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嗎)——專訪許承傑《雙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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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包含劇透,請斟酌閱讀)

許承傑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自己搭飛機。

大約在他三、四歲時,父母離異,雙方各自組成家庭,他經常獨自搭飛機往返臺灣、香港兩個家庭。再懂事一點的年紀,他開始意識到分離的難受,有次在座位上哭泣,由於實在哭得太慘,一位空姐上前關心,整趟飛行都十分照顧他。下飛機時,空姐拿來一大疊點心盒,並在餐盒上畫了自己的樣子,留下電話,告訴許承傑,難過的時候都可以打電話給她。

關於那疊點心盒後來發生什麼事,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可是他一直記得,那個獨自在飛機上哭泣的小男孩。

小男孩長大後成為了導演。他把這個故事寫進自己電影《雙囍》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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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

2020 年《孤味》票房亮眼,全世界都希望許承傑再拍一部家庭電影,但他跑去辦了一場婚禮。

回憶第一次和婚顧開會那天,他和未婚妻一坐下,幾張紙遞到他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婚禮前期準備流程。讓原本對婚禮不算抗拒的許承傑都懷疑:這些繁文縟節真的有必要嗎?

最初,許承傑和許多人一樣,對婚禮有著夢幻想像。身邊朋友們告訴他,婚禮就該照自己的意思辦,不用管其他人,不過那真的都只是「夢幻想像」,實際上要顧慮的事情有太多。

許承傑的太太是家中的小女兒,長輩對她疼愛有加,一直希望婚禮能夠盡善盡美。在長輩的建議下,他們最終仍決定遵循臺灣傳統嫁娶禮俗,保留提親、買禮、文定、迎娶、婚宴等大部分儀式,並調整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規矩。

像是婚禮那天,新娘是由岳父岳母一人勾著一手,一起走紅毯的。「通常都是由父親牽著女兒進場,但我岳母說,哪有這種事,我也要!」一個女兒的長大,來自父母同等的愛,這樣的破例有何不可?

又或者習俗裡規定,新郎不能在婚禮前看到新娘的禮服,當時太太的禮服是家人陪她去試的。不過天秤座的她經常猶豫不決,身邊的人只好替她做決定。一日,許承傑發現太太鬱鬱寡歡,原來是挑了一套自己不喜歡的婚紗,兩人於是決定打破規矩,偷偷跑回去重試婚紗,最終選了太太喜歡的那件。

許承傑和太太說,「別人覺得好不好看是其次,重要的是,你要選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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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當天,太太穿著那套婚紗走出來,家人們驚訝之餘,他看見太太臉上開心的模樣,打從心底替她感到高興。

三個家庭的事

不過,許承傑「自己的聲音」,多數時候是迴盪在兩個家庭之間的。

他從小在兩個家庭間移動,適應著不同的生活習慣和價值觀。每逢兩個家庭裡的成員生日,他總是分身乏術,不過長年下來奔忙往返,倒是讓許承傑成功兼顧起兩邊的和平。

直到他捎來結婚的消息——數十年沒見的父母即將再次見面,擾動了他多年來維持的平衡。許承傑發現自己又被迫回到從前那個被夾在父母中間的孩子:「這件事好像把爸媽突然拉回離婚的當下,雙方都還有很多憤怒跟不甘,離婚時他們年紀也才二十幾歲,那些情緒也許都沒有被好好處理。」

人們將結婚視為兩個家庭的事,但對許承傑而言,卻關乎著三個家庭。他可以理解父母之間還有沒辦法處理的心情,但他心底卻也冒出另一個聲音:「這些情緒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是被拋下的人。爸媽離婚後各自組成家庭,他被兩個家庭愛著;但從另一個層面看來,這個家早已拆分成兩個不同的家庭,真正留在「原生家庭」裡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時常困惑:「我到底算是在哪個家庭裡面?我在家庭結構裡的定位又是什麼?」這終究沒有答案——縈繞在重組家庭與單親家庭孩子心中的認同矛盾,最終長成難以言說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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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與孤獨,是許承傑近年來在長片中反覆處理的主題。

