依然陪他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