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威權時代的文青少女,用芳療回應土地——專訪肯園創辦人溫佑君

4926

13

分鐘

肯園 溫佑君

肯園創辦人溫佑君的生命歷程,像是一條繞遠路的旅行,也如同植物般,在不斷更迭與轉化中,緩慢尋找並安放自己的根。

那些年,她在社會系的課堂上閱讀韋伯與涂爾幹,從歷史的裂縫中探問制度與社會的生成,也在異鄉的風中聞見植物的香氣,走進芳療與自然療癒的世界,最終創立品牌「肯園」。

她敏銳地觀察台灣的社會結構,感受人與制度之間的張力與摩擦,也看見植物如何在縫隙中頑強生長。於她而言,與自然的關係從未中斷,始終牽引著她從土地出發,繞行他方,又再次回到土地。

在這個由速度與焦慮構築的時代,她不追求標準化或快速見效的解方,而是選擇以植物的方式前行。她相信真正的療癒,不只是修補個體的創傷,更是重新召喚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與土地的連結,以及對萬物的信任。

對她來說,理解社會、探索香氣、實驗一種新的職場文化,其實都是同一件事——都是在不斷回應那個根本的提問:「我們要怎麼好好地活?」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一條繞遠,卻始終貼近土地的路

「這座島嶼就要沈下去了,我在想能做點什麼?」

高中時的溫佑君,對「政治」的概念仍感模糊,但小時候親眼見證美麗島事件、台美斷交等歷史時刻,悄悄在她心裡種下了一顆關心土地的種子,這些動盪讓她對台灣社會的制度與運作產生深刻好奇。

「我們那個時代的青年,大概可以分成兩種人——一種會關心社會時事議題、熱衷參與社會運動的文藝青年;另一種是把『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掛在嘴邊、追求名利與成就。」填大學志願時,她一口氣寫下好幾所大學的政治系,只有第十個志願填了社會系——結果意外地進了東吳大學社會系。

進入社會系的理論組後,她開始思考一個社會是如何被形塑、又如何演變。特別是十九世紀的激盪年代,資本主義蓬勃發展之際,一連串的思想運動始社會主義應運而生,強勢衝撞舊有制度,韋伯(Max Weber)、涂爾幹(Émile Durkheim)等社會學大師深深啟發她:「是該追求個人利益,還是集體的福祉?」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談起這段過去,她眼神發亮,彷彿又回到那個滿腔熱情的文青少女,「社會學帶給我的不只是理論知識,更回應我從小對這塊土地的疑惑。」這份熱情,也引領她前往英國肯特大學進一步研究社會主義哲學。

有趣的是,那段旅英的日子裡,她意外地與植物香氣產生連結——當時芳香療法剛在英國興起,她見到英式的庭園裡,栽種各式各樣的植物與香草感到著迷。出於好奇,她開始、鑽研,發現自己不由自主愛上植物的香氣。香氣開啟她的另一扇感官之門,也為她的人生引來一條意想不到的岔路。後來,她也在英國攻讀芳香療法,為自己開啟了一段全新的旅程。


「以前的人念什麼書,就做什麼工作,我的路比較繞一點。但現在很多人學的跟做的也不一樣,所以我覺得更根本的問題是——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是什麼?」返台後,她開始從事芳療教學,並在 1998 年創立「肯園」。

肯園 溫佑君

植物帶她更深地看見世界

肯園剛創立時,大眾對芳療的認識多半仍停留在「美容保養」的層次。但在溫佑君的芳療教學中,植物不只是萃取香氣的原料,而是蘊藏哲思的生命體。她總喜歡從植物的生長特性,談到人與世界的關係——像是檀香會依附在其他樹木上生長,即使能獨立成長,卻總喜歡與朋友一同茁壯。

「檀香的靈性來自它願意接受世界的滋養。」有時候,我們陷入痛苦,是因為我們將自己封閉在苦楚裡,抗拒外界的一切,忘了自己本是不完美、也需要他者的照顧。當我們學會謙卑地承認這點,痛苦往往就能慢慢地被溶解。

她的教學方式與多數強調療效的芳療課程不同,卻意外地引發許多美容師的共鳴,「不要小看美容師們,客人往往會對她們傾訴無法說出口的煩惱,這些哲學性的思考,反而更能幫助她們去理解人心。」

肯園的芳療教學與產品逐漸受到注目後,溫佑君接下遠東集團邀請,協助經營旗下香格里拉飯店的「雲天芳泉 SPA」,第一位顧客就是國際影星湯姆・克魯斯。後來,肯園也陸續拓展至春秋烏來「翠湖芳庭 SPA」等頂級場域,芳療師的專業與服務口碑漸傳業界。

正當許多五星飯店紛紛拋來橄欖枝時,溫佑君卻選擇了放手。「我們的芳療師每天只接待兩位客人,也有固定下班時間。但飯店為了滿足住客,往往必須延長營業時間,甚至無法拒絕任何預約。肯園的理念與這樣的營運模式格格不入,要改變飯店也不合理,所以我們主動放棄了這些機會。」

