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喜歡走路。
台北的夏天濕氣極重，即使走在沒有太陽的騎樓裡，凡人步行五分鐘就汗流浹背，又鹹又黏，像泡進海水，一襲粉紅色洋裝的女神此時衝破水面，輕巧地踏階梯上樓，肩上是大行李袋，手裡一顆巨大的粉色珍珠，PE材質，俗稱小廢包。
一個美人魚珠寶盒般的配件，裡面能裝什麼？「不能裝什麼。」他笑出來，又花俏又誠實。也許可以裝：銀色的指甲片、專用膠水。
女神側身坐下，撥了一下肩頭的長捲髮，一雙手還素樸著，說：「我邊黏指甲喔！」就自給自足變身起來，動作如此自然放鬆。
打開「女神下午茶」的 Instagram，他真的有在「鬆」——受邀去大學演講，拿著麥克風，半躺在椅子上，牛仔長褲落地，沒上妝。
這是他本名叫「尚武」的那個身分。
幫專頁命名「女神下午茶」，是他在 2016 年創設專頁帳號前，早就想好的。小時候「尚武」常被人家開玩笑：你是不是有一個兄弟姊妹叫下午？並沒有，那就自己分身。
「下午」作為「上午」的孿生姊姊，勇敢大方，昂首挺胸，四處奔走。
上台跳 K-POP Cover，從世界當紅的 BLACKPINK、NJZ 到台灣小學生最愛的 I-dle——尤其二階連署期，幾乎每個週末滿堂，單日至多可以跑三場表演，臨時舞台就搭在大街上，路過的眾人一瞥以為哪來的辣妹秀，定睛一看，認出熱舞的正是女神！紛紛拿起手機拍攝。
很能走的一雙腿，上了台，隨著舞步在短裙下亮起來，令人驚艷。
開始跳 K-POP 的那一年，他還沒開始變裝，後來越跳越漂亮、越穿越浮誇，理由無他——「我知道自己適合。」也沒想過當「女神下午茶」的第九年，他以這個身分，全心投入罷團行動，成為大罷免時代最甜美的存在。
一位走跳政治場合的變裝皇后，參上。
女神（不）愛運動
女神大學時參加過熱舞社，分到嘻哈組後根本跳不來，曾在 podcast 上自嘲是舞癡——不過近年擺脫了這個封號，著重手臂動作和臉部表情的 K-POP 這麼適合他，如今粉絲數上萬，誰敢說女神不會跳舞？
他卻說他不愛運動。
沒辦法走健身路線，在同志群體裡好像少了條明確道路，隨著這幾年「變裝」文化逐漸浮上檯面，不同於早期娛樂圈紅頂藝人的「反串」一詞，妮妃雅在世界奪冠，「變裝」躍上檯面，流動自由的色彩。
他又說，變裝說不上是興趣，「好像人生的起起伏伏，來到這一天，找到一個方式展現自己。」他為從小愛漂亮、有表演欲的自己，打造了一個「漂亮寶貝」的角色。
「我就想紅啊。」女神老愛開自己想紅的玩笑，但所有更快「走紅」的招式他都沒用——腥羶色的啦，凶狠罵人的啦，「不是不會。我也做過攻擊力強的單元，會被快速轉發，會受歡迎，但我想的是，可不可以多做一點正向的事，比如為議題發聲。」
想紅必然伴隨代價，他很清楚，笑稱以這個身分參與公眾議題像是「積陰德」，也因為自己是 LGBT 的一份子。
變裝之前，他對社會運動的關注從洪仲丘事件開始有切身之痛。
「那時候剛退伍不久。我當兵偏幸運，沒有出事。可是在這樣的體制下，有一位犧牲者過世了。」和大多數的人一樣，對這件事情感到如鯁在喉，又不確定可以做什麼，和群體待在一起，想找到一個出口，「也沒有怎麼樣，就是去現場，跟大家喊口號。」
再來是同婚運動。女神開始站上台，跳舞。接著是大罷免時代。
「論述有很多人都比我強。可是我跳舞，以性別模糊的樣貌、變裝皇后的文化，在這個政治場合出現，其實就是一種論述。」他一支新歌要練兩週，週間當社畜，下班後看 YouTube 自學，舞自己練，影片自己剪，分飾多角要用到綠幕，自己上網查「如何弄綠幕」，全部一人作業。
忙不完的準備工作，他還加入了罷團志工，每一次催票行動都不放過。表演也場場都接，接通告全看先來後到，酌收計程車費，妝髮造型自付。偶爾，會碰到天候不佳的場次。
汐止大雨，他跳完舞沒有馬上離開，坐在觀眾棚下把後續的節目看完，不小心太認真聽完小說家劉芷妤進行的一場小小演說。
「芷妤講了好長一段，因為下雨我也走不了——開玩笑的。但我真的聽到哭。」
乍聽之下，以為他說的是藝人周子瑜。
子瑜在剛上映的電影《看不見的國家》紀錄片裡，收進了她因為 2015 年在公開場合拿著台灣國旗揮舞，引發中國粉絲眾怒，公開道歉的錄影片段。
「我超愛 TWICE。這是一個真實的歷史畫面，必須被記得。」女神尖叫，說當時震驚到不行，「怎麼會逼一個偶像道歉，氣死我了。」他身為粉絲的心痛，轉化成深刻的提醒，「這讓更年輕的人去意識到這件事：你會被逼著表態。身為台灣人，如果你不對中國政權說不的話，你在國際上的處境就是這樣。」
【同場加映】抵抗是迫切的——專訪劉芷妤：此刻抵抗，是為了未來還能抵抗
創作者為何參與大罷免？上街頭拉連署，以行動體現價值排序。當民主存亡在即，劉芷妤相信，沒有什麼比一個人日日去當罷免志工這樣的行動更踏實。創作者的力量，默默守護著台灣。