《孤味》改編自許承傑阿嬤的故事,電影裡丁寧飾演的蔡美林,是大眾認知裡沒有名份的第三者,然而她陪伴阿公的時間,其實比真正的妻子還要來得多,那她到底能不能算是阿公的家人?「阿嬤在這個家庭結構中很辛苦,但不能選擇離開,她其實被這個父權社會跟禮教弄得很不甘心。她的不甘與憤怒是整個體制造成的。」

被家庭結構困住的,還有《雙囍》裡的新郎高庭生。故事裡,高庭生為了讓離婚多年、互不相見的父母來參加他的婚禮,他在同一天,同一個場地,舉辦兩場婚禮,分別宴請父方與母方親友。

儘管自己現實中的婚禮並未如電影般驚心動魄,電影仍刻畫了不少許承傑在過程中掙扎的細節。

從挑選婚期到決定宴客菜色,一場婚禮,各自表述。「我到底要聽我爸的算命老師,還是我媽那邊算命老師的?還是太太家的?」即便深知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期待,他仍被困在各方意見之間。事實上,這不是因為婚禮才浮現的課題,而是長年在他成長路上如影隨形。

人生的議題在辦婚禮時被放大,許承傑不得不正視它:「青少年之後,我們開始有自己的意識和交友圈,和爸媽的價值觀也不太一樣了⋯⋯但當辦婚禮時,彼此要磨合出最大公約數,我覺得那個孤獨跟痛苦來自於,你終於發現你跟你爸媽有多麼的不一樣,可是你們又有一樣的地方。」

所幸,這些擔憂與焦慮都能安然落在太太身上。他們培養出並肩作戰的默契,對於一路上上撲面而來的考驗,兩人也早有共識——目標是攜手打怪,安然度過婚禮這天。電影裡,新娘吳黛玲用堅定的眼神安撫先生的不安:「不管今天發生多少鳥事,我們都要 live in the moment(一起面對每一刻)」。

夫妻間的「一起」,是太太教會他的。兩人來自不同行業,即便未能真正理解專業領域中的困境,面對挑戰時,太太卻總是對他說:「可是沒關係啊,我陪你一起。」

余香凝(左)在《雙囍》中成為支撐劉冠廷(右)的重要力量 1
余香凝(圖左)在《雙囍》中成為支撐劉冠廷(圖右)的重要力量。

許承傑現在回頭看,繁瑣儀式有其存在的必要與有趣之處。除了是伴侶間成家的第一課,也是重新認識彼此家人與自己父母的機會。「當爸媽知道子女要結婚的那一刻,他們其實有危機意識,知道跟你的關係即將要進到不同的階段了,會開始以一個面對『成人』的態度對待你。」

許承傑與父母的關係,在他口中「痛苦的糾葛」裡,脫胎成一種新的面貌。

拍電影

婚禮之後,許承傑深有感觸,動筆完成了《雙囍》的故事雛形。

那時,串流平台興盛,正是臺灣影集當道的時期,少有人把目光投注在電影。不過,影集製作的創作自由經常受限於資方,許承傑心裡想要做的,就單純只是一部「觀眾看完會覺得好好看喔」的電影。帶著這樣的心情,他幸運地受到苗華川、張林翰兩位監製的信任,在不受到其他聲音支配的情況下,三人共同打造出《雙囍》。

電影以一顆長鏡頭揭開婚禮序幕,明快的節奏為喜慶增添了幾分「戰鬥」氛圍——婚顧、伴郎與新郎三人快步穿梭在廳堂之間,許多人一眼就能認出背景是圓山大飯店。

電影取景於此,主要有兩個考量。其一是關於劇情設定:「要能在同一天辦兩場婚禮,而不被彼此發現,需要一個幅員廣闊的婚宴會場。」飯店大門氣派寬廣,滿足了這樣的條件,來自父母兩方的賓客即使在相同時間進入會場,也能巧妙錯身。

導演許承傑以電影《雙囍》回望婚禮與原生家庭,從離異父母到重組家庭的孤獨,探問結婚是否真是兩個家庭的事。
《雙囍》的文定場景安排在舊時總統接待外國元首的「國宴廳」。
《雙囍》庹宗華一個背影就讓劉冠廷淚崩 1
飾演高庭生父親的庹宗華。
楊貴媚在《雙囍》中飾演新郎事業有成的母親「白雁心」
楊貴媚飾演高庭生的母親。

