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可以成為妳想成為的人」——親子教育者陳子倢(扣扣老師),從偏鄉教室走到女孩聯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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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17 歲那年,陳子倢在一次輔導活動中,遇見一位正化著妝、不想上課的國中女孩。她走過去,蹲下身說:「妳好好上課,下課再跟妳說哪個牌子的粉撲好用。」下課後,女孩遞來一張小紙條寫著:「我從來不相信任何老師,但好像可以相信妳看看。」那句話,讓她第一次感受被信任、被正視,她在這位學生身上,看見了過去因父親的否定而滿身是刺的自己;那個曾經叛逆逃家、總覺得沒有人願意理解她的少女,她望見了內心深處對理解的渴望,並願意試著理解他人。

那一刻,教育從訓誡與框架,轉變為一種關係的可能,她開始相信,自己或許可以成為接住情緒、帶來改變的陪伴者。

2017 年,24 歲的陳子倢創立社會企業「小人小學」,結合平面設計背景,在教學中導入家庭關係與藝術療癒,試圖成為一個讓每個孩子都願意相信的老師;兩年後,她在宜蘭南澳扎根偏鄉教育,發現當地青少女性教育的匱乏與孤立,於是創辦「GFF 全國女孩」,為偏鄉女孩打造一個能夠學習愛自己、也能相互支持的組織。

在不完美的家中,長出的包容和體諒

陳子倢的成長記憶裡,家中總有兩種聲音:一種父親貶低、批評的聲音,另一種則是母親溫柔的安撫聲。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構成了她對「愛」最初也複雜的想像。

「妳自己想辦法」、「妳怎麼做那麼爛」、「這都是妳的問題」、「我沒錢,去找妳媽」⋯⋯,父親的話語經常帶著傷人卻無法反駁的語氣,身為長女的她,在權力結構不對等的家庭中,從未有溝通、討論的空間,只能默默吞下,但這些否定卻逐漸累積為「我的需求不會有人看到」、「我不值得被愛」的內在價值。

父親會不斷叫她「小胖妹」,在親戚朋友面前羞辱她的外表,讓她從小就充滿自卑與憤怒,為了保護內心脆弱又無力的自己,她在學校戴上另一張面具成為霸凌者,試圖用控制與攻擊填補無人傾聽的童年裂口。

高中時,陳子倢考上復興美工,父親卻不希望她成為一位「畫匠」,於是將她趕出家門,那年她才 14 歲。獨自住在外面,白天在餐廳打工、晚上在學校上課,接著玩到半夜才回家,她自願將「叛逆」的標籤往身上貼,彷彿唯有這樣,才能第一次真實感受到「做自己」的自由。

三個月後,父親突然約她吃飯,那是她第一次聽到父親問:「妳想吃什麼?」這句看似稀鬆平常的問句,卻讓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飯後沒多久,父親又傳來一則簡訊:「颱風將近,盡速回家。」無論她如何掙脫過往、如何努力成為自己,心裡那塊渴望父親認同與愛的柔軟地帶依舊存在。於是,她與母親討論後,決定重新搬回家。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而她的母親,婚前擔任秘書,婚後協助經營家中的瓦斯行,展現出六〇年代女性特有的堅韌與包容。儘管日子繁忙,母親仍會帶著她與弟弟參觀美術館、體驗藝術的美好,甚至在懷孕期間,也會一個人偷偷去吃小籠包,守住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這樣的母親,讓她懂得柔軟與堅強能夠共存。

但陳子倢與母親的關係,並不總是溫柔。「我對媽媽永遠都沒有耐心,也許是因為永遠都知道她會在那裡,所以才可以那麼任性。」母親的穩定與包容,給了她倚靠的空間,成為生命中最深的支撐。
與此相對的,是父親的理性與效率,這樣的特質,在她創業後的管理與策略工作中時常浮現;但當她面對孩子時,心中那份從母親承襲來的溫柔與同理也自然流露。「我同時繼承了兩種做事方式,也因此更能包容不同的人與孩子。」

