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胡慕情就喜歡聽故事,她讀各式各樣的故事,成為了一個喜歡聽故事的人後,她決定要成為記者,「以我國中貧乏的想像來說,能夠聽到最多故事的,大概就是記者了吧。」
讀著故事的童年,多是一隻叫「咪咪」的狗陪伴她長大,直到咪咪活了 15 歲,生了嚴重的病。胡慕情在她生日那天,帶咪咪去安樂死,她要永遠記得,責任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第一份工作在《立報》,寫著寫著,閱讀大量好作品,打磨出自己的聲音。寫稿的時候,胡慕情會唸稿,還真的是發出自己的聲音。
說也奇怪,她是在辭職第一份記者工作後,才確立自己是可以當一名記者的。那時候,胡慕情出版了一本《黏土:灣寶,一段人與土地的簡史》,記下農村灣寶十六年間的抗爭。
許多人說,胡慕情用字節制,但她是一個情感豐沛的人,幾次採訪現場,她的同事對流淚的受訪者保有距離,惟她與受訪者抱在一起哭。

通往事件初始的山難史
採訪現場是這麼不容易,如同許多生命現場,讓人措手不及。
疫情時,胡慕情剛失去她豢養多年的貓,如失去至親。朋友帶她出門散心,沿途經過龍洞,友人提起上攀龍洞的想法,日後兩人一同去了抱石。胡慕情步入戶外運動,也認識了她的伴侶,開始探索這個圈子。
隔年 2023 年的 5 月 20 日,不幸的消息傳來——「霧臺鄉」飛龍瀑布一行十人溪降 [註] 隊伍,忽遇溪水暴漲被沖走,在這起意外裡,十名溪降好手有五人罹難。戶外圈就這麼大,消息一下子傳開來,在風暴邊緣,胡慕情以《河人》紀錄下了這趟救援過程,留下臺灣少數的山難文學。
最初關注飛龍瀑布,是因為高中好友前去救援,後來發現,罹難者之一竟是伴侶的學妹,當時的輿論,不可避免引發了親近者的創傷;此外,莫拉克風災後,極端降雨頻繁,地質破碎,霧台鄉的豐沛的峽谷地形,仍是溪降者的探勘之選。飛龍瀑布事故引起戶外圈譁然,這支有經驗的隊伍,遇上不可預測的風雨,臺灣社會輿論充滿批判的當下,胡慕情想的是,有沒有可能,我們有一種新的角度,理解山難?
「我的高中同學小草是其一救援者,因此我很關注整個事件的進度,臺灣的山難一直以來都備受批評,這次事件,是少數官民合作順利的案例。之所以想做這個題目⋯⋯我假設,今天是我的伴侶或親近的朋友發生這件事,我會怎麼面對?當別人責難他們時,我會如何捍衛或訴說?」
極限與冒險運動的探勘者以身體經驗探索邊界,當他們觸及令人啞口的美,也在深切聆聽自然的訊息,足跡踏過臺灣的山岳與河流,將身體紮根進大地。「我想探討的事情,通常會有公共性,因此我想透過這起山難與救援過程,討論極端氣候與戶外活動的風險。」臺灣地質構造變化快,也切出無數條美麗雄偉的溪流,自然交互作用下的深不可測,直指人類的渺小。拆解山難的複雜性,看見事件中立體的人,用故事的角度,或許我們有機會聽見,探勘者們想說什麼。
採訪過程中,胡慕情遲遲未得到倖存者的應允,在採集一手資料上多有難度,除此之外,「就寫作上,為了讓人物立體,會有一定得拿到的材料,但對家屬來說,可能在倫理上是有些問題的,或者說,那份死者的記憶對他們太珍貴,他們不希望被書寫。」因著情感距離的不同,胡慕情在寫作架構上有了轉向,「這本書不同於《一位女性殺人犯的素描》,不僅是人物的立體性,我希望內容可以支撐出能談制度面的東西。」於是她爬梳了臺灣登山史,去理解這些仰望高處、探入河淵的人,為什麼可以為了朝向生命的山冒險,這也稍稍彌補了倖存者在本書缺席的空白。
「用歷史事件串起來,是為了讓社會大眾去理解,對山難的斷裂認知。」
[註] 溪降(Canyoning 或 Canyoneering)是一種戶外活動,通常涉及在溪流、河流或峽谷中進行探險。這項活動結合了多種技術,包括:在岩石和懸崖上攀爬、從瀑布或滑道滑下、在溪流或湖泊中游泳、使用繩索進行下降和攀登。
摸索生命的界線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登山運動中,有走百岳這樣較為安全的路線,也有探勘類型的活動,他們走鮮少人涉足的路,早年,這樣的探勘,往往仰賴在地原住民的帶領,他們熟悉風的聲音、山林的方向、植物的訊息;而今,因為探勘者深研登山技術,原住民大多退位為像書籍中晨皓這樣的接駁人,帶領欲探勘的隊伍抵達車子再也不能抵達的地方,接下來的路,讓他們自己走。
儘管如此,「晨皓告訴我與那座山有關的知識與背景,補充了那條溪流對原住民來說是怎樣的存在,讓事件更為立體。當地人還是會接觸這條溪,只是他們不會到上游去,這條溪是危險的,但他們仍能與它共存。我意識到,這群去溪降的人,也是在尋找他們與這條河共存的方法。原住民使用這條河,是為了維繫生命;溪降的人使用這條河,是為了認知自己的極限。摸索自己的界線,難道不是生命的一部分嗎?」
那麼為什麼,人們會在不理解這項運動之前,就判斷它是一項玩命的行為呢?