她將肯園的重新拉回芳療教育,也將視野拓展到國際,前往不同國家授課,將芳療作為文化與自然連結的語言,帶向更多人的生活中。

肯園 溫佑君

當社會學走進公司制度

「公司自 2015 年開始實施周休三日制度,朝向人生應當一半用來生活,一半用來工作的理想前進」肯園的徵才資訊上這樣寫著。

早在十年前,肯園就開始實施「週休三日」和「遠距工作」,每位員工能彈性選擇每週休哪三天,也能選擇在不同城市、國家工作,這些制度到了今日依然前衛。

「真正的挑戰,不是來自外界的質疑,而是來自內部同事的懷疑。」當她試著建立一個不同的組織架構時,員工們擔心:「老闆怎麼可能這麼好?背後有什麼目的?」當她說出:「做不完的工作,就不要做。」時,大家滿臉錯愕,甚至害怕公司會不會垮掉。

「資本主義讓我們喪失了想像的能力。」如今社群媒體充滿對「慣老闆」的批判,或對「員工素質」的抱怨,勞資關係充滿猜忌與張力,缺乏信任與理解。她點出背後的文化脈絡:「作為一個新興國家,台灣社會在制度上還在不斷碰撞,對於組織的信任度很薄弱,但這其實是民主最關鍵的根基。」

在台灣,除了家庭與政府,中間缺乏能連結彼此、調和利害的中介組織,即使有職業工會,多半也只是表面形式,變成「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消極狀態,這樣的社會文化,也讓人難以相信制度的善意。

她也談到,肯園多年採取「扁平化管理」制度,像一個沒有固定層級的同業公會,剛開始時大家會感到不知所措,甚至希望她做最後決定。但在彼此的磨合與信任中,一個能夠協作、共解問題的工作環境,慢慢長出來了。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活得像一地白紫蘇

溫佑君將社會學的思考方式,延伸到工作、環境,甚至日常生活之中。她最關心的,從來不是效率或外在成就,而是「怎麼樣可以活得比較快樂?」

也許很多人會說,加薪我就快樂、伴侶每天打電話我就快樂。但她想再往下問一層:「如果這些都沒有了呢?還能怎麼快樂呢?」當快樂仰賴外在條件,就容易陷入渴求與失落,這也是溫佑君不斷學習的課題。

「無論是我的名聲,或是我創立的肯園,將來都可能會消散。那我能不能在這個變化裡,留下些什麼?我是否能促進一些人的內在轉變,或者為環境帶來一點改變?」她提到佛學中的「成、住、壞、空」——任何事物包括身體、關係、組織,都像四季流轉,不會永遠不變,植物不斷提醒她,重新看見生命的節奏。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如果你關心生命的本質,就會開始關心大自然。」

芳療所運用的一切,都是大自然的恩賜,我們日常所接觸的一切,包含食物、茶、香氣等,都來自植物的滋養。植物釋放香氣,是為了與其他植物或物種溝通;而人類透過這些香氣,也像是在學習用另一種語言,與自然建立連結。

她分享了一段日常經驗——白紫蘇(韓國芝麻葉)種在盆栽裡,剛開始長得很好,後來卻慢慢枯萎。她便隨手將它移到院子裡,沒有再特別照顧。過了一年,那片白紫蘇竟然自己長滿了整個土壤。

「你會驚嘆它的生命力。白紫蘇需要陽光與空間,在小盆栽裡是活不開的,但只要放到更自由的地方,它就會自己活過來。」人的身體與心靈與植物相同,當我們身處的環境太過狹窄,生命力就會被壓抑;但只要給自己一點陽光、空間和時間,我們就有機會像白紫蘇一樣,重新活過來。

肯園 溫佑君

從 SPA 躺椅到台灣山林

全世界將近一半的芳香植物,都來自地中海氣候區。多年來,溫佑君時常帶著學生走訪地中海沿岸,親身踏訪植物生長的風土現場。她對植物的熟悉,甚至讓一些當地人驚訝不已。

有一次,先生問她:「妳對台灣的植物,也一樣熟悉嗎?」這句話激起她的好奇。在威權教育體系中長大的她,曾對這片土地感到陌生與認同空白,她重新低頭看見土地,並拋出疑問——「這座島嶼的植物,想與我們說些什麼?」

疫情爆發後,無法出國成為常態,她也在這段時間思考:「能不能讓森林,成為台灣旅人的新選項?」於是,她與熟悉原住民文化與植物生態的楊智凱教授合作,出版《療癒之島》——從 12 個原住民神話出發,收錄 60 種台灣植物的故事,試圖讓更多人重新與台灣植物相遇。