她開始理解,家庭不完美也無妨,反而能留下更多彈性與學習的空間。這些體悟,也成為她日後與青少年互動的基礎。

有次,陳子倢因為工作壓力崩潰,在家裡哭了。父親對她說:「不要哭。」她回問:「如果我連在家都不能哭,那我可以在哪裡哭?」這句話讓父親沉默良久。那個沉默像是一種鬆動,她開始明白,一個從不允許自己流淚的父親,面對女兒的眼淚時,只能用過去的方式應對。

但如今,她學會了如何表達自己的感受,也願意以不同的方式回應他人的情緒,而這份改變,也讓父親慢慢放下那個「堅強父親」的角色,學會更多包容與體諒。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在教育裡種下設計的種子,也讓孩子留下來

如果不是在高中時期參與教會輔導,陳子倢或許會一路走在設計師的職涯上,那段與孩子互動、陪伴青少年的經驗,在她心中種下了一顆「教育」的種子。

「我想透過教育設計,拆解孩子的情緒,也創造一個讓親子可以共學的空間。」出社會初期,子倢以平面設計為業,但輔導經歷讓她意識到,比起設計視覺,她更想設計的是一種關係、一種對話的可能。

24 歲那年創立「SKIDs 小人小學」,成為孩子口中的「扣扣老師」,讓設計、陪伴、教育不再只是傳遞工具與知識,也為親子之間,搭起一座更柔軟、理解彼此的橋梁。她用設計的方式思考教育:帶孩子走進工廠,認識物件的製程;為孩子量身打造參觀美術館的手冊,讓美感不只停留在觀察,創造能被孩子理解與感受的經驗。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創業初期,陳子倢帶著團隊走入高雄美濃、新竹尖石等偏鄉,希望將教育設計導入資源稀缺地區,但現實遠比想像困難,長期奔走的疲憊、資源的侷限與人力的匱乏,使她猶豫是否暫停腳步時,遇見了茶籽堂的執行長趙文豪。

當時茶籽堂正在南澳朝陽社區推動地方創生計畫,進駐社區、協助設施改造,並著手社區教育。陳子倢第一次跟著他踏進南澳,走訪學校、拜訪居民,卻觀察到:「這裡的每一個孩子,長大後都想離開。」她開始思考:「教育能不能做些什麼,讓孩子重新看見自己的土地?」

於是,她提出為期一年的實驗企劃,孕育出屬於南澳孩子們的圖書遊樂場「小人1號」,成為孩子自主探索的起點,也讓原本需遠赴羅東尋找學習資源的他們,能夠在自己的村落中學習、玩耍、成長。

這段與南澳漸漸交織的過程,民宿管家也牽起陳子倢與地方更深的情感連結。她每次下南澳時都住在同一間民宿,民宿管家除了是生活照顧者,也像一位在地導覽員,經常騎著機車帶她走訪村裡角落、訴說村子的故事。那些在田埂間騎過的路、聊過的話,都一點一滴累積成她對地方的理解與責任。

為了真正理解孩子的生活處境,陳子倢親自拜訪每一位學生的家庭。在一次次的家訪與觀察中,她發現不少年輕女孩因為早婚、懷孕被迫中斷學業,她開始重新檢視學校現有的健康教育內容,進而意識到其中對性別、身體與關係教育的匱乏。

這促使她與團隊創立了「GFF 全國女孩聯盟」,針對不同年級的女孩,架構出「健康教育」、「情感教育」、「性教育」與「職涯規劃」四大主軸的課程,從基礎的衛生知識、性教育到情感關係與未來職涯探索,最終希望女孩能看見自己、理解自己,並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

