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表最強的國文老師雄渾轉身,陳茻如今是二個兒子的父親,成為教育現場的另一端,從為人師到為人家長,陳茻認為在孩子真正的誕生面前,很難談方法、談理念。因此,他帶我們重返的先是時間,回到第一個孩子剛出生時,正值疫情,城市封鎖,醫療系統緊繃,而他更在同時成立了「與點堂」與成為了一個父親。
「小孩子剛出生,我們從月子中心出來,台北就封城了。馬上要面臨的是,當時我公司剛開一個月,而我父母又在還沒有疫苗的情況下確診,住進加護病房。」這些事情並不如同講述般,一件接續一件發生,它們彼此重疊。陳茻只能記得這段如今想來「很像疆屍片的日子」,他得每天出門拿朋友空投的物資,家事與公事充滿未知,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確診,剛出生的小孩該怎麼辦。
於是,教育暫時無法存在。

「我每天早上起來就是確認家人都活著。活著才可以做很多事情,這是所有事情的前提。」跨越這一個時空的邊界後,他也初初明白「父親」這個詞,不再只是身份,更像是一種重新排序世界的方式,對教育漸漸有了「不同的想法」,減去了一些原本以為重要的東西。
就像陳茻曾經以為,成為父親的他能冷靜或以實驗的方式來理解孩子,比如他跟妻子說過:「如果小孩一直哭,不理他會怎樣?」直到那個孩子真的出現了,開始發出哭聲的現場,他說起的自己卻是:「小孩一哭,我就抱。」
抱起那個孩子
從擁抱中誕生的,不是任何教育學的語言,反而是很直接的辨認出一個人原本的需要是什麼,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人不再承認這些需要。成為父親帶來的理解,其實更接近一種逆向的教育,從做一個父親,重新學會做人。陳茻的體會是大人一樣有這些需要,想要哭的時候有人抱、有人接住⋯⋯「只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有很多需求沒有被滿足,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親手把那個想要東西的小孩給掐死,長成了現在這樣,小孩出生之後,我會更細膩地看到這些。」
這樣的理解,也並不是只停留在「照顧」或「需求」的層次。若往更深的地方推進,它也是一個人如何面對自己內在那些並不光亮的部分,陳茻也提到自己長期受赫曼·赫塞《流浪者之歌》的影響,這本書不只作為一種抽象的閱讀經驗,而是一種幾乎可用來理解生命歷程的結構。「所以,我覺得在結婚之前,之所以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事情,其實也只是逃避。」逃避自什麼事物?陳茻也從赫曼·赫塞寫過的概念出發:「你愛這個世界,你不是愛一個表象,你不是愛一個你描述出來的虛幻的東西;你愛的是它的全部,你不能夠遮住我不要的東西,說我愛這個東西。既然我愛這個世界,這世界本來就是有黑有白有髒有誤會,包含我們內心很多的不堪、嫉妒啊、貪婪啊,所有情緒。」
如今的陳茻無意「成為更好的人」,更像是終於承認自己同時擁有那些部分,落地生活。




除了結婚生子,陳茻生活上更大的轉折,也發生在此處空間裡,如今的家園也訴說著當時他從深坑搬到三芝的決定。
舉家搬到陌生的地方並不是個浪漫的決定,深坑老家與當時家族內部的事務,讓當時的陳茻夫婦決定往外走,找家的人一路往北,穿過城市邊界,翻過山,搜尋到這一個看起來等待完成的地方——有院子、有地、有光,這棟房子曾經作為民宿,住進來後的陳茻也保留了一些過往色彩紛斕的部分。
當時他只在網路上看到了這套房子,便很心動,但對於三芝與房屋所在的芝柏山莊社區實在陌生,因此他原本是想約妻子「去看一眼,死了這條心」,誰知最後心沒有死,更下了決心。他回憶當時,首付就得拿出三四百萬的現金,他只好東拼西湊,後來家裡所有裝潢都是做工的朋友們一起幫忙完成的,眼前的吧台、地板、隔間到健身空間,都有著手工留下的痕跡,「整個房子大概沒有花超過十萬塊,就真的只有花料錢而已」。
真正改變他生活的,或許正是生活本身。
在這裡,窗打開就可以看到海,公雞可能飛到屋頂上,並且不只是早晨鳴叫,陳茻說那些雞是「always 在叫」,許多一開始讓人困惑的事情,慢慢變成節奏與背景音樂,陳茻說:「我到這邊之後發現說,原來這個叫做生活的樣子。」