「極限在那邊,你去接觸,可能產生純粹的體驗,而極限,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一樣的。有時候所謂純粹的體驗,是發生在,你突破了自己所沒有想過的狀態。」
然而,胡慕情作為一個記者探索的,並非單向度的感性,她亦納入許多理性經驗,採訪臺灣山岳界的好手李佳珊——「目前臺灣缺乏群體極限適用的標準值,未來臺灣必須關注的方向是『在政府開放的地理資訊』下累積足夠多人的體感資訊,這樣的數據才能成為可參考的客觀資訊,進而變成安全的基礎。」
所謂極限不是挑戰未知,而是客觀事實下,自身界線的定標。


一個記者的身體使用方式
作為記者,胡慕情一直在從事高強度的腦力活動,身體是什麼?她並不明白。疫情期間,她去學了潛水,「學了以後,我才發現,潛水是一項高風險活動,你要學會控制你的呼吸,學會及時撤退,你要知道你身體的界線在哪邊。」
「如果你不斷地靠氣瓶,其實根本下不到你要下去的地方,沒有辦法平穩地停留,你也看不到周遭的事物。你也得控制自己呼吸的量,在這個過程中,你會意識到,呼吸是有責任的。」
當放下恐懼後,她看見了原本看不見的東西:「光照進來,海裡是非常透亮的,一群剛出生的小魚游過去,很像星星,牠們的身體很透明,看到一個我沒有想像過的世界,這就是非常純粹的體驗。」
多年以來,她總是在接收各種資訊,轉換成報導,練就一支隨時能反應的筆與腦袋。直到接觸戶外運動,她才意識到,身體感如此重要,「你能夠使用你的身體,才能幫助你的精神。」學習攀岩則是如此:「這是一項背離地心引力的運動,懸吊在半空中,其實是件費力的事,我在攀岩時,發現我並不怕高,我恐懼的是,找不到下個點可以前進。」運動反映了她對前進的不安全感——不怕墜落,只怕無法進步。
所以她練習熟悉自己的四肢可以延展的長度,練習觀察前進路線,練習理解手腳不夠長的自己、其實也有優勢:「只要很小的點,我就可以踩住,然後前進。」
攀岩有意思的,是這麼大一面牆,適合每個人前進的路線都不一樣。「你可以找出你自己的路線,這個路該如何走出來呢。它是跟你的身體有關的事。」前年,她去北海道層雲峽攀岩,得先走過將近六十度的陡坡才能接近岩壁;,又如十勝阿伊努人和石駱阿伊努人的古戰場的十垣山岩場,岩壁的裂隙寬到可以吞噬一個人的身體,對新手來說,還是太難了:「最後我沒有爬上去。」
即使沒有爬上去,她想起當時的情景,仍樂此不疲地說「有趣」。

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嗎)
「國外與臺灣對待山難的文化差異,開始成為探討的支線,我疑惑人們可以倡議『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卻一面恐懼山與溪谷。當我們未曾真正親近,基於什麼說愛?而當有人決心去愛,他們怎麼行動?」——《河人》
胡慕情成長於 1980 年代,彼時已高度都市化,「你基本上很難接觸到真正的野外,被束縛起來的自然,跟純粹的野性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當你不知道那個野是什麼樣子,你就不曉得該怎麼樣跟它一起生活。」被剪貼過的自然,使人們與自然越來越遠,人們並不真得有機會去觸及它。而當胡慕情走向溪谷,她看見臺灣溪谷的面貌如此錯綜複雜:「臺灣的河流是非常美的,很多人會特別去日本看奧入瀨溪流,當我走過臺灣的溪,我覺得那更美。由於地震活動的抬升,一直改變我們的峽谷地形,一座山會有無數的小溪流,對喜歡溪谷活動的人來說,台灣的溪谷是走不完的。」
幾日前,胡慕情走去馬太鞍的堰塞湖上游:「當下感受到,這個生命力的展現,你會覺得人真的很渺小,這個舉世少有的景色,你會震撼於它的漂亮與危險,它堪比美國大峽谷的雄偉與荒涼,同時又造成下游光復鄉這麼大的災難⋯⋯」
當她走下去,看到溪的源頭時,一陣哀慟與感動油然而生,「當你站很遠的時候,看到這裡是崩塌,當你靠近了,會看到那一塊一塊的岩石,是由雲母片岩、大理岩、石英片岩與綠泥石片岩組成的,它們都有不一樣的顏色、形狀、特性,那個岩石堆疊是億萬年的尺度,然而這個切面卻同時呈現了崩塌的瞬間。人類的生命這麼短暫,而我居然看到了這個。」