GFF 全國女孩聯盟從南澳出發,六年來已走進全台 8 個縣市,與多個非營利組織合作,每年陪伴約 120 至 150 位女孩,教材也已被數個縣市政府採購,累計觸及約 1,000 位教師。今年起,團隊也預計讓三位主要老師開始區域化服務,同時今年預備開啟建立線上陪伴機制,以彌補人力與場域資源的斷點,讓教育不被空間限制,也能持續連結。

在這段服務的旅程中,陳子倢對一位女孩的故事印象深刻:第一年見面時,那位孩子臉上多處穿洞、身上佈滿刺青,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陳子倢仍請她寫下一份一年的學習計畫。第二年,她帶著全妝回到課堂,完成了去年學調酒的目標,這次她許下成為學校代表參加設計比賽的心願,而她真的做到了。第三年,她雖然因為課業未能畢業,但之後補完學分,考上國立大學設計系。

「也許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問題少女,不可能會考上大學,甚至是國立。但她的轉變,就是我們所相信的——妳可以成為妳想成為的人,而唯一能改變妳的,是妳自己。」

GFF 全國女孩聯盟積極帶領學生走入不同的職場和產業現場,讓她們不只是從課本中學習,而是透過接觸與體驗,真正理解「原來世界還有這麼多可能」。她們開始學會,人生不是只能被家庭或社會決定,而是能成為一個「擁有選擇的人」,教育真正的價值,也許正是在於——讓人認識自己,並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
為了真正理解孩子的生活處境,陳子倢親自拜訪每一位學生的家庭。在一次次的家訪與觀察中,她發現不少年輕女孩因為早婚、懷孕被迫中斷學業,她開始重新檢視學校現有的健康教育內容,進而意識到其中對性別、身體與關係教育的匱乏。

這促使她與團隊創立了「GFF 全國女孩聯盟」,針對不同年級的女孩,架構出「健康教育」、「情感教育」、「性教育」與「職涯規劃」四大主軸的課程,從基礎的衛生知識、性教育到情感關係與未來職涯探索,最終希望女孩能看見自己、理解自己,並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

GFF 全國女孩聯盟從南澳出發,六年來已走進全台 8 個縣市,與多個非營利組織合作,每年陪伴約 120 至 150 位女孩,教材也已被數個縣市政府採購,累計觸及約 1,000 位教師。今年起,團隊也預計讓三位主要老師開始區域化服務,同時今年預備開啟建立線上陪伴機制,以彌補人力與場域資源的斷點,讓教育不被空間限制,也能持續連結。

在這段服務的旅程中,陳子倢對一位女孩的故事印象深刻:第一年見面時,那位孩子臉上多處穿洞、身上佈滿刺青,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陳子倢仍請她寫下一份一年的學習計畫。第二年,她帶著全妝回到課堂,完成了去年學調酒的目標,這次她許下成為學校代表參加設計比賽的心願,而她真的做到了。第三年,她雖然因為課業未能畢業,但之後補完學分,考上國立大學設計系。

「也許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問題少女,不可能會考上大學,甚至是國立。但她的轉變,就是我們所相信的——妳可以成為妳想成為的人,而唯一能改變妳的,是妳自己。」

GFF 全國女孩聯盟積極帶領學生走入不同的職場和產業現場,讓她們不只是從課本中學習,而是透過接觸與體驗,真正理解「原來世界還有這麼多可能」。她們開始學會,人生不是只能被家庭或社會決定,而是能成為一個「擁有選擇的人」,教育真正的價值,也許正是在於——讓人認識自己,並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

讓女孩在選擇與可能之間,開始相信自己

為了真正理解孩子的生活處境,陳子倢親自拜訪每一位學生的家庭。在一次次的家訪與觀察中,她發現不少年輕女孩因為早婚、懷孕被迫中斷學業,她開始重新檢視學校現有的健康教育內容,進而意識到其中對性別、身體與關係教育的匱乏。