原住民族群對植物的深厚知識,多透過神話與口述傳承保存下來。那些故事不只是知識,更是與自然共處的方式,是對萬物的情感與敬意。對比之下,現代社會習慣以控制與利用面對自然,讓土地被迫成為可以計算的「資源」。

《療癒之島》正是希望喚回那段與自然失落的對話,讓人們在低頭前行的日常裡,重新與這六十位植物「朋友」相逢,讓它們成為心靈的陪伴與支持者。

療癒之島

《療癒之島:在 60 種森林香氣裡,聞見台灣的力量》

每一種台灣原生植物,背後都藏著一段故事,承載著族群、土地與時代的記憶。《療癒之島》以森林香氣為引,邀請讀者展開一場閱讀台灣的感官旅程,透過植物的性格與氣味,重新連結我們的生活經驗與歷史記憶,從香氣中獲得療癒,也從故事中找回與島嶼的深刻連結。

本書由 12 則原住民族神話開場,穿梭於各族群的傳統領域,沿途介紹 60 種植物的氣味、功能與文化脈絡。這些植物與神話彼此交織,不僅展現自然與人文的深厚交感,也呈現土地上萬物共生的智慧。搭配細膩的手繪插畫,《療癒之島》將帶來一場揉合知識、感官與心靈的閱讀饗宴,讓每一位渴望力量與慰藉的讀者,都能在香氣中安放自己。

疫情時期,溫佑君也做出另一項重大決定。面對無法再提供近身服務的現實,她思索:「SPA 到處都有,肯園是否能創造出其他價值?」於是,2022 年肯園正式結束所有 SPA 服務,將重心轉向台灣很少人關注的「森林療癒」。

「我們能不能不只在躺椅上被服務,而是真的走進山林?」芳療的本質來自植物,而植物的根,就在土地之中。她希望帶領人們回到植物生長的地方,與原生植物建立真實的關係。

她帶領肯園將近一半的員工走進森林,接受森林療癒師的培訓,學習心理學、急救知識與戶外實作,轉變成山林中的引路人。肯園也投入支持林業試驗所的「里山倡議」,參與宜蘭雙連埤社區的犬香薷(台灣薰衣草)契作,讓療癒不只是個人身心的修復,更能成為地方生態、農業與文化復興的開始。

「我們從植物那裡學到的,不只是知識,而是關係。」
最近,溫佑君關注國際間正在討論的「生態平權」概念——植物、動物、甚至一條河、一座山,都被視為有基本生存與發展權的生命體,而不是只被視為人類使用的「資源」。

她相信,當我們不再只是「使用」自然,重新學會與之「共存」,生命的節奏也會慢慢調整回來。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當香氣與神話,交織出的路

近年來,肯園積極與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合作,嘗試拓展芳療的邊界,也讓感官經驗多了一層情感與想像的維度。

2023 年,為慶祝品牌創立 25 週年,肯園策劃《新走神 MYTHOLOGY》展覽,以旗下 ANIUS 品牌的「神話系列」為核心,邀請芬蘭編織藝術家古斯塔・薩克希(Kustaa Saksi)創作同名掛毯,將香氣、神話與織品交織,譜出 12 幅各具靈性的主題圖像。也邀來葡萄牙藝術家安德烈・厄巴(André Uerba)的裝置作品〈時間燃燒〉,以及台灣藝術家張家翎的〈潮濕的火〉,從氣味、光影、溫度與敘事交織一場多感官的沉浸式體驗。

480613120 1026181459545215 4258566094413199134 n
肯園《新走神 MYTHOLOGY》。

「我們生活的社會裡,似乎缺少活著的餘裕,也缺乏能展現生命多元樣貌的典範。藝術能陶冶人心,讓我們暫時脫離日常的忙碌與瑣碎,從柴米油鹽的生活中後退一步,重新看見自己存在的方式。」藝術與芳療有著相似的本質,讓人遠離切身利害的議題,回到自己的內在,重新理解「自己正在怎麼活」。

在這個愈來愈物質化,將人的主體性讓渡給效率與演算法的時代,植物的香氣是一種與世界溝通的語言,讓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打開感官,重新學習感受,與世界建立真正的對話。不只是迎合社會對「成功人生」的期待,而是傾聽這個世界,正在對生命說些什麼。

溫佑君曾是那個透過報紙看見美麗島事件、台美斷交對社會懷抱疑問的女孩。多年後,她從歷史的波濤中走來,選擇以香氣與植物的語言,回應這片土地深層的脈動。

如果說藝術讓人暫時抽離現實,那麼植物則讓人重新著陸,回到身體,也回到這片土地的懷抱。她用芳療為島嶼織起一張看不見的網,讓人們在其中找到一種更自由自在的活法——像神話中的旅人,在迷霧與試煉之中找到歸途,也找到與自然和平共處的方式。

肯園 溫佑君
肯園 溫佑君
分享

撰稿

陳思安 Ann Chen

攝影

April Chang

核稿編輯

徐韞涵

責任編輯

陳思安 Ann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