被遺棄的我們
小時候胡慕情經常往返木柵山區外公工作的場所,童年至成長沿途常見動物生死,此外,母系家族充滿各式破碎的關係,註定她關注死亡的命題、傷害的本質。她的報導,始終站在一種比較有距離的、邊緣的視角,看她所看的一切。
大阿姨曾嫁給日本人,小阿姨則與德國人結婚,殘肢的舅舅娶了一個越南女子。從小,胡慕情就在豐沛的文化組成裡長大。
「由於我是非婚生子女,我母親對我的態度起伏不定,我會去思考說,她為什麼這個樣子?」小時候,母親經常帶寵物回來,有時是鸚鵡,有時是狗,「但她從來沒有好好照顧過這些動物,有次養了金剛鸚鵡,金剛鸚鵡喜歡吃水果、葵花籽,但是牠常常沒吃完,就會有很多蒼蠅,我媽媽無法接受,最後強迫牠們吃飼料。」鸚鵡不吃飼料,最後餓死了。
人與動物的關係扭曲,人與人的關係扭曲。「這讓我很想了解傷害這件事,為什麼人會傷害人?當你對這個東西敏感,你就會想去解決⋯⋯尤其是我當了記者之後,會一直回頭處理這個傷害。」因著被傷害的動物,她剛出社會時,跑的是環境與動物議題。
小時候,比起跟人在一起,胡慕情更常與動物在一起,那些媽媽遺棄的動物。
很長一段時間,胡慕情責怪自己的存在:媽媽不快樂是因為我,我們家沒有爸爸,過得比較辛苦,我又生出來了,迫使家裡有更多經濟的負擔⋯⋯
母親喝醉時,總會說出傷人的話。一次,也是母親喝醉,她在眾人面前脫口:「看妳要跟誰走就跟誰走。」
人與人的本質是傷害構成的嗎?
「但是當你有了社會學的知識,你就會知道,欸這不對,這干我屁事。」胡慕情學會用一個較客觀的角度了解自己,她也發現,她再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的母親。
從社會學的角度理解母親:這是一個單親媽媽,她早早就要出社會工作,養育弟妹,她很想要有一個家,但她遇到了不好的對象,所以必須回來依靠家裡。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做些什麼能讓她快樂,但後來發現,真的沒辦法。」直到多年後,母親流著眼淚跟她說:「對啊,我是真的不想生下妳,可是妳長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並沒有不開心。」胡慕情說:「她沒有不愛我。」只是這份愛太複雜。
即使關係扭曲,胡慕情仍覺得自己是被愛的,一個女性為主的家庭,互相扶持的母性關係,「我不會說我是一個特別幸福的人,但我也不是特別匱乏的人。」胡慕情說,小時候她讀的故事書,大多都是母親買給她的,世界名著、童話、哥白尼雜誌,「以前校門口不是會有那種書商嗎,我媽就在那買一套又一套的書給我。」她還會如法炮製哥白尼雜誌裡的科學實驗,在家裡自己動手做做看。

她從小就希望,不要讓人操心。幼稚園開始,胡慕情就會自己起床、刷牙、洗臉、去搭娃娃車,成為一個送自己去上學的小孩。
「好像也是攀岩這件事,讓我覺得,麻煩別人是沒有關係的。攀岩需要有一個人在下面拉住繩子,上攀的人,要足夠信任下面那個拉住的人。」當你明確知道對方不會放手,就不擔心自己成為麻煩。有一次,她去上攀,因為攀不上去,頻頻跟教練道歉,教練告訴她:「幹嘛對不起?我就在這裡等妳,妳慢慢想要怎麼攀。」
疫情時,胡慕情送走的那隻貓「毛咪」陪伴了她 15 年,撿回貓時,貓仍斷肢,她與毛咪建立了深刻的關係。養毛咪時,胡慕情一直記得母親帶回來的小狗咪咪,記得母親對牠的不負責任導致患病,於是她加倍疼愛毛咪,七歲以後,每年帶牠去健檢,每天幫毛咪梳毛。
好像,她也從這個生命週期裡,稍微理解了一點,傷害的本質是什麼,總有一天,傷口都會生出新的肉,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離開與被離開。
養育的責任是這樣,活著的責任也是這樣。
而那些離去的人,也已經盡力活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