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能就這樣跟著紙張一起凋零吧——專訪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野点》總監張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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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野点》總監張玉音

張玉音不只一次說過這個故事:起初,鄭宗杰希望把她的部門買下來。

那時候她還在藝術媒體《典藏ARTouch》擔任總編輯,要去採訪恆成紙業的老闆——也就是鄭宗杰,以及企畫莊莊,因為他們推出了一本極為精美的紙樣工具書《物起源於黑 源於虛無》。

這本書不太尋常,外型神似科幻電影《2001:太空漫遊》中的神祕石板,透過網印、燙金與手工摺頁等技術,將英國紙材「晨紙 黑」的加工可能性推展至極限。與其說是「紙樣工具書」,倒不如承認這是一本貨真價實的「藝術書」,而且一般紙商,通常不會為紙樣書付出如此大的苦心與成本。

聊著聊著,鄭宗杰突然問她:有沒有可能把你們部門給買下來?

張玉音覺得這老闆的邀請有點任性。同時也意識到,這家紙業對內容似乎有其他的發展需求。

追逐夕陽

恆成紙業成立於 1977 年,這起家族事業,最早可追溯至位於南投埔里的造紙廠。鄭宗杰的父親後來轉向經營紙張貿易,進口代理高級美術用紙。

鄭宗杰記得,當時父親有辦公室,總經理也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其他職員則窩在各自的隔間中埋首工作,整個空間堆滿 OA(Office Automation 辦公自動化)家具,那種最最最典型的台灣中小型企業。

《野点》總監張玉音,與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
《野点》總監張玉音(圖左),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圖右)。

小時候鄭宗杰對紙沒什麼興趣,國中一年級就移民澳洲,取得雪梨大學都市設計碩士學位後,又赴上海與香港從事房地產事業。當時他在英國的投資公司上班,企業文化也好、辦公室的時髦程度也好,都比父親遠在新店輕工業區的紙商公司好上數倍。

後來父親過世了。

那是 2015 年,中國市場因新政府上台劇烈變動,鄭宗杰返回台北休息待業。父親走得很突然,他也就這麼自然地接下家業。倒不是說別無選擇,他反而覺得,似乎因為家中的長輩幾乎都不在了,自己沒有表現的包袱與壓力,可以重新探索這份新工作,慢慢從做中學。

但踏入紙業的鄭宗杰,面對的卻是一項夕陽產業,「有一個詞叫『Peak Paper』,意思是人類社會使用紙張的量在 2006 年就到頂了——2006 年之後就是 iPhone 開始的時代。」而他成為公司負責人的當時,iPhone 都已經出到 6s 了,產業轉型成為最迫切問題。該怎麼辦?在與「美術用紙」關係最密切的設計師、攝影師、編輯等角色的交流過程中,鄭宗杰逐漸發現,作為紙商若想繼續存活,便不能再像過去一樣把「紙」當作玻璃、木材、咖啡豆等進出口的貿易原料,必須視其為「藝文產業」中的一部分。

於是恆成開始與台灣藝文圈積極互動。起初最轟動的,是與設計師葉忠宜合作的《維納斯美術紙全紙樣》,為台灣原生紙系「維納斯美術紙」進行了一次破格的設計實驗。彼時複合式藝文空間「朋丁」甫開幕,群眾為了購買這本書在朋丁門口排成人龍,這讓恆成意識到,自己前進的方向似乎是正確的。

接下來的十年裡,恆成持續與藝文產業合作,製作相關出版品、舉辦展覽或活動,從一間老紙行,成為藝文圈內重要的創意對話者之一。鄭宗杰也重新裝修了那間老舊傳統的辦公室,如今的空間通透明亮,他就和所有同事坐在一塊,走進恆成還可能不會發現他就是老闆。

恆成紙業位於新店的辦公室。
恆成紙業位於新店的辦公室。

離職不就好了?

張玉音有藝術記者/編輯的敏銳嗅覺,早在第一次採訪鄭宗杰之前,她就覺得恆成不太典型。

《典藏‧今藝術》是張玉音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出社會前,她則在北藝大唸藝術史。之所以沒有選擇創作組、成為藝術家,是她自認沒有那麼強烈的創作表達欲望,「真的有創作欲望的人,必須要非常坦率地自我揭露。可是我沒有一直自我揭露的需求。」她認為「自我揭露」到了一個程度甚至有點像色情片的表演,「你知道有人在看你,然後做了一個很暴露的表演,可是那個暴露的表演不一定是真實的。」不過,她仍然喜歡和藝術家相處,於是決定以媒體的角色參與藝術領域,說不定還有機會透過報導去改善台灣的藝術環境。