這句話後,嵌入了更隱約的鬆動,過去的陳茻依然有著各種價值的拉扯——理想與現實、精神與金錢、文學與收入,當他身邊的同儕、舊友紛紛進入另一條明確而可計算的路徑,科技金融等等更容易獲得可觀數字去量化價值的地方,陳茻依然得在文學一路上,說服自己,那些東西不重要。
直到有一天,他在生活中發現與承認了心中的欲望與比較,以及那些暗湧的事物,才坦言:「我曾經相信自己是在很高尚的理想畫面跟世俗的慾望之間拉扯。」但在這裡,在這個家中與地理空間裡,拉扯暫時被鬆開後,這鬆一口氣的時間裡,「野渡書屋」開始出現。
大俠的故事
如今的野渡書屋並不是一個完善計畫後的執行,它更像是與陳茻的生活一起長出來的花果,也因此書屋的存在必要,總得遇到那些理論無法覆蓋的問題:像是偏鄉、差異、資源等等考驗,也是如此,現在的陳茻才開始意識到,所謂的「偏鄉」,不只是地理,而是一種分布不均的生活狀態——「有些人即使住在城市裡,也仍然活在某種文化的邊緣。」

而真正讓這個思考、這個計畫變得具體的是一個人。在許多陳茻的貼文裡,或許都見過他的身影與描述,這位被稱為「大俠」的朋友,是做工程的人,幾乎什麼都做,也什麼都會。野渡書屋的草創時期,很多空間其實也是陳茻、大俠和一群工班朋友們做出來的:「大俠雖然不是教育體系裡的人,但他參與了這個地方的誕生。」
陳茻談到大俠的成長與背景,大俠的慷慨與匱乏,使用最多的詞是「善良」:「他很善良,他真的很善良。」這句在不同地方被當成補充、綴飾般的形容,沉澱之後卻成核心。
相對於大俠,一直身在教育體系中的陳茻,談起成立「野渡書屋」以及之前的「與點堂」經驗,一路回溯到他每次站上講台,他坦言:「我應該對得起我的課堂,因為我沒有亂教,我盡可能在課堂上的時間,講完所有我覺得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事情。」他總是用他的語言系統去思考、傳遞給這個世界乃至於個人,總是想說:「我期待未來有餘裕的話(你們)能夠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也許這就是陳茻心中人文教育的本質,不太複雜,就如同他的大兒子在抓周時,家族每個人都要說上一句對孩子未來的期許,作為父親的他,聽完一圈,輪到他拿著麥克風時,想了很久,只用台語說了一句:「我希望你可以做一個善良的人,如果可以的話。」
陳茻對世間最深與最簡單的祝福,一直都是善良,大概也是大俠在他心中的模樣。
就像有一次,陳茻與其他人在討論要不要開書屋,店長寫募款文寫到一半卡住,想了許多書屋可以帶給地方的價值、功能性,直到他們自己都開始懷疑這整件事情的意義時,大俠就在那裡,陳茻指著家中的某個角落,在那裡他說了一句話:「孩子能夠唸書很好啊,這有什麼要討論的嗎?我小時候本來就很喜歡唸書。」

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是現實的中斷與無法,也是在那樣的時刻,陳茻理解了書屋的念頭,不再是文化計畫,而是一個更直接的行動,「如果沒有地方讓想讀書的人安居,不如自己做一個?」野渡書屋的故事才開始,就像所有的故事那般,總在新事物開始處,伴隨著另一件事的終結。時間夾著事件,大俠生病了,再後來,他過世了,陳茻自憶那是一段「死亡一件一件發生的時間」,朋友、學生、動物家人⋯⋯一個個離開他的生活,然而陳茻並沒有將太多語言獻給死亡或感傷,他只是說起,自己從那時開始常穿西裝,各種風格的正裝:「很多人這幾年在台北遇見我,都會看到我穿得很筆挺,說我改變風格了。」這背後的故事,卻全出自於漫長的告別,在死亡的現場,陳茻既不解也不捨:「為什麼總是只在參加告別式時,才穿得這麼正式?」穿上西裝,變成了他的整理與不忘。
錢,是最乾淨的東西
來到三芝、成家立業、送別朋友與開設書屋,種種事件之後,陳茻對很多事情的理解,反而變得更直接,除了自我,更包括了看待「錢」的價值,陳茻說的是:「我覺得錢好像是世界上最乾淨的東西,因為它其實就只是一個貨幣,一個數字,我們都在用錢去換我們最想要的生活,如果我們可以弄清楚這裡面的每一筆錢,是為了什麼東西而交換的話?那價值的高低好像就變成一個很單純的數學問題。」從前的「錢」,有種自我欲望與尊嚴的投射,而現在,陳茻依然會想賺很多錢,但箇中原因,已經不同。
陳茻說的「乾淨」,不是道德上的純粹,而是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在交換什麼時,價值才不再面目模糊。在生活來臨,成為師、成為夫、成為父之後,現在的陳茻也開始承認另一件事的存在:「像是,我當然會偏心,因為有些人如果你不幫他,他就真的沒有了。」偏心不是違反公平,只是更回應現實,世界本來就傾斜,平均反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殘酷。

於是,一切總要回到孩子身上。當一個孩子哭了,被抱起來,蝴蝶效應般,便決定了一個人從此如何理解世界。
而在另一個時間點的陳茻,他也看見了那些沒被抱起來的人,自此,他心中的教育的問題改變了、問法也不再相同,它沒有標準形式,答案包括但不限於一雙手、一筆資金、一個擁抱、一本書與一間學堂書屋,而或許,那才是教育最接近本質的地方。
野渡無人,但有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