沒有討論不是民主——是這次罷免行動的最重要訴求。如果想當一個自由的粉絲，自由地追星。你很難忽略那些，身為台灣人，卻無法表態的不民主。
當粉絲上傳影片押浮水印「台灣獨立」，竟被主辦單位要求下架；蔡依林的〈玫瑰少年〉唱出 LGBT 的議題，中國禁止發行；自己花錢參加韓團來台見面會，韓星說「謝謝台灣」，口譯老師幫他翻台北，「我們沒有要逼韓星講台灣，但為什麼要幫他改口？Taiwan 是翻成台北嗎？」
「抵制中國政治勢力的入侵，就是堅持好的表演環境，拒絕有毒的粉絲文化、黃牛行為。」女神憤憤地說。
追星族、LGBT 都是他的群體。群體之內，變裝皇后的朋友分享，去中國表演時，酒吧當天被公安抄掉，什麼都停擺；中國 LGBT 的 NGO 學生組織來台灣交流，聊起在開會的時候，公安突然闖進辦公室，手拿一台監控筆電，畫面竟和他們的電腦同步！
「中共會產出一些同志圈喜歡的內容，好像『包容』你的存在，而非認為你的存在本來就是應該。有一天，他們會把這些包容收走。」如去年六月，中國安徽執法單位，跨省抓捕超過五十位同性情色／耽美小說作家，罪名為「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帶有歧視的政權虎視眈眈要入侵台灣，作為比較邊緣的群體：女性、小孩、酷兒，都可能像過去無聲地被犧牲掉。
每一個台灣公民，大家是在同一戰線，同婚過了，每一個族群共存的理想逐漸被重視，台灣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做你能做的。每個人的環境都不一樣，家裡可能反同或是親中，遭到的阻力不同。」女神口氣變得悲哀，變得溫柔，他說：「為你自己多做一點。」
整治娘炮形象｜2021 年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宣傳部宣示整治「娘炮形象」，國家廣播電視總局也明示「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此舉強化異性戀、父權威權話語體系，意圖藉此重塑一個「個人、社會、國家」的系統，並希望強化國家層面從上往下地驅動價值選擇，在此之下多元性別、女性權益、文化空間拓展等皆受到打壓。
女神沒在跳舞的時候
女神從髮際細心地剝下長捲髮，戴上下一頂粉橘色瀑布。問他假髮有幾頂？他笑說：「家裡爆炸！」
連購買假髮都是政治——要確認材質，高溫絲混馬毛，絕對不選真髮，因為「真髮的產地大都來自中國。」是誰的頭髮？符合個人意願嗎？他越想越毛骨悚然。。
不當變裝皇后的時候，他有兩條工整漂亮的眉毛，五官秀氣，臉頰飽滿，最多人說他像韓國女團 IVE的秋天（Gaeul），不過，他的本命是 BLACKPINK 的 Jisoo。
「我很喜歡這種內斂的角色。」女團裡支柱般的存在，安靜但有想法，靠氣勢就能殺人，「像紅貝貝（Red Velvet）Irene也是，冷的，不笑的。我過去在夜店表演會被講說要開心一點。」女神說完自己笑了出來。
的確女神的使命，是想讓人開心一點。
「有的時候，完全是跳給志工看的，鼓勵他們。」罷團場合有時熱鬧，多數時候冷清，志工要在第一線面對壓力，甚至有民眾突如其來的暴力行為，每個人都充滿焦慮，只盼女神降臨，帶來滿場歡呼。曾有某個通告要拍攝衛教海報，攝影師指定外型夢幻的他表現出「希望」，「我不是這樣的人，但還是有拍出來，效果達成。」可以帶來希望的話，他想繼續做下去。
明年將滿十年的「女神下午茶」頻道，自介寫著政壇下一個漂亮寶貝，純粹覺得「漂亮寶貝」順口，沒有從政的打算。
「我曾在 NGO 工作，想要幫助他人，也能盡力同理不同的人，可是當政治人物要為廣大選民服務，什麼樣的人都要接住，我應該會覺得力不從心。量力而為，就不要碰。」
從小常因性別氣質受到挑釁，個性懂得保護自己，沒遇過什麼麻煩，「我本人就是比較愛報告老師，自己尋找支持系統，也有挺我的朋友，不會長期處在被欺負的狀態。」但也接收過不少老師會在課堂上講性別刻板的東西，「連我這樣神經大條的人，都覺得不舒服了，世界上會有更多更容易受傷的人，怎麼辦？」
「我的皮比較厚，偏不怕受傷。」
女神站出來，當前鋒擋箭，呼籲大家為罷免出來投票，也知道每個人的難關。「做能做的，即使是按一個讚，多分享。」甜美微笑。 女神的角色隨著拍照結束，三兩下就換好衣服、卸了妝，穿上舒適的T恤和短褲，踩著拖鞋說要去西門町。
「會被認出來嗎？」「不會啦。」態度輕鬆。不是女神的時候，他好好上班，好好生活，日走萬步，抱著希望：
當一個自由的公民，漂亮地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