十多年過去,一路爬升到總編輯,張玉音漸漸發現「改善環境」並沒有想像中容易。

像一座鐘形曲線(Bell Curve)那樣,最初因為對產業了解有限,施力的程度也有限。但涉入到某一個階段,能發現自己的角色具有某些作用——如2017年她曾以「為何我們逃不出過勞?藝術行政職災自救手冊」揭開台灣藝術行政的勞動剝削,獲得金鼎獎專題報導獎。可是待得越久又越明白,藝文產業存在的某些結構性問題,終究無法以媒體的角色去撼動。更別說成為總編輯之後,她必須肩負公司盈利生存的責任,廣編稿一直來,一直來⋯⋯實在很難有空間讓編輯同事做他們認為真正有意義的內容。

她萌生了離開的想法。

2021 年,張玉音前往參加藝術家林冠名的展覽《散落物 memento》,奇怪的是,展覽竟然辦在新店輕工業區的一間紙商公司裡。不過,這間公司的內部空間似乎和印象中的傳產公司不太一樣,頗具現代氣息。公司的負責人後來親自和她介紹展品,讓張玉音感到更訝異:一位非出身藝術領域的紙商老闆,怎麼會對藝術作品的掌握度如此高?還拿出一本本裝幀精美的藝術拍賣圖錄,熱心地和張玉音分享。

《野点》總監張玉音。

這人當然就是鄭宗杰。然後這人日後又藉著某次受訪機會,問張玉音:有沒有可能把你們部門買下來?

張玉音當時玩笑回覆,那我離職不就好了?

她真的離職了。不是被挖角,是接受「媒體」仍有她暫時無法跨越的局限與困境。事實上,提出入職邀請的反而是她自己。她想,或許自己十多年來所累積的能力,可以在恆成所擘畫的目標使上力。

直到入職她才發現,原來鄭宗杰很常說要把別人的部門買下來。

紙張其實是一個好東西

過去從事房地產投資——簡單來說就是收購公司、整理一下再賣出去的工作——所以偶爾遇上需要解決的事情,鄭宗杰便習慣說「買下來」。不過,當時之所以會說出那句話,主因還是他作為張玉音的忠實讀者、欣賞她的才華,也聽說張玉音仍有拳腳希望可以伸展。

張玉音沒有被指派任何任務,鄭宗杰只請她想想自己要做什麼。於是她孵化了內容品牌《野点》。

「野点(のだて)」是日本茶道的詞彙,意指在戶外舉行的茶席。相較於室內茶席精緻、講究規範的形式,野点是將精美事物帶到未經修飾的場域,使之產生新的張力與對話。這某種程度代表了《野点》被寄託的精神,「我那時候給自己的目標是,我要離開恆成既有的社群,幫他們找到新的使用者社群。」張玉音說。

所謂既有社群,是指設計師、攝影師、藝術家、編輯等「高級美術紙」的使用群眾。自 1970 年代起,恆成已經累積了許多長期合作的老客戶;在鄭宗杰當家的時代,也透過各種出版品連結藝文社群。如今,張玉音則想以恆成的自製內容,觸及次文化領域中更多「尚未意識到紙張是個好東西」的群眾。

恆成紙業於辦公室內收藏的出版品。
恆成紙業於辦公室內收藏的出版品。
卡帶專輯《調皮》,錄製四位刺青師工作時的聲響。
《nodate 調皮》

《野点》次文化梳理的第一個生態圈是「刺青」。張玉音主編藝術書《刺花》,收錄 12 位風格迥異的刺青藝術家作品,以圖錄出版品呈現刺青圈內特殊的「認領圖」文化;同時推出卡帶專輯《調皮》,錄製四位刺青師工作時的聲響,再透過聲音藝術家進行編曲再詮釋,開闢刺青除了「觀看」之外的另一條感官路徑。

張玉音有一雙爬滿刺青的手臂,「這個社群可能還沒有明白他們自己的內容適合放在紙張上面,我把它導引到用紙的相關出版品上,或許未來就會慢慢意識到『紙張』其實是很適合承載他們內容的載體。」

因此張玉音並不將《野点》定義為傳統的「媒體」——它不須服務藝文圈等機構的需求,也不以快速傳播或報導為目的,而是以自己的節奏提出觀點,梳理與企業目標有關、具有關注價值議題的「內容品牌」。

這是新思維,《野点》其實正回應著當代閱聽習慣的變化。張玉音提到《經濟學人》 2024 年的一篇評論〈The end of the social network〉,指出內容平台逐漸邁向「沒有廣告的時代」——人們希望擁有完整、流暢的閱聽體驗,廣告版位因此不斷減少,使得傳統曝光模式失效。若品牌仍停留在過去被動投放廣告的思維,很可能無法進入閱聽者的視野。所以從「被動曝光」走向「主動敘事」,才是《野点》存在於恆成的理由之一。