追溯圓山大飯店在電影裡的身影,多停留在 1990 年代的臺灣經典電影《飲食男女》、《囍宴》,或是 2000 年的《一一》。「那時候的電影其實是很『臺北』的,你在裡面幾乎聽不到臺語。」許承傑是南部小孩,在還沒有臺北 101 的年代,長輩們的「臺北印象」大概就是國父紀念館、臺北動物園、圓山大飯店。「我小時候問我阿嬤有什麼願望,她說等我長大賺錢之後,請她去圓山飯店吃一頓。」可見當時圓山大飯店對於較長一輩的中南部人來說,是十分具指標性的景點。

近年許承傑觀察到,圓山大飯店除了國外旅遊團之外,也開始湧入大量中南部觀光團。「現在圓山裡面百分之八十你聽到的都是講臺語的喔!我覺得這件事情太有趣了!」電影中,文定場景安排在舊時總統接待外國元首的「國宴廳」,演員們全程以臺語演出;或是讓「蔣介石溜滑梯」成為推進劇情的媒介之一⋯⋯這些畫面突破過去電影裡圓山大飯店端莊典雅的「臺北」印象,描繪出臺灣人與場域之間互動關係的變化。在《雙囍》裡可以發現,圓山大飯店已經不再只是象徵權威的地標,而是充滿「臺灣味」的生活場景。

不關我的事

語言既描繪人與場域的關係,也映照著人與人之間幽微的私密情感。在許承傑的電影中,語言以各種形式建構起角色間幽微的情感線索。

例如在文定那場戲裡,媒人婆全程以臺語進行儀式,來自香港的新娘與父親暴露在不熟悉的語言環境裡,更顯「女兒拜別父親,在異地展開新生活」的離情依依。而致詞時,父親原是用華語讀著女兒為他寫的講稿,唸起來結巴零碎,後來他乾脆放下紙條,轉換成父女間熟悉的粵語——瞬間,語言瓦解了儀式的表面框架,化成一位父親對女兒的真切私語。許承傑說,因為當時飾演父親的田啟文即興發揮,在臺詞裡加入香港俗諺,才創造出格外動人的片段。

拍攝現場演員的投入與彈性,為故事增添意想不到的共鳴,也讓電影成為許承傑與過去和解的通道。一場戲裡,飾演高庭生父親的庹宗華和許承傑說,在他的理解裡,高庭生其實沒有要爸媽相處起來和樂融融,「他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大剌剌地接受,所有人都愛他的這個事實,而不需要擔心哪一方會因此受傷。」這段話也像是正對著當年獨自在飛機上哭泣的小男孩說。

〈輕輕放下〉中巧妙運用「你」、「我」來象徵童年與成年的自己對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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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囍》製作期間,許承傑經歷太太懷孕,隨後迎接孩子扣醬的到來。有小孩之後,他與父母的關係又邁向下一個階段,過去的「兒子」與「父母」,如今都有了新的角色,更多時候,他們以「扣醬的爸爸」與「扣醬的阿公阿嬤」的姿態和彼此相處——這意味著,自己早已不再是被獨自留在原生家庭裡的孩子了。

《孤味》電影結尾,作為最後的抵抗,阿嬤沒有去參加阿公的葬禮,「她什麼都不想管了。」現實中,許承傑的阿嬤的確這麼做。許承傑說,阿嬤在八十幾歲時,終於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現在的許承傑也是個有選擇的大人了,面對過去原生家庭那份難解的情緒,他會告訴自己:「這不關我的事。」

問許承傑會不會因為父母的婚姻而害怕結婚?他說,多少當然曾經懼怕,但是那些害怕沒有答案。比起相信婚姻,他更願意相信真的會有一個人可以陪他一起面對生活裡的不如意和不開心。

有時候,一起吃一頓早餐比什麼都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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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徐韞涵

攝影

劉璧慈

核稿編輯

郭振宇

責任編輯

郭振宇

圖片提供

環球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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