這促使她與團隊創立了「GFF 全國女孩聯盟」,針對不同年級的女孩,架構出「健康教育」、「情感教育」、「性教育」與「職涯規劃」四大主軸的課程,從基礎的衛生知識、性教育到情感關係與未來職涯探索,最終希望女孩能看見自己、理解自己,並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

GFF 全國女孩聯盟從南澳出發,六年來已走進全台 8 個縣市,與多個非營利組織合作,每年陪伴約 120 至 150 位女孩,教材也已被數個縣市政府採購,累計觸及約 1,000 位教師。今年起,團隊也預計讓三位主要老師開始區域化服務,同時今年預備開啟建立線上陪伴機制,以彌補人力與場域資源的斷點,讓教育不被空間限制,也能持續連結。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在這段服務的旅程中,陳子倢對一位女孩的故事印象深刻:第一年見面時,那位孩子臉上多處穿洞、身上佈滿刺青,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陳子倢仍請她寫下一份一年的學習計畫。第二年,她帶著全妝回到課堂,完成了去年學調酒的目標,這次她許下成為學校代表參加設計比賽的心願,而她真的做到了。第三年,她雖然因為課業未能畢業,但之後補完學分,考上國立大學設計系。

「也許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問題少女,不可能會考上大學,甚至是國立。但她的轉變,就是我們所相信的——妳可以成為妳想成為的人,而唯一能改變妳的,是妳自己。」

GFF 全國女孩聯盟積極帶領學生走入不同的職場和產業現場,讓她們不只是從課本中學習,而是透過接觸與體驗,真正理解「原來世界還有這麼多可能」。她們開始學會,人生不是只能被家庭或社會決定,而是能成為一個「擁有選擇的人」,教育真正的價值,也許正是在於——讓人認識自己,並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路。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成為孩子生命的提問者與陪伴者

在這幾年的變化裡,陳子倢逐漸意識到,老師的角色再也不是傳統的「傳道、授業、解惑」,而是轉向「提問者、領導者、陪伴者」。「我們必須成為引導學生提問的人,讓他們帶著好奇、去思考,進而產生學習動機,而不是把正確答案交到他們手裡。」而「陪伴」這個角色,則是最難也最重要的功課。

陳子倢回望剛投入教育現場的時候,懷著熱血與憧憬。創業初期,從小培養的嚴格與原則,也延伸到對孩子的期待上,有時甚至不自覺地套用過高的標準來看待他們,但這 8 年與老師、孩子一起走過,她更能感受教育的重量:「以前的我會想替孩子做決定、把屬於他們責任扛在身上,但現在的我,知道其實我什麼都沒有,更多的是對生命的虧欠,生命雖然可以影響生命,但人終究是有限的。」

陪伴意味著介入孩子的生命,卻又不能替代他們做決定,也不能把他們的未來扛在自己肩上。「什麼時候該給建議?什麼時候該退一步?這都是需要非常細膩地感知與拿捏的事情。」正因如此,每次設計課程、面對孩子,她都更加謹慎地問自己:「還有沒有更好的方式?還能不能讓這個孩子,多一點被理解、被保護的可能?」

那個曾以為自己無法被世界理解的少女,或許正因深知「被看見」的渴望與「想成為」的掙扎,選擇成為願意蹲下身傾聽的角色。她像一條溫暖的線,靜靜縫補孩子眼中的迷惘、自我價值的裂縫,以及一個村落與未來之間的斷層。

從自身的困惑與掙扎出發,她一路學習、修補、前行,成為那個她曾渴望遇見的大人,也成為一位始終相信孩子擁有選擇與力量的老師。而她仍然走在那條不容易、卻始終溫柔的路上——一邊回應過去的自己,一邊陪著他們走向未知。

小人小學、GFF 全國女孩聯盟 陳子倢(扣扣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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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陳思安 Ann

攝影

陳怡絜

核稿編輯

李姿穎

責任編輯

陳思安 A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