回過頭來,這都是恆成作為「夕陽產業」必須奮力回擊的困境,「什麼樣的人會用紙?多數都還是跟文化產業有關的人。」張玉音說,「如果恆成的資源能夠回去關注文化議題,那文化產業可能會越蓬勃,使用紙張的人才會越流通。而不是說它正在慢慢凋零,我們也沒有任何作為,只能跟著它一起凋零。」

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
《野点》總監張玉音。

那些不曾凋零的

2025 年 4 月 12 日,《野点》在北藝中心 11 樓的戶外廣場,舉辦了一場品牌發布會。現場有兩百多位媒體、藝文圈來賓到場,並邀請「強力喜靖」表演漫才,WADE DAO & HUGO 進行饒舌演出。

強力喜靖不止一次邀請來賓拿起手機,掃描現場準備的 QR code,探索隨發布會正式上線的《野点》官方網站。同時還開玩笑說,這網站有點抽象,不太好用。

點進網站,一時還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文章閱讀。就算找到文章了,讀起來也阻礙重重,像是一座需要互動的裝置藝術,要多一點耐心,多一點鑒賞的玩心。

張玉音當然是故意讓網站這麼難懂的。由「見本生物」操刀製作的網站,試圖對抗當代被演算法過度掌控的閱聽體驗。最近,她正在閱讀《扁平時代》,書裡提到,演算法讓人們的偏好變得漸趨一致,文化也變得無趣扁平。而有意識地尋覓自己喜歡的內容——比如從唱片行裡挑選一張 CD ,放進播放器、按下播放鈕的過程——可能會是翻轉這一現象的具體行動。

「我覺得《野点》的創立,其實刻意讓閱讀『尋覓』的過程被彰顯出來,我們不想一下子就被看清到底要做什麼。」張玉音說,令使用者感到困惑的網站設計,或許能讓人意識到自己希望抵達某一地方、找到某一內容的欲望,「我們又試圖把這個路徑變成類似『攀爬』的過程,看你能不能抵達下一個階段,一切沒有標準答案。」

好比發布會的另一個重點——藝術書《廣場》,打開書頁後也很難理解它想表達的內容。讀者得摸索、解謎、意會,透過行動裝置連結到網站後,閱讀四篇文章,文章採訪了葉忠宜、汪正翔、黃麗群、張世倫等人,將《廣場》視作探討公共議題的「廣場」,讓藝文產業從業者能在此高談闊論,暢聊文化媒體在這個時代存在的意義、創作者對於「獎項」追尋的心路歷程,或藝術工作者個人生涯的取捨⋯⋯。

藝術書《廣場》
藝術書《廣場》

為何要搭建一座廣場?是因為張玉音有感於當今的文化評論空間,正不斷地萎縮塌陷。

到頭來,她仍然希望透過內容補遺台灣藝文產業的缺憾。她沒有變,只是換了一種表達媒介,一種強調「紙張」與「實感」存在之必要的媒介。藉由《廣場》,也是去回應那個當時拚命做廣編稿、無法盡情表達所思所想的自己。

發布會當天,鄭宗杰從座位上站起來和來賓致意,刻意用衣服罩住了臉,似乎想讓自己退到最幕後去。作為《野点》品牌的發行人,他鮮少在內容細節上給意見,只是放手讓張玉音去做。他說,能建立這樣的信任,是因為彼此存在共同的信念:希望支持台灣的創作者,讓藝文環境變得更完善。

他比喻,那種信念,像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愛台灣(ài Tâi-uân)」的傳統精神。

有點奇怪的比喻。

鄭宗杰與恆成倉庫裡的美術紙。
恆成紙業負責人鄭宗杰、《野点》總監張玉音。

多少人真的因為恆成這十年的創意行動而愛上紙?有待商榷。但至少回到恆成快十年的鄭宗杰,已經從對紙無感,到愛得無可自拔了。就算採訪結束,仍然拿出許多自己收藏的出版品熱誠地分享。

他又比喻,就好像當初發現家裡的兩個孩子迷上貼紙,他感到很意外,這不是自己孩提時代流行的東西嗎?怎麼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裡?對鄭宗杰來說,返回恆成也是如此。每天與紙相處,兒時與紙有關的記憶又重新浮現,自己總算找回了某種生命中幾乎要失去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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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

郭振宇

攝影

KRIS KANG

責任編輯

李姿穎